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今日是難得的好天氣,戚時序躺在院子裏的躺椅上,懶懶地曬着太陽。
韓晔今天倒是沒時間打擾他,被公司緊急召回做發布會的詳細工作報告,戚時序總算是把近日因為韓晔的溫柔而惴惴不安的心放下,貪婪着呼吸着陽光的味道。
其實院子裏有他之前種過的水仙花,只是可能水土條件不好,陸陸續續地種着,卻從未養活過,今日這般好的天氣,倒是把他種花的心又勾了起來。
戚時序的眸子裏漾着粲然,喜色逐漸在眉間舒展。
他無比期待着水仙花的綻開,希望這一次與之前每一次的結果可以有所不同。
畢竟水仙花的花語是堅貞不渝的愛。
他一直以來的堅持應該是可以如願的吧。
戚時序用鏟子挖開了土,細心地将花種放下,只種這麽一朵。
他想,一朵就好。
太多體現不出來偶然的驚喜,而一朵花的衰敗至少不會讓他那麽傷心。
本來,能看到希望的人啊從來就受不得、再多餘的一點點打擊。
心理安慰,戚時序有些諷刺地發笑,着眼看身後的一片陰影,就當做是心理安慰吧。
捧上最後一抔土,泥沙從指尖漸漸下滑,頗有些塵埃落定的氣勢。
指尖的白和泥土的黑色混溶,黑與白之下帶來極致的視覺沖擊,就再問最後一次。
這幾天的韓晔,是他從未想過的樣子,如今的局面如果再帶不來他想要的結局,那麽其他的情況就更加的不可能了。
戚時序心裏清楚地很,但好像就是這麽清楚,所以才将矛盾與掙紮感受得那麽清晰。
他能放下嗎?
如果真的給了他,他真的配要嗎?
可能是一直敏感多疑,他真的認為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愛韓晔,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合适的愛人嗎?
當韓晔擁住他時,喜悅之外是害怕,那些話,韓晔所說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話,最深刻的體會竟然是恐懼。
他演過很多角色,從《避世》中百轉千回後不得不的決定,民國故事裏不可說也放不下的深情,還有都市之中平凡一隅的溫暖和感動,他應當是見證過太多的感情,明白所有的得與不得和與之息息相關的背後無窮的悲劇喜劇,這些他從未體會到的情感都在一部又一部的戲裏得到了圓滿,可是唯獨,他不知道如何表現愛情。
很荒唐,愛情的表達簡單到可以只有一句表白,用一束紅色玫瑰,或是午夜十二點正好上升的到頂點的摩天輪,可是愛情也真的好複雜,愛會帶來愧疚嗎?愛會使人糾結嗎?愛是一切痛苦與災難的本源?似乎對但卻不對,所以他陷入其中,撞得暈眩不堪。
他會想吻住韓晔的唇舌交換熾熱的吐息,會想摟住他的腰把他禁锢在懷裏,或許他只是想要一個沒有任何人打擾的午後,有着大大的太陽和柔軟的草坪,緩緩說出這些年,韓晔不知曉的這些年就好。
可是,可是。
舉棋不定,總是猶疑。
在任何一部戲裏的愛情都不如他和韓晔的相處。
他怎麽演出自己愛他?
或許戲本身就是假,他知道故事的開頭結尾,知道其中的種種曲折,所以反而坦然。
但是韓晔,自己本身就愛着他,深愛他。
在晦暗無光的房間裏滋生出來的愛戀,從沒有人告訴他該如何表達。
将之前的套路和劇情輸入進去,得到的是無解。
他的韓晔那麽獨一無二,卻得到一個不會表達愛的戚時序。
沒人能教他。
所以所有的相處都局促不安,所有的若即若離都惶恐萬分。
“萬物随心”。
那年他收到過的殺青禮物,得到這四個字。
說的明明白白,“萬物随心”。
他的愛應該随心表達,從眉骨吻到鼻翼,從下巴癡纏到脖頸,還要一刻不間斷地說愛他。
但是,瞻前顧後這些年,萬物随心在某個維度刻上自由。
偏偏就是他最不懂的東西。
這一身的枷鎖,砍掉能言愛,可偏偏正是愛形成的枷鎖。
無法斬斷,無法自由,無法說愛,于是惶惶不可終日中他看着韓晔,推演着将要如何失去。
韓晔在幾個熟悉的地方都沒找到戚時序的人,思索片刻來到院子裏。
記得戚時序總是喜歡那個躺椅,韓晔起了些心思。
果不其然,一入門就看到戚時序躲在角落裏,鼓搗着不知道什麽東西。
韓晔不自禁的帶上微笑,走上前去環住他,滿意的看見戚時序挑眉向他索吻。
果然1還是1,适應能力和那個能力是成正比的。
戚時序上午估計是喝了茶,固然唇齒留香,連帶着清淡的茶味。
戚時序盡量控制着自己沾上泥土的手不要靠近韓晔,只用胳膊将戚時序往懷裏帶了帶,眼裏倒映着韓晔的輪廓。
一吻罷了。
韓晔按揉了一下被吮吸得紅腫發熱的唇,瞧見了戚時序手裏的工具。
“在種花嗎?”韓晔索性學着戚時序蹲下,打量着問道。
戚時序沒停手,笑着答了一聲“嗯。”
韓晔注視着戚時序的側臉,總覺得他興致不太高的樣子,就将身子往戚時序那裏靠了靠,示意戚時序看他。
戚時序狐貍眼輕輕上挑,掃了搗亂的小韓總一眼:“幹嘛?”
韓晔不識花,但他在某種程度上足夠了解戚時序,直覺告訴他種下的花一定有着它的意義,更何況小七現在心情不好的樣子。
于是略微思索了一下,繼續問“水仙?”
戚時序的頭一下子低下去,手上的動作像是被打亂了節奏,韓晔也不催,良久之後聽到對方的一聲:“嗯。”
韓晔了然,看着戚時序帶上些局促地動作,順手把工具接過來,直起身子。
“為什麽要選這塊地種花?”
戚時序不知道被韓晔戳破心思是一種什麽感覺,既開心韓晔能猜出水仙花又害怕自己心中默認下的最終抉擇會遭遇變故。
“為什麽要選這塊地種花?”韓晔的提問聲在腦中炸響,有些茫然不懂韓晔的意思。
因為這片土地上有無數心思的墳地,每一塊墓地之下都是不能發芽的水仙花。
戚時序抿住嘴,掙紮了下,擡眉想要回答,卻見韓晔依舊帶着笑看着他,并不在意自己問出問題的回答。
“這處沒有陽光,也不是最好的土壤,小七,我們換一個地方好不好?”
戚時序心神震顫,密長的睫毛投射給眼底一片陰影,藏住眼波流轉中的晦澀難明。
終于,他啞聲回答:“好!”
起先一直以為水仙花不能開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如今發覺,卻是他習慣了無光的暗處,選擇的便是陰冷潮濕的角落,水仙花不願開花,是因為難以生長。
然後韓晔告訴他,我們換個地方,去亮處。
有光的地方,又一次,韓晔帶他去迎光。
戚時序眼睛酸澀,覺得自己沒有辦法不喜歡他,就算最後一朵水仙花不開,就算是鐵皮盒子被贈予出去,就算最後韓晔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崔旭,他也沒有辦法真正的放下他。
他貪戀地看着韓晔迎着光去的背影,一瞬間卻在心中告白了無數次。
你看啊,看他那麽好,第一次見到他就告訴他生命之韌,永遠不屈,即使掙紮着很累。于是崔家老宅最陰暗的角落,他忽然就相信了,自由之唾手可得,陽光從裂縫照進,未必不代表新生。
今天,他還是站在光裏,告訴他,來吧,我們把水仙花種在最好的地方。他要他們的花迎陽盛開。
将深埋地裏的種子小心翼翼地挖出,回頭對向他伸出手的韓晔一笑:“馬上!”
讓我毫不猶豫地奔向你,就像你這般誠摯地向我伸出手。
韓晔看着眉目帶笑的戚時序向着自己走來,眼中的笑意俞濃:在這個院子最中心的位置,讓我們看到最燦爛的水仙。
韓晔在猜到那一株是水仙開始,就明白了戚時序的心意。
他把水仙種得那麽不起眼,就像他苦苦在他面前藏起來的愛一樣。
可真正讓他心軟地是,戚時序聽到此處沒有光時,茫然一瞬的眼睛。
沒有光,戚時序是真的不知道嗎?
他不過是習慣了黑暗裏,在影子處,所以暗藏這麽多年心意的水仙花也如他本人一般,深埋在潮濕的泥土裏,不見天日,如何抽枝發芽?
韓晔不敢想戚時序每一次期待落空是什麽感覺,是否與自己肆無忌憚傷害他時的感受一樣。
苦澀中卻默默勸說自己,說不定呢?說不定下一次會開花?
說不定下一次他會接受他?
于是一次又一次,堅持不懈地種下不可開花的愛意,守着一份自己的慰藉。
如果自己沒有察覺到,如果真的被他那精湛的演技騙了過去,戚時序日後該如何?
韓晔覺得心口發疼,他之前不敢确定的,事實正擺在眼前,既然戚時序喜歡他,那麽他自己呢?
發現他出神,戚時序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用眼神詢問他怎麽了?
韓晔沒說話,只淺淺在戚時序的下巴輕啄了一下,勉強壓下一團亂麻的心思。
伸手朝戚時序笑:“種子呢?”
戚時序瞧着他,慎重中有一絲羞赫,緩緩把最後的那一顆種子放在韓晔的手心。
“僅此一顆,最後一顆。”
韓晔看着戚時序亮得出奇的眼睛,瞬間明白其中不可說的寓意,這般孤注一擲嗎?
戚時序,你到底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做下多少次類似的決定,逼着自己選擇?
壓住眼中的澀意,韓晔把掌心的種子握緊,認真地說:“我們一起,将院子中心換成這片白色。”
一字一句更像是許諾:“不止這一顆。”
戚時序眉眼彎彎,他似乎找到了答案,無需再等花開。
今年,他種下的水仙花好像一定會開花。
今年的水仙花,盛開的遠不止這一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