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最近是什麽意思?

第二章 你最近是什麽意思?

池一旻不是一個人來的,和他同行的還有好幾個衣着入時的男男女女,看樣子今晚他們在這家酒店裏也有活動。

隔着幾級臺階,兩隊人馬就這麽遇上了,小胡同路裏遇仇人冤家路窄,說的大概就是眼下這樣的場景。

香車配各色美人,這麽一道靓麗的風景線引來了不少路人駐足圍觀,盛天明這段時間本就對極星有着諸多不滿,池一旻這個高調的出場方式,直接扯斷了他敏感脆弱的神經。

“我說呢,大老遠就看見這兒趴着一排大癞蛤蟆。”隋聿還沒發話,他就先一語雙關,陰陽怪氣了起來,“原來是最近大出風頭的極星呀,不是我要求高,你們這外觀設計得,啧,真不怎麽樣。”

雲圖近日的所作所為,也讓極星衆人頗有怨言,盛天明的話音剛落,一名身高逼近一米八的女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步履婷婷袅袅。

這名女子在場的所有人都認識,她是極星的聯合創始人兼副總裁,秦清。

“外觀這種東西,各花入各眼,也和個人的鑒賞水平高低有點兒關系。”秦清看向盛天明,臉上挂着盈盈笑意:“但別的可就說不準了,比如百公裏加速只有5.9秒,那可是個實實在在的笑話。”

“秦總,話不是這麽說,速度不是唯一的追求,對我們雲圖來說,擺在首位的永遠是安全。”盛天明不肯善罷甘休,另尋角度:“聽說上個月,你們那個自動駕駛又失控啦?這簍子可大喽,怎麽樣,這次沒出什麽大問題吧?”

“承蒙關心。”秦清嗤笑一聲,極星因為一場車禍陷入輿論風波,這背後的始作俑者是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有這閑工夫關心我們,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至少在明年的新款多上點心。”她幽幽嘆了口氣,語氣中不無遺憾,“上一代的老本兒,可吃不了太久了。”

盛天明被秦清一激,口不擇言:“別忘了你們極星是靠什麽下三濫的手段發的家,這一行裏還沒有你們說話的份!”

“哦。”秦清看了眼盛天明,說:“你們隋總還在這兒呢,這裏又有你說話的份兒?”

“秦清!”盛天明被掐住了痛處,他雖服務雲圖多年,但不過是個邊緣得不能再邊緣的部門副總,也虧得他和隋聿有些交情,這幾年才多了點在人前露臉的機會。

他在公司內部都不是什麽說話算數的人物,更別提在外人面前。

隋聿給了盛天明一個眼神,打斷了他的話。雲圖和極星誰勝誰負,在市場上自會見分曉,他沒興趣在這兒和池一旻大眼瞪小眼,更無意執着于這沒有意義的嘴仗。

他正打算帶人離開,就聽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的池一旻,淡然地開了口:“今晚和隋總在這裏遇見,也算是緣分。”

隋聿聞言,側身朝池一旻看了過去。

池一旻曲起手指,指關節輕輕叩了叩車子的前機蓋,擡眼看向隋聿,問:“隋總,不如賞個臉,試試我們的新車?”

池一旻這話說得客氣,态度雖不冷不熱,不過也沒有什麽出格之處,但他的這副做派落在盛天明眼裏,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雙方既然早就撕破了臉,也不必顧及最後一點體面,盛天明剛在秦清這裏吃了癟,轉頭就把炮口轉向了池一旻:“好大的臉,讓我們隋總坐你們這破車,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盛天明這話,約等于當場下池一旻的臉,但池一旻沒有理會他的出言不遜,只是靜靜看着隋聿,一雙眼瞳如墨色的琉璃一般透亮奪目。

隋聿就這麽迎着他的目光,良久之後,才轉頭對身邊的人說:“你們先回去。”

“隋總。”盛天明并不贊成,這姓池的詭計多端,從來不是什麽好鳥,指不定又憋了什麽招在前面等着。

“沒事。”隋聿朝他擺了擺手,幾步走下臺階,回頭看向池一旻,朝他擡了擡下巴:“上車。”

既然這個姓池的敢開口,他就沒有不敢應邀的道理。

雖說是邀請隋總試駕體驗,不巧的是隋聿喝了酒,所以開車這件事,最後還是落在了池一旻的身上。

不同于下屬們的劍拔弩張,兩位老板之間的氣氛倒是平靜祥和許多,車子開出去許久,誰都沒有帶頭搓火。

隋聿沒有抽煙的習慣,但也許是今晚喝了酒的緣故,他剛坐上副駕,嗓子就隐隐發幹發癢,不由得想點支煙。但在別人的新車裏抽煙,素質實在太過低下,于是他不動聲色地搓了搓手指,暫且忍住了。

池一旻的餘光瞥見了隋聿的小動作,但他沒有給隋總行個方便的意思,只是心無旁骛地開着車,連表面的客套都不願意。

有關極星這款新車的詳細資料,早在半年之前就擺上了隋聿的辦公桌,但親身體驗下來,還是有一些新的感受。百公裏加速3.2秒,充電速度提升了兩倍,續航能力提高百分之三十——隋聿盯着中控大屏,漫無邊際地想,雖然池一旻連帶着極星上下都不是個東西,但他們的研發能力确實不能小觑。

隋聿琢磨地正入神,一直專心開車的池一旻瞥了眼隋聿泛紅的眼梢,又扭頭看向正前方,問:“晚上喝酒了?”

隋聿抽回思緒,慢吞吞地答道:“喝了點。”

蹩腳的開場白後,車子駛離市區,開上了外環,池一旻陪着隋聿虛與委蛇了大半宿,也總算在這時切入正題。

“你最近是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隋聿混沌的腦袋終于清明了些,他将支在車窗邊的手肘收回,坐直了身體,“你又是什麽意思,工業垃圾?不做評價?”

看來,隋聿也看到之前的采訪

池一旻并不覺得這段采訪傳進當事人的耳朵裏有哪裏不妥,隋聿的這個反應,甚至讓他覺得挺有意思。

“有什麽不對麽?”池一旻明知故問。

“沒什麽。”隋聿也揣着明白裝糊塗,“池總光明正大诋毀友商的魄力,我很欣賞。”

“但隋總的手段,我就不敢茍同了。”池一旻不繼續和隋聿打太極,打開天窗說起了亮話:“聽說,你給了我們的事故車主兩百多萬,還承諾後續會承擔他們的訴訟以及賠償費用。只要他一口咬定,這次車禍的原因是極星的自動輔助駕駛出現了問題。“

說到這裏,他又将目光轉移到隋聿的臉上,輕掃了一眼,随即含義不明地笑了起來,“真是好大的手筆。”

“哦,我知道了。”隋聿沒有否認,也不在意池一旻話裏紮着的刺,擡眼看向他,言笑晏晏:“所以池總這次不遠萬裏來H市,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來談條件的?”

池一旻不回答,反問他:“你希望我怎麽做?”

“我看不如就求饒吧。”隋聿大方地說,“如果是池總親自開口求我,這事兒還有商量的餘地。”

“不必了。”池一旻也不生氣,哂笑了一聲,“将來是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哦?”隋聿往後一癱,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前方出現的隧道提示牌,問,“那你今晚叫我出來做什麽?不會真的只是邀請我體驗你們的新款吧?”

這本該是個很簡單的問題,池一旻卻在隋聿的随口一問之下,罕見地沉默下來。

夜裏十一點半的外環快速,沒有高峰時間段的車來車往,車子平穩地開進了隧道。暖黃色的隧道燈落在池一旻的臉上,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電動汽車沒有發動機的轟鳴聲,池一旻也還沒向隋聿展示全系車型搭載的杜比環繞音響,在這漫長的幾分鐘裏,車裏只有輪胎碾過混凝土地面的胎噪聲。

池一旻分明什麽都沒說,但這段不知從何而起的留白,卻讓隋聿覺得自己的胸腔裏像是被人塞了只鴨子般聒噪。

他的心裏躁動不安,面上卻山水不顯,甚至還分神挑起了新車的毛病。

這車的隔音效果不大好,隋聿的心裏冒出一個念頭,愈發心煩意亂,伸手點開了屏幕上的音樂。

“等——”池一旻正想阻止,但還是晚了半拍,清澈悠揚的女聲從音響裏流淌出來。

池一旻沒有再說什麽,攏回目光,繼續專心致志地開着車,一路上沒有再和隋聿說話。

終于,在歌曲進入尾聲時,車子也駛出隧道,池一旻再次開了口:“今天是…”

只是他剛起了個話頭,二人的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輛抛錨的大卡車。隧道出口光線昏暗,這輛車停在路中間,不但沒有開車燈,附近更是沒有任何警示标示。待他們發現時,兩車之間的距離已經是極近。

隋聿猛地坐直了身子。

尖銳的剎車聲劃破夜空,一聲巨響之後,他的眼前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 *

盛天明在酒吧裏接到隋聿的電話,嘴裏的一口酒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帶上幾個人,火急火燎地趕到現場。

隔着大老遠,他就看見了成片閃爍着的警車頂燈,血壓瞬間就飙到了一百八。

發生事故的高速路段已經被交警雙向封鎖起來了,此刻正值午夜,這起事故并沒有引起交通堵塞。秦清比盛天明先到一步,同她一起來的,還有極星公關部的人。他們處理相關事件的經驗豐富,到達現場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車上批上了一層黑色的車罩,不讓人看清事故車的具體情況。

但從散落遍地的零件來看,現場應該是不容樂觀。

盛天明交待下屬配合交警處理後續事宜,自己撥開往來忙碌的人群,找到了坐在隔離帶上的隋聿。

隋聿的狀态看上去還算正常,但是衣裳淩亂,外套不知所蹤。他的下巴上挂了彩,臉色白得像剛出窯的白瓷,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

“怎麽樣?傷到哪裏了。”盛天明上了發條似的蹿到隋聿面前,一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伸手去掀他的衣服:“讓我看看怎麽樣了,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我沒事。”隋聿避開他的手,目光空空茫茫,“都是他的血。”

“他?”盛天明動作一頓,随即反應過來,隋聿口中的這個“他”,指的是池一旻。

“池一旻怎麽樣?”提起池一旻,盛天明拿不定該用什麽态度,表現得太高興顯然不合适,還容易落人話柄,但他也悲痛不起來。

于是他仔細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問:“傷得重嗎?”

“昏迷不醒。”隋聿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被救護車拉走了。”

“你…”盛天明的口中蹦出一個字後,突然卡了殼,他總覺得眼前的隋聿需要安慰,卻又不知他為什麽需要安慰。但他可以确定的是,隋聿的這種狀态,是一種不正常的平靜。

“你沒事就好,我已經安排妥了,這件事不會對我們造成什麽影響,你就放心吧。”盛天明幹巴巴地說道。

隋聿點了點頭。

二人正說着話,第二輛救護車終于趕到,隋聿看了眼由遠及近的車燈,再站起身時,眼裏的神情已經與平日裏無異。

盛天明微微一怔,不禁開始懷疑,剛才他從隋聿身上感覺到的脆弱與慌亂,不過是他神經過敏過度發散。

“怎麽還愣着。”隋聿回頭看了眼盛天明,邁步走向救護車的方向,“回去了。”

“哦哦,來了。”盛天明連忙回過神,小跑着跟上隋聿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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