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在獲得新生的那天算起,有很多的日日夜夜,韓晔都忘不了崔旭的那個笑,就像少年不識愁滋味一樣,韓晔也不知道原來那份悸動或許可以被稱之為愛。
以至于在失去後日複一日中,他把那點放不下的執念拿出來反複琢磨,才恍然發覺,愛情真的只是那一瞬間的事。
他确确實實在那一瞬間愛上崔旭,又或者現在更為明了的,是戚時序。
在一見鐘情過後,全是自以為是的自我勸說,他并非不懂。
他把悸動歸結到崔旭的身上,他認為自己喜歡他,于是開始說服自己喜歡他。
他強迫自己開始留意那些平常再正常不過的小事,開始去在意崔旭的一颦一笑,開始去模仿愛人的各種表現。
可是,激情未免也褪去的太快了些,以至于後來友人詢問他心動哪一瞬時。他支支吾吾沒有答案。
因為只心動過那麽一瞬。
後來他說服自己,沒有日日的心動,何況他愛上的人是多年的摯友,人生百态,諸此種種,他和崔旭都基本經歷過,那麽沒有激情或許只是細水長流的另一種表達呢?
他一定是愛着崔旭的吧。
也可能他愛的只是那個缥缈無比的影子。
但當時的他哪裏想過那麽多呢?不過是恰好的時機,不過是一個合适的人,那麽這樣一生也真的不錯。
他決定表白,抛棄了一切雜念顧慮,以及心口微微的不安,還沒待他完全地反應過來,崔旭就離開了。
韓晔不知道怎麽描述崔旭在他心中的樣子,是他思來想去,以為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還是此生不可替代的好友。
他何嘗不是把表演愛意學習到了極致呢?以至于一直自我欺騙,一直自我說服。
然後,時至今日,真相終于大白,他形影不離十八年的人,在他心中拟定好的最佳伴侶,原來真的不是他以為的意中人,那個人是戚時序啊。
水仙花香,突然繞鼻,引人細嗅,心中百苦,不知何處是甜。
、
韓晔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麽好的覺,也很久很久沒有夢到過那個對他溫柔一笑的少年。
韓晔偏過頭看着蜷縮着,占據一小塊地方的戚時序,覺得心中的一隅終于安定下來。可能,重新開始,也未嘗不可呢?
戚時序睡得并不安穩,他從未和韓晔同塌而眠,他總是蹲坐在韓晔的床邊,細細地描摹他的輪廓一會,之後等韓晔的夢魇來襲,一聲又一聲地應着“小旭”哄他睡覺。
他是真的害怕貪求太多得來的是一場空。
而他已經見過了太多的南柯一夢,最後連痕跡都無處可尋,那太迷茫,也太無助了些,他不想了。
戚苑在他很小的時候帶他去過游樂場,他還很小,不明白一直見不到的母親為何會答應他近似無禮的要求,更不清楚‘原來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就在暗中标明了價格’。
他确實是年少不懂事,現在想來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如果他安分一點,別妄想其他的要求,可能戚苑把他養到十八歲也說不定,所以歸根到底,不過是四個字,咎由自取。
今天老師趁着他們做手工的時候,播放了一段MV,是裏城新建的娛樂城,吸引了戚家和韓家的投資,排場很大。老師傾情地給小朋友介紹着,推薦他們可以趁着剛開業拉着父母一起去玩一玩,小七看到MV裏媽媽的樣子,有些激動,但生來就是內斂的性子,也就在心裏高興了一下,沒有表現出來。
放學後,小七安靜地呆在座位上,手裏拿着下午手作課上他自己制作的棒棒糖,小孩真的不是什麽都不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母親沒有那麽喜歡他,但他真的好想好想和媽媽一起去游樂場,他聽了一下午小朋友們的約定,還有‘五彩斑斓’的描述,原本沒敢期待的心就這麽一點點熨熱了。
小七歪着頭仔細地想,自己有什麽東西可以哄媽媽開心。思來想去,也沒想起他幹了什麽媽媽才會對他做出一個笑臉。
老師常常給過生日的他們送禮物,每次收到禮物的小孩都會很開心,所以媽媽要是收到他的禮物會開心嗎?
小七黑溜溜地眸子緊盯着老師手裏成型的棒棒糖,心裏暗暗下了決定。
想和媽媽一起去游樂場,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媽媽是會同意的對吧。
對的。小七一邊自問自答,一邊跟自己打氣。
想到了做法就去實施,戚時序想,他大抵是從小就養成的性子,所以才撞了無數次南牆都死不悔改。
小七避過放學時擁擠的人流,小心翼翼地護着手中的糖,比平常遲了半小時才到公交車站,只是可惜沒有車了,當一步一步地走到家的時候,他沒來得及驚喜地喊出地那聲媽媽,就看到戚苑冷着臉看着手中的財務報表,家裏的傭人們竟是已經開始收拾晚餐後的桌子了。
沒有人,任何人,沒注意到他沒回來,也沒有人發現他回來了。
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微不足道到,即使消失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手中的糖突然就像燙手的山芋,年幼的戚時序,把護了一路的,小心翼翼不讓別人碰壞的‘禮物’乖巧地背在了身後,緊張了全程的手心汗津津的此刻遇到開有暖氣的室內反而冷得錐心,過冷過熱,他一心只想扔掉。
然後他看到戚苑的目光射向他,很難以敘說那是怎樣的語言,好似厭惡卻是在努力克制厭惡,眸中的疲憊和忍耐太過清晰,只剩下滿臉的不耐,使得兒童期的小七不得不釘在原地。
倆個人僵持良久,随後,小七看到戚苑對他一笑。
很客套的笑,在戚時序的記憶裏戚苑對他像這樣笑過很多次,之前的每一次,他都以為笑容裏的情緒是喜悅,知道今天,因為他在電視裏看到的戚苑也是這麽笑的,官方疏離,也只有他會當真,以為那是滿意。
所以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每一次祈求的媽媽抱都會被拒絕,也不難明白,為什麽戚時序沒去過任何一次他的家長會,也不會像其他的家長一樣,有時間就來接孩子放學。
不是不會愛,而是本來就不在乎。
六歲的年紀,第一次了解到,不被愛是種什麽感覺。
也是第一次知道,孤注一擲,所需要的代價。
這或許才有了後來他,一次又一次的,奮不顧身。
小七看着戚苑對他笑的時候,無端地想哭,卻在童年記憶裏鮮少有關于哭的記憶,大抵是很早就明白哭沒什麽用吧,戚苑不會哄他,其他的下人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更不會管他。
于是他習慣性地咽下喉間地酸澀,駕輕就熟地換上童真的笑容,小步搖搖擺擺地跑到戚苑的面前,像獻寶似的把懷揣了一路地糖舉給戚苑。
“媽媽,給你,禮物!”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
戚苑看着那張對着她笑得燦然的小臉,唇角的弧度越發的張揚。漫不經心地接過小七踮起腳尖捧到她鼻尖的糖,話題都懶得引入,單刀直入道:“你想去游樂場嗎?”
小七幾乎是聽到那‘游樂場’三個字就下意識地擡頭,原本濕潤地眼睛睜得滾圓,又覺得自己的興奮表現得太過明顯,躊躇地開口道:“可以嗎?”
戚苑意味不明地笑着點頭應允:“當然。”
戚時序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嘴不甜,不會說什麽會逗人樂的話,不然也不會每一年年宴上,在戚家的小輩裏,他總是不被允許上桌的那個。
所以這時,盡管他很高興,也只能用力地笑,除了一句‘謝謝媽媽’,其他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真的是很感謝呢。
小七低着頭想,沒想到願望真的可以達成。
第二天戚時序乖巧地擺好早餐,自己爬上椅子,等着戚苑。
戚苑整理着腕間的手表,有些吃驚地發現戚時序竟然起來地這麽早。
看起來很期待的樣子呢,不過也正好,越期待,到最後失望的時候就越有趣。
戚苑把戚時序精心擺好的早餐倒進了垃圾桶裏,轉過身像是沒看到戚時序難過的表情一樣,笑着說:“走吧。”
小七不安地揉搓着手,他看得分明,垃圾桶裏,是他昨天送給母親的糖。
所以,最終,是扔了嗎?
那為什麽還要帶他去游樂場呢?既然禮物并沒有讓母親高興的話。
小小的腦袋裏,大大的不解。但是戚時序還是沒敢讓戚苑久等,快步的奔向她。
等他氣喘籲籲跟上戚苑的步子,才發現面前有兩輛車。
戚苑上車之後就關上了門,看着呆呆站在車前的戚時序,不解地挑了下眉:“上另一輛啊,站在那幹嘛?”
戚時序還是沒動。
戚苑又看了眼手上的腕表,她今天早上還有個會,确實是耽誤不起了。
不耐煩地對戚時序解釋:“司機小吳會帶你去的,老王,開車吧。”
戚時序聽出來了戚苑語氣裏的不高興,盡管滿腔都是委屈,也知道胡亂發脾氣會不讨喜,而他本來就不讨喜。所以不能再任性才對。
小七挪着步子,上了後面一輛車。
裏面的司機應該是早就安排好的,等他上來,沒有多說話,就發動了車輛。
看着兩邊的風景不斷倒退,戚時序轉過身去看他住了五年多的房子,不知道為什麽會有種預感——他很難再回來了。
可能他真的料事如神。
就像他覺得戚苑讨厭他,認為韓晔永遠不會愛上他。
他也就這點本事。
全是報喪,像只烏鴉一般,也不怪無人愛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