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攝影師
第七章 攝影師
在真真八歲那年的暑假,他得到了一臺相機。
這是一臺日本原裝進口的單反相機,雖然不是專業級別的,在當時也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年的工資。在那個經濟不發達年代裏,這樣的禮物對一個孩子來說,算得上是奢侈品。
真真對這個禮物喜歡極了,第二天下午剛上完德語課,他就帶着相機去家附近的公園裏照相。
那個下午格外悶熱,蜻蜓也飛得很低,真真端着相機,通過取景器觀察葉子上的一只七星瓢蟲。一個男孩子趴在栅欄上默默觀察了他許久,最後終于按耐不住好奇,問真真:“你在做什麽?”
真真回頭看了對方一眼,那是一個像是剛剛從招貼畫上走下來的男孩子,年紀和自己一般大,身上的衣服樸素但整潔,兩只眼睛黑黑大大,撲閃撲閃的。
“在拍照。”真真擡了擡自己手中的相機。
這不是真真第一次在附近見到他,他似乎是這一片孩子的頭,經常領着一群小皮猴在公園裏玩。
“可以借給我玩玩嗎?”男孩問,一點也不見外。
今天公園裏只有他一個人,男孩低頭在自己身上巡視了一圈,發覺自己身無長物,于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只塑料袋,又小心翼翼地從袋子裏剝出一顆洗好的水蜜桃。
這顆桃子又甜又大,是出門前媽媽塞給他的,他還想着留着晚點再吃。
“我拿桃子給你交換。”男孩将香盤噴噴的桃子捧到真真面前,沒有一點舍不得。
“給你。”這顆桃子太過吸引人,真真毫不猶豫地把相機從脖子上摘下來,遞到男孩手裏。
于是兩個孩子找了棵樹坐下,一起擺弄着相機。媽媽從小就告訴真真要樂于分享,所以真真沒有獨吞這顆桃子,和男孩一人一口,分着吃了。
只可惜這個變形金剛似的大玩具看似威風,玩起來卻很枯燥,男孩擺弄了一會兒,就被屏幕上眼花撩亂的參數攪得眼花缭亂,覺得沒意思極了。
“不好玩,還給你,我要回家了。”他将相機往真真手裏一推,從樹下站起身,沒等真真反應,就邁步往前走。
往前走出一小段後,他又回過頭來對着真說:“明天傍晚我們有一場足球比賽,你也一起來吧?”
真真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男孩的背影,沒想到他會邀請自己,愣了愣,下意識說道:“明天我要上德語課。”
這個年紀的孩子,說話還沒學會拐彎抹角,真真這麽說不是為了婉拒,而是他短短兩個月的暑假,确實已經被各種課程排得滿滿當當。
男孩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同情:“那算了,沒意思。”
真真把心一橫,馬上說道:“我會晚點到。”
“好的。”男孩笑了起來,眼睛一閃一閃的,像兩顆小星星:“等你。”
第二天剛下課,真真連再見都沒來得及和老師說,就沒命地往公園趕。但他還是遲到了很久,到的時候,足球比賽已經接近尾聲,場邊一張破爛的廢紙皮上用粉筆寫着碩大的2比2。
看來比賽還挺膠着。
真真一眼就看見了場上的男孩,男孩也沒有忘記和真真的約定,遠遠看見他,就脫下了自己的10號背心抛了過去,讓他上場踢最後的五分鐘。
沒想到真真利用這五分鐘時間,一連進了兩個球。
“嘿,你球踢得還挺好。”贏了比賽,大家都很高興,男孩迎了上來,大大咧咧地錘了把真真的肩膀。
真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足球不是他最擅長的運動,但和其他孩子自行摸索的野路子不同,他每周都要上一節專業的足球課,多少也算是受過正規訓練。除此之外他還要練習擊劍、網球、馬術,身體素質比同齡人強一些。
如果較起真來,其實也算勝之不武。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男孩沒有深究這件事,注意力很快就轉到了別處。
真真告訴了男孩自己的名字,男孩也做了自我介紹。
“這是大壯,萌萌,建國…”男孩帶真真認識了一起踢球的幾個小夥伴,又說:“下次踢球,你記得來。”
孩子們的友誼來得簡單,交換過名字之後,真真就被男孩劃入了自己的陣營。背上的一身熱汗還沒幹透,男孩又約他明天一起去溪邊撈蝌蚪玩。
這次真真想也沒想,一口答應了下來。
這天之後,一個真正的暑假就這麽開始了,一群孩子上山爬樹,下水捉魚,玩各種各樣追追趕趕的游戲。真真第一次在泥巴地裏把自己滾成一只泥猴,第一次被湖裏的天鵝攆着跑了兩條街,也是第一次和高年級的孩子們打成一團。
那次打架,真真不小心劃傷了手臂。見鬧出了血,乳臭未幹的小孩兒們都慌了神,唯有男孩鎮定地偷溜回家,拿出了家裏的藥箱,毫無章法地替真真處理好了傷口。
那道傷口可真疼啊,男孩下手也沒輕沒重,以至于日後在真真的夢中,時常出現那天他手中那瓶紅藥水的泠冽氣味。
快樂的日子轉瞬即逝,暑假的最後一天,其他小夥伴都趕着回家糊弄作業,只有真真和男孩早就完成了功課。
兩人照例來到小公園,百般聊賴地攀上了一棵大榕樹的枝幹。
又是一個即将下雨的傍晚,螞蟻排着細長的隊伍,着急忙慌地爬上樹杆。真真捧着相機拍螞蟻搬家,男孩則坐在他身邊,嘴裏叼着一顆水果味的棒棒糖,嚼得咯吱作響。
想到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和他見面,真真的情緒莫名有些低落,但八歲的真真找不出原因,也沒什麽拍螞蟻搬家的興致了。
真真放下相機,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男孩,提議道:“我給你拍張照吧。”
“好耶!”男孩沒心沒肺,瞬間就來了勁,一個骨碌從樹上翻了下來。
“這張照片可以洗出來嗎?”男孩擡頭看着真真,興致勃勃地問,他還沒用這種大家夥拍過照片。
“當然可以。”見他這幅模樣,真真也笑了起來,心裏的煩悶減輕了不少:“但要讓我爸爸幫我才行。”
“沒問題。”男孩雙手朝天,擺了個奧特曼的姿勢,招呼真真下來:“快來,我已經準備好了!”
那時的真真已經可以熟練操作單反相機,沒費多少功夫,就給男孩拍了一張單人照。
“拍得真好。”男孩看着取景框裏的自己,擡頭問真真,“你長大之後,會成為一個攝影師嗎?”
真真其實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在男孩期待的目光中,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回答了一個:“會。”
“那真是太棒了!”男孩興奮之餘,不忘督促真真,“那你要多多拍照才行!”
“那是肯定。”真真一口答應了下來,“下次見面的時候,給你看我新拍的照片。”
未來的大攝影給男孩拍了張照片,作為交換,他提出要送給真真一臺手表。
“這臺手表是我的寶貝,一般人我可不送給他。”男孩一手拉着真真的手掌,另一只手握着藍色水彩筆,在真真的手腕上畫着圈,“所以你一定要把照片給我哦。”
真真看着出現在自己手腕上的表盤,想到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可是明天就要開學了,我要怎麽找你呢?”
男孩認真地想了想,低頭在真真的手臂上寫下一串號碼:“這是我家的電話,寒假的時候,打這個號碼就可以找到我了,好了,好看嗎?”
真真捧場地點了點頭,無比珍惜地收下了這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手表,只覺得比爸爸表櫃裏的任何一只表都要好看。
很快就到了該回家的時間,兩個孩子在公園外分別。這場暴雨要下不下地醞釀了大半天,偏偏在回家的路上下了起來。
真真将相機塞進衣服裏,一路飛奔着到了家,相機還是淋了雨,不過沒有什麽大礙,但是他手腕上的新手表連帶着那串數字,都被雨水沖刷了個幹淨。
那時的真真還很樂觀,雖然沒了電話號碼,但放假的時候去小公園,總能等到他。所以父親出差回家之後,真真還是央着他把相機裏的照片洗了出來,夾進課本裏,掰着指頭盼着寒假的到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真真等來了寒假。假期的第一天,他逃掉了媽媽給他安排的補習班,興沖沖地趕到小公園。
真真一個人坐在他們上次分別的那棵大榕樹下,從日升等到日落,都沒能等到他。
之後的每一天,他都去小公園裏守着,但再也沒能遇見那個男孩,有人說他搬家了,有人說他轉學了,但沒人說得清他到底去了哪裏。
二十多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寒假結束之後,真真在一條舊褲子的口袋裏發現了一顆桃核。他想起了認識他的第一天,兩人一起吃了顆桃,一時間找不到垃圾桶,他就把核揣進了兜裏。
想到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年幼的真真有些惆悵,他把照片裝進相框,擺在了媽媽的鋼琴上,也把那顆遺落在他褲子裏的桃核,種在了自家的院子裏。
* * *
“真真,真真,真真你在聽我說話嗎?”
池一旻坐在窗前,望着樓下花園裏的一棵光禿禿的樹,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
很明顯,說話的那個人也沒指望池一旻能回應她,她一邊賣力地拖着地,一邊自顧自地繼續往下絮叨:“今天是小雪,晚上你想吃什麽?日子過得可真快啊,這麽快就到小雪了,今兒過後這天啊可就越來越冷了,哎,可惜H市不下雪,我們老家冬天下雪的時候可好看了,我聽他們說,你也是B市人啊…”
說話的這個人叫蘭姨,是這段日子負責照顧池一旻的家政人員之一,蘭姨今年快滿五十歲,是個開朗熱絡的大姐。
她見池一旻這麽整日不說話,生怕他憋出病來,所以在她上班的時候,總會有事沒事找池一旻聊天。
盡管他從來沒有一點回應。
“要不今晚吃家燒黃魚吧,今天曹助理送了野生大黃魚來,來,把腿往邊上讓讓。”蘭姨拽着拖把,來到了池一旻的面前,“不是我吹,蘭姨燒的大黃魚可是一絕,和外邊兒興隆記燒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吃過的人都念念不忘,你知道我們隋總吧?他最喜歡吃了…”
蘭姨說得正起勁,忽見池一旻的臉上破天荒露出了一點笑的模樣,她連忙追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見一只胖乎乎的小麻雀,落在了一棵幹枯的桃樹上。
作者有話說:
人稱是真真的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哈,全文以現在的時間線為主,偶爾會交代過去的故事,回憶不會很多,必要的時候會出現一章半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