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從花店買回來了水仙花的種子還有開得正燦爛的水仙花。
院子的中心一大片白色熾熱得如同火焰,然而這些花的周圍都是他們親手埋下去的種子。
韓晔坐在沙發上,側過頭看着院子裏的戚時序,戚時序的側臉溫柔而恬淡,此時半蹲着,湊近一株水仙。
韓晔便也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水仙花的姿态從不旖旎,潔白着高昂的,清透的露水随着花瓣流下,現出不深不淺的痕跡,太像淚痕。
韓晔不知道戚時序喜歡水仙花到底是不是因為這滴淚下的苦,反正愈見水仙的蕾瓣,就愈是覺得心口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疼。
戚時序。
不是他一個人覺得戚時序的精神狀态不對,趙陸之前跟他提過戚時序總是抗拒別人對他的好,其實原來也說不上是抗拒,只是很難和他熟絡起來,總是彬彬有禮,總是溫柔地待人接物,太像個君子,也太難以接近。
只是最近這樣的症狀好像更為嚴重了些,與其說之前親密關系會讓戚時序不安,到現在而言,可能已經進化為了恐懼。
這種情緒太讓人心疼了。
韓晔回憶起昨天剛把種子埋好的情形,戚時序當時的眼睛很亮,裏面閃爍的喜悅與滿足誘惑得他想吻上戚時序的眼睛。
好不容易按捺下心中的悸動,就聽到戚時序對他說:“謝謝。”
韓晔突然就不太明白。
他當然知道最後一粒種子對戚時序而言意味着什麽,所以他壓抑着種種複雜的情緒,不動聲色地告訴他——種子會發芽,水仙也會開花。
他以為戚時序應該可以明白自己含蓄地表達,可是他對他說謝謝。
這算是哪門子的謝謝?
謝謝他總算明白了他的心意?還是謝謝他當時眼瞎,覺得他像崔旭,把他禁锢在自己身邊當了這麽久的替身?
他不懂戚時序的謝謝。
可能他現在依然不懂自己心中的感情,他依然難以釋懷于崔旭的離開,依然愛着多年前他睜開眼來看到的那雙——屬于戚時序的眼睛,可是把這些糾結不甘一一撇過去,戚時序,只要他依舊擁有戚時序。
其他的,真的無足輕重。
眼前人會牽動自己的情緒,從很早之前便會,在多年後重逢他卻以為是初見時就會。
那場殺青宴,他作為資方其實是不一定要出席的。
可他看到宣傳部接收到的《避世》的原片。
不過是那麽一眼,所見也是那麽一幀。
是戚時序的一個笑。
很純粹的一個笑,卻配上本該萬千靈動的那雙狐貍眼。
這雙垂眉擡首都暗藏着無數魅意的狐貍眼,卻在那一眼中幹淨得不像話。
明明媚媚地很輕易地就讓他回想起當年。
所以,他回複了好友的郵件,表示自己會在場。
其實,也只有他清楚,他就是想見見這個少年而已。
雖然全程是自己故意避開,但最後深夜裏,情緒潮濕又貪婪,他只要一閉上眼,就仿佛看到當年和今日驚鴻一瞥的兩雙眼睛重疊起來。
于是撥打了助理的電話,當夜便起草好了合同。
他甚至沒來得及想戚時序是否會拒絕。
是的,這樣說來,這份五年的包養合同算得上他送給戚時序的第一個禮物。
裏面的每一字都是他斟酌着添加的,他心中洶湧難平,甚至連法務部門都沒想着聯系,等反應過來,已經是一份完整的文稿。
他在電腦桌前沉默良久,看着天邊一抹魚肚白,後知後覺得聽到鈴聲作響,才終于将耳邊鼓噪不安的心跳聲壓下去一點點。
戚時序答應了。
順理成章,接下來的三年。
戚時序的心理狀态不對。
謙卑?總感覺在戚時序的身上看不到‘戚時序’本身的影子,他把自己藏得好嚴實,以至于他只在道謝的二字裏看到了那脆弱渺小的影子。
可他的戚時序是星星啊。
神采飛揚的少年郎,最高的舞臺,最鼎赫的獎項。
意氣風發才是他,是什麽讓他連對一包水仙花種子裏的愛意都接得誠惶誠恐?
這未免也太好笑了些。
戚時序低垂着頭感受着困意,他近來睡眠狀況有些差,總是睡不到一會就得被胸口的憋悶感逼得醒過來。于是一整天的狀态都有點怏怏的。
心口的窒息感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卻搭配着這些年的惡意而顯得剛剛好。
夢裏的情節總是千篇一律又斷斷續續。
有崔英他們一群人看到他時每次都會說的“配不配”,也要随意地吩咐他扔掉禮物時的崔停,甚至,更加奇怪,會有已經在他生命裏消失了好久的戚苑。
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淡忘了的,早就不在意的情節近幾天卻反複出現,零碎又散亂,折騰他不斷地回溯。
他覺得自己不在乎的。
崔英一行人的辱罵于他而言并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傷害,他确實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漂泊者,他沒把崔家當成家,保持着随時可以抽身離開的清醒,可能是年少時還是會有些微妙的難過和委屈,以至于在夢裏被發酵出來,形成多年未合的隐痛。
至于崔停,無所謂崔停。
他對他從沒有過任何期待,曾經或許出現過,在聽到崔停在他待過的孤兒院裏進行的慈善事業又或者是他房間裏放下的崔旭不再玩的玩具模型,給了他一段時間的錯覺。對于父親的幻想在那段時間裏滋生也在那段時間裏破滅,他在心裏為戚苑放棄他找了無數的理由,後來覺得可以和自己的親生父親生活一段時間也不錯,畢竟當初的六年,他幾乎從來沒有感受到父親這一角色的存在。
只是孤兒院裏的等待實在是太漫長了些,他的演算紙裏從熱學到電學,從幾何到函數,一整個春夏秋冬,才終于慢慢地看到了現實,也就認真地放下了期待。
崔停從來沒說過要來接自己。
戚苑也從來沒說過自己的離開會有回來的後續。
後來,後來崔停終于把他領回家。
那天下着小雪,遠處的人家紅燈結彩,橘色的暖調印證着一家人的喧嚣,他站在街燈下,小心翼翼地窺探,不切實際的憧憬。
崔停沒有來,他不過是下達了一個命令,然後接戚時序的是他的秘書。
好像就是在那一刻,戚時序就已經沒對父親這個詞抱有任何幻想了,可是人啊,就是要在一次又一次的中傷後才能認清楚現實啊,不到那一步一切的勸誡自己終究是沒有任何作用。
所以他還是在看到那份對孤兒院的資助時眼中閃過驚喜的雀躍,還是會在聽到崔停說明他的‘用途’時下意識美化為對自己的需要,甚至在碰過戚苑的釘子後還死不悔改的以為對方會喜歡自己的‘聽話’。
但還好,他沒沉溺多久,以至于這麽多年,他就真的以為自己不在乎了。
其實想來,崔英曾經說過自己愛搶崔旭的東西倒是沒有什麽歧義,只不過無一例外,不管是他有心還是無心都重來沒有搶來過。
他在崔家一直如崔停所言一樣安分守己。
唯一一次出格,便是沒安分地囚禁自己。
那天,他寫完作業,想着崔旭一般也不會回來這個別墅,就沒忍住地想在外面試試體育課要求的足球。
然後就看到一個陌生人,坐在平時客人坐的地方,只是另外一側沒有崔停的存在。
他只是有點好奇,就走進了瞧。
那個阿姨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崔旭,管家怕惹麻煩也不敢說他的真實身份,那個阿姨笑着顯得很和善,他就沒想到有的好,是自己接不起的。
阿姨溫柔地拉過他的手,先是表明了自己的歉意,說自己多年移居在國外,白黎結婚這麽多年都沒有擺放,今日好不容易回國一次,卻聽聞崔氏夫婦出國的消息,但好在他還在。
阿姨親切地把禮物遞給他,并盯着他親自拆開,才告辭。
他不該拆開那個禮物。
那本來該是送崔旭的見面禮。
雖然阿姨說送給他,但他也得明白那個他到底是誰。
限量版的高達模型。
那個晚上他照着說明書一個一個的安好,看到成型的‘秘密之境’,驚豔的說不出話來。
實在是太精致太好看了些。
他本來是想拼好後就原物歸還,可是從未想過自己碰過的東西有的人會嫌髒,而有的東西自己本身就不該碰。
所以多年之後,他還是能想起他徹底對崔停死心的那天。
崔停笑得冷漠,語氣裏夾帶着嘲諷:“這也是你配收的?”
他當時應當是呆在桌前一字未發,只是當時捏着衣角的手有些抖。
崔停把上千個零件拼好的模型掀翻,積木在地上翻滾。他蹲下去想用手去捧,就聽到崔停那句:“還回來?呵,我的兒子從來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他的兒子,從來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顯而易見,他的兒子,是崔旭。
所以他房間堆積起來的舊玩具是什麽啊?所以在崔停的心裏,他是什麽啊......
什麽也不是,卻覺得自己什麽都能做好。
會讓母親喜歡,會讓父親認可,會有自己的家。
到頭來,是什麽都沒有。
戚時序還是捧起來了那些模型碎片,秘境之島,終是幻象,倒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