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去悅琴灣
第八章 去悅琴灣
隋聿給了池一旻自己的號碼,但池一旻一次都沒有給他打過電話,可見小曹的工作能力相當出衆,沒有什麽讓池總不滿意的地方。
這反倒讓隋聿莫名開始看小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來。
這次的“失聯事件”沒有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但是情況還是有了些許改變,為了避免再出類似的纰漏,隋聿讓池一旻身邊的工作人員越過曹希,直接向他彙報每天的情況。
于是隋聿從護士口中得知,池一旻最近早睡早起,生活規律正常,也很配合醫生的治療,每天都會出門,去海邊那條大壩上坐上一兩個鐘頭,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麽異常。
晚餐時間,護士又給隋聿發來了條信息,說接下來天氣越來越冷,病人每天出去吹冷風也不是辦法,問隋總該怎麽辦。
隋聿倒是心寬,在對話框裏敲下幾個字:沒事随他去,只要把人看好,不讓他跳海就行了。
隋光明見隋聿一回家就抱着手機看個沒完,重重咳嗽了一聲,不悅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看什麽呢,吃個飯也不專心,要玩手機就滾下桌去。”
隋聿恰好打完最後一個字,他沒有費勁同他老子申辯,點擊發送信息,掐滅了手機屏幕。
今天是小雪,在現代人的觀念裏,小雪也算不上是什麽重要的節氣,但隋聿的母親蔣聖蘭還是以此為理由,讓隋聿晚上回家吃飯。
桌上擺着四菜一湯,都是普通的家常菜色,不大符合外界對企業家家庭紙醉金迷生活的想象。
說來也不奇怪,隋光明農民出生,後來憑着自己的努力混進了體制,三十歲那年抛下鐵飯碗下海創業,最初開的是電池廠,賺下了第一桶金。後來在機緣巧合之下收購了一家小型汽車廠,這才進軍汽車行業。
當年國內的汽車市場是進口車和合資車的天下,雲圖這個國産品牌一直處在末流,幾度面臨倒閉。後來公司乘上政策的東風,又恰好有資源優勢,選擇了正确的發展路線,這才鹹魚翻身,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隋光明甚至是小時候的隋聿,都是過過苦日子的,生活相對簡樸低調。
“隋佑安呢,他怎麽沒回來?”隋聿掃了一眼身邊的空位,随口一問,隋佑安是隋聿的弟弟,比他小上兩歲。
“他啊。”蔣聖蘭往隋聿的湯碗裏盛了好幾塊排骨,“說是今天有事,沒空回來,你又不是不了解你這個弟弟,一天天的沒事瞎忙…”
隋聿含義不明地笑了一聲,不置可否,他這對爹媽向來偏心眼。隋佑安可以随便找個借口不回來,而隋聿今天如果不回家吃這頓,就是不忠不孝不悌。
隋光明原本就長着一張不茍言笑的臉,臉頰上一大塊紅褐色的疤更是讓人望而生畏。這是一道足以讓人毀容的疤痕,但在隋光明身上卻看不出什麽影響,當一個人足夠成功的時候,就不會有人對他的外貌指手畫腳。
隋光明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兒子,問:“聽說,你終止了非洲那幾座锂礦的收購?”
他雖已年過六十,兩鬓早已斑白,身型也因多年的病痛佝偻了不少,但畢竟是早年間一路拼殺出來的,又久居上位,舉手投足間依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有這件事。”隋聿接過母親手中的湯碗,輕描淡寫地回應。
“為什麽?現在原材料價格上漲,各個公司都在世界各地抓緊搶礦。”
上一季度新車的銷量創歷史新高,利潤卻出現了下滑,問題就出在了原材料價格持續走高。
國內的車企如今都面臨着這個問題,大部分企業的應對方式如出一撤,都是收購锂鹽企業,将原材料掌握在自己手裏,以降低成本。
隋聿一句話帶過:“現在不是合适的時機。”
隋聿這個漫不經心的态度,讓隋光明怒氣漸起,“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着這幾個礦,老趙那邊費了多大的功夫才談成收購意向嗎?你這邊就随随便便終止?這件事如果被投資方知道了,他們會怎想。”
想來今晚隋光明不只有一筆賬要算,他沒等隋聿回答,繼續往下數落,“我聽說極星那小子前陣子出了車禍。林經理那邊給了你好幾個針對極星方案,都被你駁回就算了,你還幫他們瞞下了這個醜聞?”
池一旻的事,隋聿全程低調處理,公司裏知情的人沒有幾個。隋光明能知道這件事,可見他在隋聿身邊沒少安插眼線。
隋聿并不驚訝,作為一個接班的第二代,他早就知道自己身邊很多人打心眼裏對他是不服氣的,更遑論為他所用。而隋光明雖然挂起了金印,但依舊是太上皇。
“還有公司明年要簽推廣大使,你弟弟好心給你推了幾個他手底下的藝人,你為什麽不同意?他的公司現在…”
“爸,要我看,既然你這麽舍不得自己手上的權力,當年就不要費盡心思不折手段把我叫回來。”隋聿打斷了隋光明的話,放下手中的湯碗,擡頭看向父親,一臉誠摯地問:“繼續在公司呼風喚雨,當你的土皇帝,不好麽?”
“隋聿!”隋光明聞言大怒,操起手邊的水杯就要朝他扔去,奈何他的手實在是抖得太厲害,杯子剛舉起來,就脫手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嘩啦”一聲響,玻璃四分五裂,杯子裏的水打濕了隋光明的半條褲腿。而隋光明也像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片一般,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在瞬間蒼老了十歲。
隋光明已經不是當年叱咤風雲的隋總了,大概在四年多以前,他受了一次重傷,雖然揀回了一條命,但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如若不是這個原因,他也不會甘心在春秋鼎盛之時激流勇退,讓隋聿回來提前接班。
蔣聖蘭連忙抽出幾張紙巾,手忙腳亂地擦拭着隋光明的濕褲腿,不忘埋冤地瞪了兒子一眼:“隋聿,你爸也是為了你好,你少說兩句。”
隋聿沒有再給他爹添堵,重新執起湯勺,一邊喝湯,一邊慢條斯理地往下說:“锂礦從勘探到出貨,需要至少七年時間,南非的這幾座礦在開采的最初階段,就算現在火急火燎地簽下來,除了給人留下可乘之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事實上,在隋聿上位之初,他就已經力排衆議提前布局了下游産業,經過這幾年的開發,這一季度将可以向公司提供成品原料。只是隋聿當年的這個決定引起了公司很多元老的反對,所以到了今天,一些老頑固仍舊硬着頭皮,不願承認自己當年的判斷失誤,選擇性地忽略了這件事,對隋聿早就留好的後手絕口不提,揪着眼前的一點小問題不放。
“另外我派人去實地做了背調,這家公司背後有很嚴重且複雜的債務問題。”隋聿繼續說,“我提出的最新條件是需要他們先做好破産清算,現在還在談。”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相同的境況,在其他行業已經上演過無數遍。随着各方資本的湧入,将來的锂電極有可能産能過剩,到時這個千辛萬苦搶到手的輸血包,就成為了催命符。
“隋佑安推薦那幾個小明星,是真的為了公司着想,還是想哄小情兒開心。”隋聿輕笑了一聲,點到即止,“他自己心裏清楚。”
“至于極星,我有自己的打算。”隋聿放緩了語調:“不會損害公司的利益,您放心吧。”
“行了行了,隋聿這麽做有他的道理。”蔣聖蘭見隋聿這邊主動服了軟,連忙在旁打起了圓場:“兒子難得回來一次,就別聊這些了,來,先吃飯。”
“吃什麽吃!生出這麽沒用的兒子,氣都氣飽了!”自負如隋光明,并不願意順着這個臺階下,他将飯碗往桌上一推,遷怒蔣聖蘭,“都怪你把他寵得無法無天,才養出這麽不争氣的東西!丢我的臉!”
面對父親劈頭蓋臉的責罵,隋聿安靜喝湯,沒有再嘗試開口。年少時的隋聿或許還會為自己辯解幾句,但如今的他已經不會再強求。
因為他知道,不管他做到什麽地步,都無法讓隋光明滿意。
弟弟隋佑安可以想進公司就進公司,在公司待得不耐煩了,就把攤子一撂逐夢演藝圈,也不強求他能混出個什麽結果,一輩子開心快樂就行。
而隋聿不行,他走的每一步,都必須在父親的掌控中。長出逆鱗就剜掉,生出反骨就敲碎,也不管是否鮮血淋漓。
喝完最後一口湯,隋聿放下手裏的碗,說:“爸,媽,我吃飽了,先回去了。”
盡管蔣聖蘭再三挽留,隋聿還是頂着夜風走出家門,坐上了自己的車。
車裏和車外是截然不同的氣氛,司機小陶見隋聿回來,飛快地關掉了手機裏的視頻聊天框,只是臉上的笑容來不及收起來。
“隋總。”上班時間摸魚被老板撞見,小陶有些不好意思,“這麽快就回來啦?”
“什麽事兒呢,樂成這樣?”隋聿不是一個苛刻的老板,并不在意,坐進後排,低頭給自己系上安全帶。
小陶打開了話匣子,樂呵呵地說:“我老婆今天包了餃子,包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哈哈,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笨手笨腳,又愛搗鼓這些有的沒的,不管大節小節都要整花活兒,還說這叫什麽儀式感…”意識到到自己一不小心在老板面前說得太多,小陶撓了撓腦袋,問:“隋總,不好意思說了這麽多廢話,您接下來去哪兒?”
小陶的這個問題把隋聿問住了,現在正值晚餐時間,幾乎家家戶戶都亮着燈,然而窗外熱鬧的燈火,并沒有一盞是屬于他的。
他可以回自己常住的那套公寓,但是今晚,他沒由來地有些抗拒。
盯着窗戶裏一盞暖黃的燈光,一個地名就這麽不過腦地脫口而出:“去悅琴灣吧。”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把我送到那裏,你今天就可以先下班回家了。”
池一旻現在就住在悅琴灣,過去的一路上,隋聿都在琢磨着要不要讓小陶調轉車頭改變方向,直接送他回家得了。
但小陶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車開得又快又穩,一眨眼的功夫,就把車停在了小區地庫裏。
“到了,老板。”小陶把車停穩,轉頭看向隋聿,笑容憨厚,“今天我特地開快了點。”
隋聿一時說不出話,不确定自己該不該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