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章

第 55 章

“那我現在回去?”宮禦看她。

兮月看着他這張嘴,“腿在陛下自個兒身上。”

轉回臉,看着前面。青瓦紅牆,搖搖晃晃。

活該,挑燈就挑燈,誰管他。

“托娘子的福,”他低低笑着攬過她,低頭耳語,“昨兒便已處理大半,夜裏定不浪費飛雲殿的燭火。”

兮月哼了一聲,靠在他懷裏。

春意盎然,仰頭不再只有枯木虬枝交錯蜿蜒,新綠還未換上夏衣,柔軟且美好。

下了辇,步入拱形門,滿園芬芳映入眼簾,草木清香萦繞,沁人心脾。

兮月腳步頓住。

宮禦在前,拉着她的手。星蘭與星彤等在後。

此刻都随她停下。

星蘭上前半步,悄聲:“娘子?”

兮月回過神,對上陛下的視線,提起唇角,搖搖頭。

忽然微低下頭,側過臉。

有些惱,眼淚總這麽不講道理。

他走近,擡起她的臉,拿帕子輕輕點她的眼角。

挨得很近。

“春日美景,該開心才是。”

眼含笑意,認真道:“月兒,以後,不會再有寒冬了。”

兮月點點頭,再點點頭。

向前,帶着厚厚的衣裳撲到他懷裏,動作笨拙又可愛。

一會兒,稍稍後退,拉好他的手,一笑:“陛下,走吧,賞春花春葉滿園。”

.

回殿中,騰騰的熱氣撲面。

脫下毛絨絨的裘衣,再解開一件金絲小襖,露出這幾日做好的淺綠春裝。

層層疊疊,衣領、衣袖、衣擺柔順垂下,似攏起的花苞。

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兒,眉目間顧盼生輝,“陛下,好看嗎?”

宮禦攬細腰,拉她貼近,她衣擺輕紗揚起,緩緩落下。

吻上她的額心:“美不勝收。”

兮月喜滋滋地踮起腳尖,抱住他的脖子,歪着腦袋,試探:“賞了美景,不若……再彈筝作畫?啊,還有下棋!”

他卻把她的小手拉下來,捂在掌心,皺眉,“一會兒怎的就這樣涼。”

飛雲殿燒着地龍,又是從外頭剛進來,他本就暖和的大手此時更是帶上了潮意。

她甚至覺得有些燙。

她被他握着,笑容一點一點慢慢平靜下來。

目光怔然,望着他大掌中自己蒼白的手。

又像透過眼前,望進回憶。

想起冬日裏更多時候,她的骨節指尖甚至泛着青色,她摸桌子、椅子、執筆,都覺得手中一片溫熱。

低眉,突然怎麽都憶不起自己剛剛是如何笑的。

于是只勾着唇,“适才是因你一直拉着我,平常,我都是這般。是你太熱。”

抽回手,提提自己的裙子,旋身從他身邊溜走。

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腿輕晃着,帶起廣袖衣擺,雲霧一般。

臉面對窗外,确定他看不見了,唇角松了力道,垂下。

頭稍稍仰起,正對着窗外的天空。

眼神倔強又脆弱。

宮禦在原地立了一會兒,才垂下手。

靜靜看着她的背影,像極了困在籠中空有羽翅的鳥。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這一年裏帶給她的變化。

拿起外衣,到她身後。

與衣裳一起,從背後擁住她。

“好,我記住了,以後不說了。”

淚狼狽地滴下來,很快地自臉頰,自下巴,滴到他的手上。

他在她身前交疊的手顫了一下,沒動。

兮月聲音是掩飾後的平常,啞與顫很少很少,“想聽你為我彈一曲,只一曲,好不好?”

“好。”他的聲音卻喑啞。

她想坐在地上,靠在他腿邊。

他并不阻攔,叫人拿來填了厚厚絲絨的墊子。

他還記得,她曾說過,想聽《鳳求凰》的琴曲。

遙遙去乾清宮取了琴,換了案上的筝。

音起,放緩了調子,滿腔愛意如涓涓細流,淌過細膩與憐惜。

她的心漸漸靜下來,拉回徘徊在悶痛與惶然的自己。

閉上眼,唇角不由自己微微翹起來。

回憶裏的花,染上了鮮豔的色彩。

纏綿悱恻。

……

點點燈火在黑夜裏替白晝值守。

她在桌前,一手執筆,一手撐着頭,昏昏沉沉地一點一點。

宮禦繞過桌子,來到她身邊,拿下手中的筆,把迷迷糊糊的她抱起來。

兮月嘤咛一聲,迷蒙睜眼,看見是他,又安心地閉上。

時辰尚早,她中間醒來一次。

醒來時,床帳緊閉,他卻不在。

兮月悄悄拉開一條縫兒,很亮的一束照進來,她眯着眼,湊過去看。

果然是書桌那兒,也果然是他。

心裏輕哼一聲。

還說不會挑燈。

赤腳下來,踩在地毯上。

想了想,又回身穿上鞋。

走到他身邊,正欲興師問罪,可低頭一看,滿眼的一樹樹花開。

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知是她。

這一筆畫完,暫且放下,轉頭看她,眼中笑意流淌。

“你,你怎麽……”兮月眼有些熱,喉嚨似乎梗住。

滿眼心疼,卻只能說出一句,“這麽晚了。”

宮禦輕笑起來,“可不能食言,叫娘子笑話。”

抱她在腿上,兩人頭挨着頭,他與她的氣息纏在一起,萦繞鼻間。

緩緩道:“朝事有些變化,接下來應會更忙,今兒算是難得的空閑。”

她垂眸。

道理她都知道,可她說不出“沒事,不用了”這樣的話。

可他這樣,心疼的也是她。

握緊他的手,“還是一樣的,以後再忙,也要按時用膳,按時就寝。”

“用膳一定,”他讨價還價,“就寝……娘子能否寬限些?”

她抿唇,“最多,最多子時,每日起那麽早,再晚,便睡不了多久了。”

宮禦:“謹遵娘子旨意。”

.

不知朝堂上怎樣拉扯,其間又發生何事,過了大半個月,忽聽聞司将軍竟主動請命,回守邊關。

星蘭不解,“不久前不還屢屢推拒?難道邊關真不好了?”

星彤并未接話,接着向兮月:“只是向宮中傳話,走之前,欲見娘子一面。”

星蘭頓時擰眉,與星彤一同看向娘子。

眼睛裏像會寫字,全是“不應”二字。

兮月眸色微冷:“诏獄裏頭司應姝如何?”

星彤:“還活着。”

“他是想求情?”

星彤低下頭。

“他拿什麽求,當初平叛之功換他女兒活到現在,還不知足?”

星彤:“或許不是此事?前朝局勢于司大将軍本就不利,此刻再得罪陛下,并無什麽好處……”

兮月一時沉默。

甚至覺得就是猜準她想不出,他是因何事求見,反而一定會應準。

小事而已,她便是見了又如何。

.

無論邊關情形到底如何,明面上,是狄戎蠢蠢欲動,邊關備戰,急需主帥。

朝中來回拉扯了三日,陛下才終于準了司将軍請命。

當日,陛下聖恩,特留了司将軍在宮中商讨防狄之計。

與此同時,應宿公公親來飛雲殿傳話。

道,午後申時,乾清宮側殿。

……

兮月午歇久了些,醒來也沒心思裝扮,只裹了雪白的裘衣。

未施粉黛,絨毛擁着嬌嫩的面龐,稱得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可惜有些蒼白,到了外頭,冷風一吹,更是白得透明。

乘辇去了乾清宮。

宮禦就在門口等着,上前将她抱下來。

兮月擡手,低頭,戴上兜帽。

先去了禦書房,這兒已提前燒好了火盆。

暖了好一會兒,她的唇才看出些微的血色來。

宮禦暖着她的手,不時摸摸她的臉。

她幹脆将臉靠在他脖頸邊上。

其實這一會兒了,沒多涼,只是慣沒什麽血色,他便總想确認。

兮月:“不是說申時嗎?不着急?”

宮禦不言,将她抱緊了些。

兮月忍俊不禁:“人都來了,你都安排好了,不想的話,怎麽不一開始幫我推了呢。”

“沒有不想,”他悶悶道,“只是覺得,他事兒真多。”

“還能什麽事,除了司應姝,我便與他毫無關聯。也只這一件罷了。”

“一件也多,最好一件也不要有。”

他挨着她,她甚至能看見他的唇撅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真該叫那些個臣子看看,威嚴的皇帝陛下現在在禦書房這般莊嚴之地,是什麽模樣。

這樣想着,心卻軟了,微直起身湊過去蹭他的唇角。

低聲學他的語氣,“過了今日,他回了邊關,便連這一件也沒有了。”

他悶不吭聲,又抱了會兒,才放下她。

站起身,拉她走出去。

到偏殿分開。

她從正門,他從側門。

進去之後,只一道屏風樣的連牆隔斷,單向可見,且聽得異常清晰。

距上次見面,已近一年。

司大将軍司璟頭發依舊只是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常年征戰的氣勢在,一眼看去,可比她這個病歪歪的貴妃好多了。

兮月挪到了上首軟榻,靠着坐下。

拄着靠枕,支着身子,弱不禁風的模樣。

瘦瘦小小的,長毛裘衣幾乎要将她整個淹沒。

請安過後,司将軍緩緩低下身子,跪在地上,“臣知娘子身子不好皆是因臣那罪女,冬日您數次病發,臣與內子憶起之前為罪女開脫,不由日日良心不安,實在愧對皇天後土,愧對陛下娘子聖恩。故,此番特請貴妃娘子開恩,賜罪女一死!”

兮月有些驚訝,探究地看着他,一瞬懷疑是不是陛下用什麽法子脅迫了他。

漫不經心地低頭,拿起手邊案上的熱茶,邊飲邊想。

放下時,杯盞碰到桌子,一聲稍顯沉悶的脆響。

兮月直視:“将軍舍得?”

頓了頓,語氣和緩,“将軍起來說話吧,您再怎麽說,也是平叛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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