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信【二更】
第55章 信【二更】
康安王府。
崔晏坐在上首, 手心捏緊一張醫書,目光自醫書書頁從頭到尾掃過,沉聲開口, “診不出病,開不出藥,要你們這群大夫有何用?”
他甩手将那醫書狠狠扔在地上,在他對面, 齊刷刷跪着十多個大夫,個個冷汗直冒,頭也不敢擡。
崔晏身旁落座的康安王眯了眯眼, 說道, “殿下不必心急, 城裏染病的百姓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起了疹子, 上吐下瀉。如今江大人只是頭暈發熱,并沒有其他征兆,不一定就是身染疫病。”
崔晏青筋直跳, 他掐了掐額角, 低低問道,“顧問然在哪?”他已經有幾天沒看到顧問然了,溫連說讓他找個機會跟顧問然道歉, 他雖不願, 可溫連的話他還是會聽的。
康安王颔首低眉,答道, “顧大人在靈堂為妹妹守靈, 這幾日都未怎麽出來。”
崔晏斂眸, 心頭煩郁更甚,“知道了。”
不一會兒, 從門外急匆匆走進一個侍衛,單膝跪地,“啓禀殿下,在客船上搜出一封信。”
聞言,崔晏眉宇微蹙,心下忖度,應當是水匪要傳信給什麽人,立刻道,“呈上來。”
他展開信,目光落在第一行的字上,崔晏聽到自己的心跳停了。
待他逐字逐句地看過,崔晏猛地起身,竟連一句話都沒說。
他腳下不敢停歇,指尖緊緊捏着那封信,呼吸愈發急促,崔晏來到溫連的房間,推開門。
半晌,他望着空無一人、整潔幹淨的床榻,手腳冷透,如立寒冬。
*
時間回溯至核桃剛走時。
溫連躺在床榻上,閉上眼,感覺自己的生命也在緩慢流逝,現在只是難受點,以後病重起來估計會更痛苦。
而且,這疫病可能還會傳染,崔晏這幾日總來親自照顧他,萬一染上疫病可怎麽辦?
崔晏可只有一條命。
他本想和崔晏在好好生活一陣子的,可惜,天意弄人啊。
如今赈災糧送到通州,千萬百姓得救,是不是也算任務完成了呢?
他的小紅現在的确算是救世主,他也該死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在死在崔晏面前,那太折磨崔晏了。
當時顧斐然死在他面前,那種從靈魂深處蒙生出來對死亡的恐懼實在太過深刻。
那是溫連第一次看着相識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也是溫連第一次體會到崔晏的感受。
——眼睜睜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血流不止,死在面前,生命在手心流逝。那個時候,崔晏該有多痛苦?
他死是死了,卻沒怎麽想過自己的身後事。
也怪系統,前兩次都搞得那麽突然,讓他一點準備都沒有,這次倒好,溫連現在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死,可以多做些準備。
他睜開眼,輕手輕腳地從床榻上下來,穿好衣服,套上靴子,立在鏡前。
在太師府裏他每天早上洗漱完都可以看到這張臉,江施琅的臉,比他自己的要好看得多,細看之下,眉目之間還有些相似之處。
不過智商就差的遠了,他遠比不上江施琅的才智,如果他有江施琅那麽聰明,崔晏的登位之路說不定會輕松不少。
溫連靜默地看了一會,輕輕扯起嘴角笑了笑。
小紅,爹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
他仔仔細細地梳好頭發,而後笨拙地挽了個不算太好看的發髻,用銀冠套牢。
把自己拾掇地幹淨又整齊,用頭紗和鬥笠簡單做了個防護服,然後大步踏出門去。
兜兜轉轉,溫連一邊問路,一邊在康安王府後街裏找到了顧斐然的靈堂。
白幡挂在靈堂前,是用一個簡易的棚子搭蓋出來的。
天色漸晚,斜陽初上,靈堂前的白紙燈籠也早早燃上了燭火,在悶熱的風裏悠悠地搖。
溫連原地看了一會,長嘆了聲,踏進靈堂裏。
靈堂內,顧問然坐在木凳上,面前擱着只小小的火盆,眼眶泛紅,像是好幾夜都沒怎麽睡過。在他身旁還擺放着一桌飯菜,不過筷子規規矩矩地擱在桌上,飯菜也紋絲未動,看來他是一口沒吃。
聽到腳步聲,顧問然緩緩回頭,見到是他,眉頭稍蹙了瞬,又扭過頭去,“出去。”
溫連抿了抿唇,立在與他十步之遙的地方,淡淡道,“我就不過去給斐然燒紙了,來這是有些話要跟你說。”
顧問然猛地回頭,聲音拔高,“我讓你,出去!”
好家夥,嗓門還不小,看來是一點沒餓壞。
溫連嘆息了聲,說道,“消消氣,顧大人,聽我先把話說完……”
話音剛落,顧問然起身朝他走來,扯住他的領口要将他丢出門外,溫連見狀立刻喊道,“我馬上就要死了!”
顧問然動作剎那頓住,他愕然地看向溫連,力道松懈。
溫連将他推開,趕緊後退幾步,保持好距離。耳邊傳來顧問然不可置信的聲音,“你要死了?”
一陣過堂風,拂開溫連面前的頭紗,他臉色蒼白,唇瓣幾近無色,低聲道,“嗯,我身上得了病,你別過來。”
顧問然踉跄地後退幾步,整個人如同樹木被抽去了根,深深看向溫連,“我妹妹用命救你,你說死就死?”
話音落下,溫連心底也不是滋味,他擡眼看向顧斐然的靈棺,心頭像是被長針細細密密地紮進來。
他苦笑了聲,說,“沒辦法,我這命也不太好。”
顧問然坐回木凳,雙手支着額頭,良久,恨恨地怒罵了句什麽,擡頭問他,“所以你來做什麽?”
聞言,溫連嘆息着開口,道出此行的目的,“我是想問問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顧問然冷笑道,“我還能怎麽辦,回幽州,繼續做我的節度使去。”
果然,這倆人還是鬧掰了。
溫連最擔心的情況就是這個,他斟酌着措辭,試探着開口:“不跟着太子殿下了?”
“你覺得呢?”顧問然聽到這個稱謂,眉眼立即染上戾氣。
溫連知道他心裏有氣,失去家人的痛苦漫長而折磨,那些水匪已經被盡數剿滅,他有恨無處安放,總要找個角度出出氣,恨一恨,這都情有可原。
豈料顧問然下一句是,“他這種人,不配我與幽州以命相随。”
溫連愣了愣,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顧問然擡眼看他,眸光炯炯彼逼視過來,說道:“太傅自己不知?千萬百姓和一人性命,孰輕孰重,你分不清?”
他自認自己無錯,若是當時知道斐然在船上,顧問然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是他的覺悟,是他的決心。
“為天下統領者,必要舍小愛全大愛,如此道理,太傅不懂?”顧問然一口一個太傅,似是想讓溫連記清自己的身份。
良久,溫連默然地看着他,小聲道,“是我的錯。”
他一直嬌縱溺愛崔晏,是他作為父親的錯。
他讓崔晏對自己産生不該有的心思,是他作為朋友的錯。
他沒有教導崔晏為君之道、愛民之心,是他作為太傅的錯。
在他眼裏,崔晏好像永遠都是當初那個依偎在他身邊叫爹爹的小孩,他們之間一直風平浪靜地相處到今日,從未有過一件像水匪劫船這樣的事情,考驗他的內心。
說穿了,說到底。是他不好。
半晌,溫連輕聲開口,“殿下雖在此事上沒有選對,但他依然可以成為一位明君,這點你可以相信。”
崔晏是男主,如果沒有他把崔晏帶跑偏,崔晏最後必定會成為救世主,這一點不會有錯。
顧問然冷笑着沒有回答。
溫連無奈,只好繼續道,“殿下自小缺失親情,對我産生了異樣的依賴,這點你應該知道。我馬上就會死,這世上也就沒有殿下留戀的人了……”
他說了一半,倏忽被顧問然打斷,“你怎麽知道?”
溫連噎了噎,一時間,他竟然還真找不到理由。
“你怎麽就那麽篤定你死了之後他就沒有留戀的人?”顧問然眯了眯眼,字字珠玑,“江大人,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生性自私獨利,這是他的本性!”
聽到這話,溫連心口像是騰起一股怒火,燒幹了所有理智,他咬牙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
溫連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咬牙切齒道:“我發現你跟崔晏真是相像,一個比一個會放狠話,說得一個比一個難聽,真那麽恨?是更恨造成這一切的水匪,還是找個借口發洩心中的埋怨委屈?真要是有那麽恨,你幹脆提一把刀去把他殺了,反正他是個病秧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比不過你這身經百戰的節度使大人!”
顧問然被他一通臭罵,啞口無言地看着他,“我……”
“你什麽你,我什麽我?”溫連氣不打一出來,他馬上就要死了,這群人還在這婆婆媽媽地糾結這種說開了就沒事的廢話,“斐然的死我們都很心痛,這本就是那些水匪造成,沒有這些水匪,斐然不會死,崔晏也不會枉顧百姓性命選擇救我,為何你只選擇恨他,埋怨他,而不是恨那些罪該萬死的水匪?”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更沉,“你知道如何為君,又知道如何為臣麽?輔佐一個人不是見他做不好一件事就選擇放棄,而是在他走錯路時及時糾正,冒死谏言!”
溫連知道崔晏的為人,清楚他的性子,崔晏并非聽不進別人意見的人,恰恰相反,他心思敏感,知恩圖報,只是不善言表。
他定定地看着顧問然,“很多事他都是默默記在心裏,從不表現在明面上,你對他的恩情他一直都記着,從我跟殿下相見起,殿下從來都對你尊重有加,即便是私下裏也規規矩矩地尊稱你一聲顧大人。你可知道是為什麽?”
顧問然默然無聲,低下頭。
“因為他不只把你當成一個可以随意使喚的臣子下人,而是當成自己的恩人。”溫連深深地看着他,“你是他的恩人,摯友,也是他在這世上唯一不會背叛他的人。殿下只是這次做錯了選擇,但下一次,我希望他再面臨這種選擇時,有一個人能替我沖出來攔住他,別讓他發瘋,別讓他昏頭昏腦做出後悔一生的事。”
溫連閉了閉眼,低聲道,“算我求你,我活在這世上也就這一件事放不下了。”
他把心底積壓的話盡數說出來,顧問然坐在小木凳上,一個字不說,只是面色更加難看。
見他如此,溫連無奈地甩手轉身,準備離開,“算了,實在是跟你說不通,我現在還急着找個沒人地方去死呢。死了之後你們愛怎麽吵怎麽吵,只要你們各自都不後悔,分道揚镳老死不相往來也不幹我事……”
“知道了。”顧問然突然出聲。
溫連身形微頓,聽到身後顧問然稍顯別扭地聲音,“你不就是,想讓我繼續跟着他?”
他轉過身,看向顧問然,有些恍惚,“你現在肯了?”
聽到他的話,顧問然嘆了口氣,從他臉上挪開目光,緩緩道,“死人的話還是要聽一聽,你說得對,我原也沒有多恨他。”
他心中盡是怒火與怨恨,無處排解,無法消散,這怨恨本身并非沖着崔晏去的,只是他自己氣糊塗了,想不通了。
并不是真要找什麽人來恨,說到底,顧問然更恨自己沒本事救下妹妹。
溫連總算松了口氣,欣慰地點了點頭,“那就好,那就好。”他現在可以放心地嘎了。
“江施琅。”
溫連愣了愣,應聲道,“嗯?”
顧問然偏過頭,掩蓋眼底的水痕,淡淡道,“每年這個日子,我會去給你和妹妹一起上墳的……”
他抹去淚,轉眸看向溫連,從木凳上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恭敬開口,
“江大人,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