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成年人最應該學會的事情便是裝傻。

那天的所有似乎只是一個小插曲,他們倆人之間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戚時序不會故意去揭自己的傷疤,本來他從來都不願意惹韓晔不快。至于韓晔,那種愧疚依然像苦酒一般的在他心中發酵,想對戚時序道歉,卻覺得自己對不起人家的事情實在太多,不知要說多少句對不起才能償還戚時序一點。

況且,他們兩個人似乎不清不楚的糾纏慣了,明明已經做好一生走下去的準備,卻總對存在的矛盾視而不見。

他們都看得到問題,卻沒有一個人決定去解決。

大抵是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這份愛延續的時間吧。

韓晔思及此,悶悶地低笑了聲。

其實問題都在他。

他多疑敏感,總在感情上優柔寡斷。

因為崔旭的死而無法确認自己到底是何感情,所以連帶着對戚時序也愛的猶疑。

他是個懦夫,五年前他把愛說的那樣篤定,仿佛今生就認定了崔旭一人,錯把撕心裂肺當做永失摯愛,以至于現在的清醒越發顯得像是一段狗血的鬧劇。

他不敢承認自己沒有愛過崔旭,畢竟崔旭作為英雄的身份活在別人的心中,而他,崔旭的愛人,用了五年就心易變?

說來諷刺。

他也是個劊子手。

雖然吳伊只提了戚時序的PTSD,但是其中有多少是他的‘功勞’,不用怎麽想就可以輕易理解。

戚時序可是萬衆矚目的大明星,有無數粉絲為他尖叫吶喊,他卻覺得自己是不被愛着的,從始至終,戚時序想要的只是他的愛,而他除了一把又一把遞過去的刀,什麽都沒給他。

何德何能,仍然讓戚時序愛着他。

他不懂戚時序可以堅持等在原地的動力,所以他總在懷疑,總在詢問,想要找到答案,想要反複确認這份愛是不是真的像戚時序表現得那般聖潔,一塵不染。

可是,何必呢?

這世界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這麽多,誰不為利?名氣,金錢,權利......類此種種,誰不是一生追逐,誰又不是為了自己而活?

或許人群中真的存在所謂的崇高,舍生忘死要點燃炬火作那唯一光的人,事了拂衣去無所求無所有,散盡千金支持着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還有為着心中正義以頭搶地以血薦軒轅之輩,這些人,這些人當然存在,他們被稱之為英雄,或許是無名的,又或是流傳千載依然被贊頌的,而他韓晔芸芸衆生裏的一粒沙,何德何能可以遇見這樣的人愛他?

要求那一份愛的純粹不是太可笑了嗎?

戚時序對他的愛裏有謊言,有欺騙,有逼到不得已的惶惶然,有時看着戚時序瑟縮的眸子他總會在想這般小心翼翼地到底是不是愛情。

有好多人說,愛情是控制不住的親近,是用盡自己的一切辦法來确認對方是否愛,有多愛。

戚時序愛着他嗎?還只是愛着神龛中裏早就不存在了的,當年的韓晔。

就像他一樣,多年前執着的那一雙眼睛,那一個午後,那一份劫後餘生的心動。

戚時序愛他嗎?

韓晔笑不出來,這個問題太苦。他一生自傲慣了,總是事先的做好設定。

相信對方愛他比自己愛的更深,相信自己是對方不可或缺的唯一。

事實真的如此?

人生二十幾載,韓晔第一次生出些不自信,卻又啞然失笑——他和戚時序何其相像,他怕自己比不過戚時序一直愛戀着的殘影,而戚時序總認為崔旭是他身體裏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誰更可悲。

韓晔指節抵住上颚,竭力壓抑住自己走失的情緒。

他找不到答案。

戚時序愛他嗎?愛現在的他,還是不知哪一刻哪一瞬存在在某地的韓晔的曾經?

所以他瘋狂的搜索證據,最後想證明的不過是戚時序對他心動的證據。

他一向卑劣,和所有資本家一樣。

資本家漠視着制度和規則,傾盡人血的攫取利益。

而他喪心病狂的搜集證據,就好像只要證明戚時序沒有那麽愛,找到那麽一個瑕疵,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和戚時序在一起,才能達到他內心詭異的相稱。

戚時序還是不懂他。

不知道他的內心肮髒至此,要把谪仙拉下神壇與世共濁才能認可這份愛中的平等。

正是這樣。

卻正是這樣。

所以戚時序才會維持着合同上的既定利益,抱着各取所需的态度,在他的身邊不吐愛意的生活了整整三年。

因為戚時序明白,他韓晔最讨厭麻煩。

他費盡心思的想挖出真相,應該是更傾向于找到那麽一個理由,能和戚時序分開的理由。

他總是在逃避,這份世人望之便可明白其沉重的愛意,他要不起。

所以他詢問吳伊可不可以放戚時序走,所以他要戚時序揭開自己的傷疤,向他證明其忠貞。

可這也能被稱之為愛嗎?

他的瘋狂疏遠,卻因為戚時序的眉眼而無法克制自己伸出的手。

他不想他難過,不想那些陳年的傷疤傷害他,不想戚時序反複對着他強調自己沒事,他會在戚時序吐露出那一個個殘忍的詞時,克制不住的心疼,說他不在意真相,不在意故事的起止。

可就像他來不及說出阻攔的話,他也無法在擁抱戚時序時收好自己還未撤回去的刀。

甫一相擁便是鮮血淋漓。

戚時序,你知不知道自己喜歡了怎樣一個混蛋?

所以将所有的隐晦和內心的掙紮壓下,佯裝無事的繼續愛着。

繼續愛着。

-------------------------------------

戚時序察覺到韓晔的不對。

可也僅僅是察覺,可是傷疤既然存在,真相也已經扒開,不管怎麽遮掩,卻還是在那裏。

他不可能真的對韓晔說那些使得他夜不能寐的苦痛。

甚至,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當初怎麽就那麽不招人喜歡。

他自己都沒弄清楚的事又何必找韓晔要答案?

所以事情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勸韓晔。

看着韓晔窩在沙發裏,對自己欲言又止,戚時序只得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緩緩走過去。

悶着聲,有點像是在撒嬌:“阿晔。”

“其實無論真的有沒有事,全部都已經過去了。”

“我會因為提及而難過,會因為戚苑當年對我所作的一切而難過,也會因為崔停的偏心而難過。”

戚時序輕輕蹭了蹭韓晔的臉:“可是,也只有難過了,別的什麽都沒有。”

“我不想跟他們計較他們到底欠我多少,說簡單點,我只是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牽扯了,愛恨都很累,我曾經追逐過愛,得不到也就放棄了,倘若我還要耗費力氣去放下所謂的恨,我的一生又還剩下多少時間?”

韓晔側過身,正對着戚時序的臉。

明白對方是在安慰他,可依然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是啊,要是還要耗費心力去恨的話,他到底該有多累啊。

戚時序勉強擠出一個還算粲然的笑:“我知道你心疼我。”

我不知道。

“可邏輯我早就建好,他們的傷害并沒有那麽重。就像是蘋果偏偏砸中了牛頓,可能世界上就是分了兩波人,一類是完美的被所有人愛的小孩,一類是不被愛的一生追逐的小孩。兩類人所獲得的東西不一樣,得到的愛不一樣,可是天生如此,也沒什麽好埋怨的,畢竟人生際遇也會不同。”

戚時序向來擅長哄他,總是以開玩笑的形式說着那些明明提到就會疼的話。偏偏如此,偏偏愛上了他。

韓晔揪着戚時序的衣領,毫不掩飾自己的委屈:“戚時序,你真的喜歡我嗎?”

“你不喜歡我,”有些蠻不講理,“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心動,你,你就是被我騙了。”韓晔略微帶了些哽咽:“我一點都不值得你喜歡。”

戚時序掰過韓晔的臉,唇線抿得緊直,無端的有點惱。

“我愛你。”

“為什麽要說自己不好?”

你是我觊觎多年才能窺見一縷光的珍寶,你怎麽可以貶低自己說自己不好?

“我愛你,愛的不是你的片段,不是你在哪個時期的某個剪影,更不可能是現在将自己貶低得一文不值的韓晔。”

“是從春天的心動,生長到夏天的葳蕤。這份愛愈演愈烈,連我自身都不能控制。我就是想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你,你的眉目,你的深刻,你染上紅霞的眼尾,你瑩白如玉的指尖,你在我身下每一次溫熱的吐息,我就是很愛你,愛全部的你。”

“你曾經毫不遮掩地對我展露一切,你的惡劣,你的輕蔑,你對我種種不好,可是我無可救藥。”

戚時序的眉目是化不開深情:“我就是很愛你。”

韓晔覺得戚時序的每一個字都傳遞着他無法承受的洶湧愛意。他想逃,卻發現戚時序的桎梏用力的吓人,他從來如此,毫無保留的愛他。

毫無保留是對他自己,連飛蛾撲火都自愧不如。

流螢忽滅,所有燈火加具起來都變得不過如此,不及眼前深愛之人眼中的閃爍。

韓晔不再掙紮。

用我的污濁沾染你,用所有的心機推開你,還有道德和規則的種種深陷你我,千般萬般,皆降為塵。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