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真真
從隋聿的投胎結果可以看出,他這個人的運氣比尋常人不止好上一星半點。畢竟不是誰都可以投胎成雲圖汽車董事長隋光明的長子,起點就在羅馬。
車禍當晚,隋聿和池一旻同在一輛車上。開車的池一旻被撞進了醫院,而副駕上的隋聿只是受了一點皮外傷,連醫院都不需要去,僅僅在救護車上做一些簡單的處理,就回家去了。
車禍過後的第七天清晨,雲圖公關事業部的林經理,帶着手下的一衆骨幹,等在隋聿的辦公室裏。
極星汽車的創始人駕駛着自家最新的車型,在外環高速上出了車禍,這本該是一條多麽聳動的新聞。
然而一個星期過去,外界沒有一丁點關于這件事的消息。
這背後的原因不難猜測,想必是極星封鎖了消息,調動所有資源瞞下了這起事故。但林經理不能理解的是,這麽好的機會當前,隋聿居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眼看就要白白錯失良機。
但是今天,林經理注定又要失望,整個上午隋聿都沒有出現在公司,而是和盛天明一起進了公司對面的一家精品超市,在堆成山的鮮花水果前挑挑揀揀。
“你需要置辦什麽東西,交待一聲不就完了,用得着自己費神費力跑這麽一趟嗎。林經理現在還等在你辦公室裏,急得嗓子眼都要燎出水泡了。”
盛天明的手上提着兩只藍色購物籃,不大的籃子被好幾只包裝精美的果籃堆得滿滿當當。
“還有那誰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好歹得拿出個章程。多好的機會啊,你确定要白白放掉?”盛天明今天受了林經理之托,來隋聿這裏探口風來了:“是,我知道,那姓池的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我們如果借題發揮,多少有點不仗義,但一碼歸一碼,他之前對我們也不見得有多厚道…”
盛天明的嘴裏喋喋不休地念叨着,越發覺得自己當得上一句用心良苦,一心為公司着想。他正打算當場掬出兩捧熱淚,就聽隋聿問一旁售貨的小姑娘:“這葡萄甜嗎?”
“保甜的先生。”小姑娘立刻托起小托盤捧到隋聿面前,笑容比葡萄還甜:“您可以試試。”
隋聿嘗了一顆,沖女孩兒笑了笑,随後提起一大串葡萄,放進了盛天明手中的籃子裏。
“夠了夠了,一大早就出來買這麽多水果,到底要做什麽?”盛天明簡直是沒了脾氣,“難道是要登門拜訪老丈人?背着我們找媳婦兒了?”
隋聿依舊沒有搭理他,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兩步,拎起一束郁金香,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随手丢給盛天明。
盛天明忙不疊擡手接住,使出在健身房裏舉鐵的勁兒。
直到兩人走出水果生鮮區,隋聿才像剛聽見盛天明的話似的,回答了他前一個問題:“去醫院。”
“你身體不舒服?”盛天明緊張起來。
“去看看池一旻。”隋聿的語氣平淡,“他已經醒了。”
“哦…啊?不是,我知道他已經醒了。”盛天明轉過彎來,“你要自己去看他?沒這個必要吧,Cassy昨天已經帶人去表達過誠摯的慰問了。”
池一旻已經蘇醒的消息,盛天明是最早一批得知的,雖說雲圖和極星兩家公司積怨已久,但池一旻這次畢竟是在H市出的事,況且當時他們隋總也在車上,于情于理,雲圖都該有所表示。
昨天公司已經派代表去醫院探望,雖然沒能見到池一旻本人,但該有的表面工夫都已經做到位,隋聿沒有親自去一趟的必要。
“聽說池一旻現在的情況不大好。”隋聿又往籃子裏塞了一盒巧克力,對盛天明說:“走,我們一起去現場看看熱鬧。”
盛天明看着兩大籃子的鮮花水果,撇了撇嘴,愈發覺得隋聿這話不可信。
但是池一旻的熱鬧,也不是說看就能看的。極星的員工盡忠職守一視同仁,無論是雲圖派出的代表,還是雲圖的老板本人,一律都被攔在了病房外。
“哎,我看你這個小同志有點軸啊。”
擋在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盛天明并不陌生,他是池一旻的助理,姓周,之前還是雲圖的員工。
盛天明納罕道:“我們隋總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就這麽讓他回去?”
“很抱歉。”周助理沒有顧及當年的情誼,一板一眼地說:“池總今天暫不見客。”
“不是。”在盛天明看來,隋聿今天來醫院探望池一旻,雖然有落井下石的嫌疑吧,但也是纡尊降貴給他面子。池一旻打發個助理就把人拒之門外,純屬是長毛驢馱不起金鞍子,不識擡舉。
“你至少進去遞句話吧?”盛天明不可思議地說道,“秦清呢?要麽你喊她出來。”
周助理像一臺還沒調試到位的AI,只會機械地重複一句:“很抱歉。”
眼看盛天明和周助理說不通,隋聿只得親自出馬,他越過盛天明,來到助理面前,對他說道:“我和他打聲招呼就走,不會耽誤他太多時間。”
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隋聿,助理的态度總算有些松動,他進入職場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隋聿手下,雖說早早就跳槽去了極星,但他的心裏對隋聿還是很敬重的。
“隋總,很抱歉。”周助理總算多說了句話:“池總現在真的不大方便。”
“他怎麽了?”隋聿聽出了這話中的引申意思。
“池總的車禍後遺症比較嚴重,目前的狀态不大穩定,需要長時間休息。”池一旻的具體情況周助理不便多說,但他還是一改此前的冷淡,耐心地向隋聿解釋道:“秦總交代了,在他的身體恢複之前,謝絕任何人探訪,所以真的很抱歉。”
“這樣。”隋聿通情達理地點了點頭,看他這個樣子,是打算就此作罷。
“嗯,實在抱歉讓你白跑一趟。”助理看着隋聿,說:“我會向池總轉達您今天來過。”
隋聿答應得幹脆:“好。”
私下裏,隋聿不是一個不好說話的人。周助理見他這個反應,暗自松了口氣。池一旻現在的狀況哪裏是一句“不大好”可以概括的,如果傳揚出去,勢必會給公司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他的這口氣還沒舒到底,隋聿突然毫無預兆地,伸手推開了大門。
“咔嗒”一聲響,厚重的房門被打開,病房裏,助理口中需要休息的池一旻,此刻正坐在窗前。聽見門外的動靜,他将視線從窗外收回,回頭望了出來,目光碰巧撞上了剛進門的隋聿。
池一旻的眼眸是極深的黑,被這雙眼睛注視着的時候,仿佛被他完完整整地裝進了眼裏。
隋聿沒想到一見面就和池一旻來了個“四目相對”,心裏不由得踏空了一步。但這種“失重感”僅僅存在了一秒,他很快又端起了禮貌有餘真誠不足的笑容。
“池總,今天好些了麽?”隋聿走進病房,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圈房內的陳設,最後才将目光轉到池一旻的身上,不懷好意地問:“感覺怎麽樣?”
池一旻穿着病號服,腦袋上紗布未拆,一看就知道感覺不怎麽樣。
池一旻沒有理會隋聿,事實上自隋聿進門起,他就像不知道分寸為何物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像是這輩子都沒見過活人似的。
“實在不好意思,隋總…”
助理見氣氛尴尬,連忙上前打圓場,就見池一旻收回視線,語氣中的冷淡與往日無異,“隋聿,你來做什麽。”
話不是好話,态度也很糟糕,一句不長的話裏字字都透露着戒備和疏離。
“代表雲圖來看看你,祝你早日康複。”隋聿将帶來的郁金香擱在矮櫃上,臉上挂起了得體的官方微笑,像拍雜志照似的,親切、客氣、分寸正好。
隋聿随手拈來一句客套話:“有什麽需要的地方,盡管和我們說。”
池一旻回了他兩個字:“謝謝。”
今天隋聿來醫院,人見到了,病探了,關心也表達了,他和池一旻話不投機半句多,沒有久留的必要。兩人虛情假意地寒暄了幾句之後,隋聿就和盛天明一起離開了醫院。
盛天明對池一旻的态度大為不滿,但他見隋聿不以為意的模樣,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麽。
隋聿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癖好,在接下來的小半個月裏,他沒有再去看過池一旻,也沒有趁池一旻病要了極星的命,雙方算是暫時達成了短暫的和平。
有什麽需要的地方,盡管和我們說——但凡在有那麽一點社會閱歷的人看來,這都是句場面話,然而不久後的一天,秦清居然真的找上門來。
一周之後,酒店頂層的套房裏,隋聿見到了秦清,也見到了池一旻。
“你說…他的記憶出現了混亂。”隋聿坐在沙發上,瞥了眼房間的方向,問沙發對面的秦清:“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為池一旻的這場意外,秦清這段日子忙得不可開交,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了許多,她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木然地晃着手裏的紅酒杯,一口都沒有喝。
秦清說:“他記不清自己是誰,不認得身邊的人,也忘記了很多事。”
隋聿将信将疑,那天在醫院裏,池一旻分明剛見面就喊了出他的名字,看不出有什麽毛病。
見隋聿不信,秦清朝卧室裏努了努嘴,說:“你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隋聿沒有客氣,起身走進房間,來到池一旻面前蹲下,平視他的眼睛。
幾秒之後,隋聿問,“你知道我是誰麽?”
池一旻坐在床沿,聽見他的聲音,掀開眼皮撩魚沿.了他一眼,回答道:“隋聿。”
這不是記得挺清楚的麽,隋聿想,不知道秦清是怎麽得出他腦子出了問題的結論。
“那你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隋聿接着問。
池一旻只是點頭,沒有應聲,看上去很不屑于回答這個有點傻的問題。
隋聿循循善誘:“燕魚你叫什麽名字?”
“真真。”池一旻回答道:“我叫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