第71章 捉刀

捉刀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如你所見,前兩年,我高價尋人替我捉刀。誰知,那一個個都是草包,诓了我的錢就跑沒影了。後來,我聽說丁峤文采斐然,只不過,因被同保者連累,不能應試。去年,我幾次請他幫忙,他都斷然拒絕。直到今年……”

聽到這裏,裴宴安心中有些隐隐的不虞。去年丁峤沒有應試資格,尚且不願答應舞弊。今年是他重獲科舉資格的第一年,定是魏梁在當中做了什麽,才促使他答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這次,我真的什麽都沒做。”魏梁接收到裴宴安毫不掩飾的鄙夷神色,拉長了語氣鄭重地解釋。

“我聽說,他看上了青樓裏的一個清倌,卻沒錢給那女子贖身,我就派人又和他談了談。誰知,他拒絕了我的提議,轉頭卻為了三千兩,跑到我的賭場上出千。這送上門的把柄,哪有往外推的。所以,我就同他立下約定。會試上他替我捉刀,我便不追究他出千之事,還可将他贏的三千兩送他作為定金。事後若我有了體面的官職,另有酬謝。”

魏梁這會子把話說開了,自覺着底氣也足了起來:“裴大人,憑良心說,我這樣待丁峤,不算虧待他吧?現在他人死了,我三千兩打了水漂,最後什麽都沒撈着。我是最不可能殺他的人。”

裴宴安眉峰微蹙,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考場舞弊,你竟半點都不感到羞恥嗎?”

魏梁苦笑:“裴大人,你有袁都督一路提攜,深受榮寵。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哪個不是對你畢恭畢敬,你哪知道我們這些莘莘學子十年寒窗的苦?”

“就憑你,也配提十年寒窗?若是讓你中了進士,老天該是瞎了眼了。”裴宴安口中說着嘲諷的話,腦海中卻鬼使神差地閃過三年前那個一身清霜傲骨的身影。

那件事之前,他一直覺得,科舉取仕,便是該取那樣真真正正一心為了黎民社稷的人。只可惜……

裴宴安少見地恍了一會心神,反應過來,便迫使自己快速清醒,注意力重新回到魏梁身上,複又問:“那你又是為何要監|禁沈崇?”

魏梁試圖用手扶額,卻發現手被鐐铐鎖着,根本擡不起來,他愈發惱火地抱怨:“裴大人,你随便抓一個賭場的賭客問問,就知道那日沈大人單槍匹馬地過來,一副要找麻煩的架勢有多駭人。我只當他是冒充朝廷命官來找茬的,誰會想到他是真的沈大人?!”

魏梁說的有板有眼,但裴宴安心裏的疑慮始終沒有放下,只能留待沈崇回來再向他詢問。

故而,裴宴安提步向外,對獄卒道:“把人看好了,任何人不得探視。”

在離開诏獄的路上,裴宴安将案件前事在腦海中捋了捋,重新回顧薛望最開始的反應,心下突然了然。

薛望定是無意中發現了丁峤答應替魏梁捉刀一事,這才與丁峤決裂。但丁峤出事後,薛望寧可自己受懷疑,也沒有将二人争執的原因說出來,應該是想保全丁峤的名聲。二人本就是受三年前舞弊案所累,好不容易等到科舉,卻遇上這樣的事,着實令人唏噓。

剛走出沒幾步,裴宴安迎面碰上了風塵仆仆趕回來的陸展。

“頭兒,沈副使已經回來了。他被關在魏家造紙廠後的土牢裏,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和牢裏的另一個犯人一塊兒鑿地洞呢。”

說起沈崇落難的經歷,陸展忍俊不禁。

裴宴安看了他一眼:“沈崇是為了調查案件被抓,他怎麽說也是你的上官,不可輕慢。”

陸展立即收起幸災樂禍的表情:“是。屬下知道了。”

“他現在人呢?”

陸展撓了撓頭:“啊,我們剛進城的時候碰到了連大夫,沈副使被請到懸濟堂去了。對了,和沈副使一起關着的,還有個做假文書的,人我也帶回來了。”

“你先把制假文書的那個人單獨看守。其他的,等我問過沈崇再說。”

————

白水巷的巷子深處傳來“噼裏啪啦”的炮竹聲響。

懸濟堂外,沈崇看着剛剛熄了火星的炮仗,對着庭院正中香案上高懸的門神畫像、桌案前擺的香爐、柚葉柳枝和門檻處放置的火盆,不由抽動了一下嘴角,為難地轉向連錦,問道:“一定要這樣嗎?”

連錦下巴擡了擡,望向不遠處忙碌的倩麗人影,忍俊不禁:“薛姑娘說沈大人在宣州受苦了,這些東西可都是她準備了好些時辰的。沈大人這是要拒絕嗎?”

沈崇看了看那一桌子繁複的物什,正想着說辭,那頭薛櫻突然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過去了。

沈崇只得硬着頭皮走了過去。

還沒走到門檻處,薛櫻忽然沖他做了個“停下”的手勢,緊接着指了指地下的火盆。

連錦在不遠處輕咳了兩聲,适時提醒道:“沈大人,你得從火盆上跨過去,這叫去晦氣。”

沈崇對連錦略帶幸災樂禍的口氣回以不滿的眼神。緊接着,他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回過身,卻是薛櫻走到了他的身旁。她再次認真地指了指地上的火盆,用手勢比劃了好幾下。沈崇立刻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耐了性子道:“我知道,去晦氣是吧,我這就去。”

然而,跨火盆只是薛櫻為沈崇準備的第一道儀式。

待走到院中,薛櫻端過一碗清水恭敬地放置在香案的正中位置,對着神像虔誠的敬了一炷香。随後,她将一旁的柳枝沾取清水,灑向沈崇的周身。

沈崇身為習武之人,本不信怪力亂神,但見薛櫻神色莊重地似乎這是件特別要緊的事情,心中竟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只怔怔望着薛櫻,僵立在原地不動。

待薛櫻放下柳枝,沈崇剛想歇口氣,卻被她輕輕扯了衣角,指了指內室的方向。

沈崇不明就裏,薛櫻這是要讓他同她去內室嗎。

薛櫻攢着笑向他比劃了幾句話,沈崇看不明白,急忙轉向連錦的方向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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