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星星
第六章 看星星
十幾號人手盯着一個人,最後還能讓人在眼皮子底下丢了,這是隋聿之前沒能想到的。
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到達池一旻的公寓後,隋聿沒有沖任何人發脾氣,他第一時間增配人手發派任務,讓人在周邊沿途搜索,自己則坐上曹助理的車,和另一隊人馬一起去醫院附近查找監控。
根據一家商場的監控顯示,池一旻是一個人走的。他在離開醫院後又往前走了兩個路口,最後進了一條正在施工的臨時道路,消失在了監控範圍內。
這個結果算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暫時可以排除掉綁票尋仇的可能,憂的是這條路分岔衆多,且都在監控的盲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線索,到了這裏算是斷了。
曹助理的反應很快,“我馬上讓人去查這條路附近哪裏還有可以用的監控。”
隋聿盯着池一旻消失的路口,點了點頭,末了又交代了一句:“低調點。”
幾個小時轉眼過去,無論是負責查監控的曹希,還是沿街搜尋的其他人手,都沒有任何有效的信息傳回來,隋聿的情緒也随着時間的流逝,變得有些煩躁。
目前還不能确定是不是池一旻在耍花招,但萬一他有個好歹,後續會有很多麻煩。
“你們繼續查。”隋聿揉了揉眉心,從電腦前站起身,“我去附近找找。”
但又能去哪裏找呢?離開商場監控室後,隋聿點起一支煙,漫無目的地把車開上了霓虹閃爍的街頭。
在一座人口千萬級的城市裏找一個人,不過是在大海撈針。
車在紅綠燈前停下,隋聿想給池一旻打個電話,但拿出手機,又恍然意識到,他根本沒有池一旻的新號碼。
這件事在天亮之前必須有個結果,隋聿淺淺吸了口煙,在心裏想,如果最後确定找不着人,除了聯系秦清,還得報警處理,池一旻這行事作風少不了樹敵,說不準就惹上了什麽法外狂徒。
要是在這期間池一旻有個萬一,還得提前想好一個預案,至少不能給秦清借題發揮的機會。
他到底去了哪裏。
各種各樣不着邊際的念頭,如水閘洩洪似的湧進隋聿的腦海,直到一陣濕冷的海風拍上他的臉頰,他才茫然地回過神來。
這時他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把車開到了濱海公園,手上那根沒抽幾口的煙已經熄滅了許久。
隋聿是B市人,因為地方的政策優惠,三年前隋聿才把公司的總部和工廠遷到H市來。隋聿忙于工作,這座城市的大部分地方對他而言都很陌生,難得熟悉的,就是這座公園。
倒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公園的外圍有一條海邊防波堤,這條堤很長,沿着海岸線向南延伸,一眼望不到頭,隋聿遇到煩心事或者情緒不好的時候常來這裏,時常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眼下顯然不是散心的時候,池一旻下落不明,公司裏還有一大堆事等着去處理,隋聿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裏浪費時間。
不過都來都來了——最後隋聿還是抱着這個樸素的想法,下車朝海邊走去。
海浪沖刷着堤壩,壩上寒風陣陣,十一月的海風冷冽刺骨。隋聿像是不知道冷似的,沿着長堤走了很遠。
就在他打算打道回府的時候,不經意間,看見堤壩下的礁石上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的身量很高,夜風将他的衣裳吹得上下翻飛,看起來搖搖欲墜。待他看清站在石頭上的人是誰時,隋聿像是被洶湧的潮水撲了個正着,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什麽都來不及細想,一個箭步沖下臺階,猛地拉住了那個人的胳膊。
于是就聽見“嘩啦”一聲響,原本在礁石上站得穩穩當當的人,被隋聿冷不丁地這麽一拉,瞬間失去平衡,腳下一個踉跄,滑進了海裏。
水花撲面而來,隋聿伸手拽了個空。
幸運的是這片區域水位不深,水花落盡後,池一旻一臉錯愕地泡在冰冷的海水裏,回頭看向身後的罪魁禍首。
* *
天空泛起魚肚白,海天交界處亮起了一條線,一行水漬淅淅瀝瀝,從海邊蔓延到公園停車場。
停車場裏燈光幽暗,昏黃的路燈下停着一輛黑色的SUV,隋聿靠在車門旁,百無聊賴地把玩着手裏的打火機。
伴随着“咔嗒、咔嗒”的機械聲,藍橙色的火苗在他的掌心裏明了又暗,如此反複。
車窗開着一條巴掌寬的縫,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暖風不斷撩撥着隋聿的後頸,讓他的耳朵隐隐有些發癢。
“你還這麽年輕,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隋聿站直了身體,合上了手上的打火機,對車裏的人說:“你這個——“隋聿原本想說的是精神病,但覺得用詞太過直白,話到了嘴邊又打了個磕巴,變成了:“你這個腦袋上的毛病會慢慢好起來的,再怎麽想不開,也用不着去跳海自殺。”
“誰想不開了,有好心老板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我,我為什麽要想不開自殺?”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從窗戶裏伸了出來,手裏拎着一件濕淋淋的毛衣,同時響起的還有池一旻的聲音:“倒是有的人,不聲不響地就把人往海裏推,是不是想伺機殺人?”
聽池一旻提起這一茬,隋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将衣服接過,來到草叢旁擰了擰。
剛才在海邊看見池一旻的一瞬間,隋聿确實以為他要跳海,他的本意當然是要救人,後來不知怎麽的陰差陽錯,就把人一把推進了海裏。
隋聿找了池一旻一夜,憋了滿滿的氣,也攢了一肚子的火,原打算找到人就好好發作一番。結果人是找到了,他還沒來得及發難,就鬧了這麽一出大烏龍。
現在受害者成了加害人,他就算是有火也無處可發。
徹底啞了火的隋聿看起來蔫蔫兒的,他擰幹濕衣裳,重新回到車子前,這時池一旻已經換好幹淨衣服,從車裏下來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隋聿的運動服,隋聿平時下班偶爾會去打球,所以車上常備替換的衣服,沒想到今天派上了這樣的用場。
還別說,池一旻和他身量相當,這身白色的衣服穿在池一旻身上還挺合适。
池一旻注意到了隋聿的目光,低頭看了眼自己這身衣服,問:“有什麽不對?”
“既然你沒有活得不耐煩。”隋聿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繼續剛才的那個話題:“那你大晚上來這裏做什麽?”
他原想問池一旻怎麽知道這個地方,但轉念又想到池一旻的大學就在H市讀的,知道這裏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看星星。”池一旻顯然是不想和隋聿聊這件事,瞎話張口就來,說得跟真事兒似的。
還看星星呢,這理由編得挺文藝。
“池總,出門看看天氣預報行嗎?”想到因為這麽一個莫名其妙的原因,一大群人被他溜了個通宵,隋聿那點因為負罪感而壓下去的火氣又蠢蠢欲動,他擡頭看了眼陰沉沉的天,“今晚這天氣哪有什麽鬼星星。”
“有。”池一旻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再仔細看看?”
隋聿将信将疑,再次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除了堆積着厚厚的烏雲,什麽都沒有。
見隋聿真的擡頭盯着烏漆麻黑的夜空瞧,池一旻笑了起來。
“你消遣我呢?”隋聿也意識到自己被池一旻耍了。
池一旻斂起笑意,擺出一副不知道隋聿在說什麽的無辜模樣,接過他手裏擰幹的毛衣。
他仿佛不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麽寫一般,非常不見外地拉開了副駕的門,回頭看了隋聿一眼,說:“走了,回去了。”
隋聿先是一拳落在了棉花上,又被人忽悠一晚,不高興之餘,突然發覺,自己好像被池總當成了司機。
兩看生厭的兩個人,在回家的路上,自然是無話可說。隋聿駕車緩緩駛入小區,停車、上樓、刷卡,開門,一些列動作一氣呵成。
隋聿打開大門,側身站在門外,示意池一旻進去,池一旻沒有和他客套,徑直走進家門。
今天之後,必須加強對池一旻的監視,類似的事不允許再發生。
隋聿這廂在認真琢磨自己的事,池一旻卻在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突然問他:“你要走了嗎?”
“嗯。”隋聿随口應了一聲,又多事解釋了一句:“天亮要上班。”
池一旻終于良心發現,斂起眼眸,對隋聿說了一句:“今天麻煩你跑一趟。”
隋聿微微一怔,一把按下險些洩露的心緒,很快說道:“進去吧,晚安。”
“是早安才對。”池一旻一反常态,朝着隋聿笑了起來。
他今天的笑容有點多。
池一旻一夜沒睡,整晚又是吹風,又是落水,聲音聽上去沙沙的,沉沉的,壓得人的心也跟着軟了下來。
也許是被他最後的那個笑容蠱惑,隋聿沒有馬上離開,他站在門外,目送池一旻走進家門。在這樣一個清晨裏,隋聿覺得他離去的背影有些孤獨。
“等等。”終于,隋聿開口喊住了他。
池一旻回過頭來,表情有些不易察覺的疑惑。
把人喊住之後,隋聿顯然是有些後悔,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邁步走向池一旻:“把手機給我。”
此刻的池一旻是難得聽話,他不知隋聿要他的手機做什麽,但還是順從地從口袋裏找出手機,遞給了他。
隋聿莫名地被池一旻的這個反應取悅,他低頭在屏幕裏輸入了自己的手機號,點擊了保存,用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和語氣,說:“你只是暫時在我這裏養病,等你的病好了,就能回B市去了,所以你要好好配合醫生的治療。”
輕言軟語,哄人似的。
“當然,如果你想出門走走,随時可以出去,但要帶人和你一起,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失聯,我…我們所有人都很擔心。”隋聿重新将手機還給池一旻,笑容一點一點地暈染開,最後将他的眼睛點亮:“這是我的號碼,之後遇到什麽小曹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