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不喜歡
第十一章 我不喜歡
真真的那臺相機,是在他小學升初中的暑假摔爛的。
那年暑假,父親為了讓他開心,答應在朋友的畫廊裏給他辦一次小型攝影展。也是在那年暑假,父親的生意慘敗,一躍從不再屬于他的公司頂樓跳了下來。
一夜之間,真真的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父親走了,給他和母親留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個破碎的家,和一筆幾輩子都還不完的巨額債務。
真真還記得父親葬禮結束的那天晚上,一群人高馬大的男人沖進他們家,撬開了家裏的保險箱,拆下了牆上的畫,開走了地庫裏的車。
他們甚至想帶走真真的相機,真真掙脫媽媽的懷抱上沖上去就搶,結果被打得頭破血流,相機也摔得粉碎。
再後來,找上門的人越來越多,直到家中搬無可搬,直到他和媽媽被趕出家門。
離開家時真真清楚地記得,院子裏六年前種下的那棵桃樹,已經長到三米高了。
真真的媽媽出生在教師家庭,在大學生還是金饽饽的年代,她就已經順利考上了研究生。入學之後她認識了真真的父親,兩人很快結婚,懷上了孩子。
婚後她沒有繼續學業,選擇了退學,早早過上了相夫教子,衣食無憂的生活。她的父母都是知識分子,無法接受女兒的這個決定,和她斷絕了往來。
真真媽媽當貴婦那幾年過得高調,惹得不少人眼紅,現在落難了,人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話。沒想到這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女人沒給別人嘲笑他們母子的機會,也不曾開口求任何人一句,自己拉扯着兒子離開了生活了十數年的別墅區,在城中村裏站穩了腳跟。
九月中旬,真真晚了半個月,最後還是順利進入了中學。入學的第一周,他就在放學的路上遇見了那個男孩。
幾年時間過去,他的變化很大,但是他的照片這些年一直擺在母親的鋼琴上,真真一眼就認出了他。
看着他從自己身邊走過,真真下意識地追了上去,但他往前跑了兩步後,又讷讷地停下了腳步。
就算追上他,又能說些什麽呢?真真想,那張照片已經被上門讨債的人連着鋼琴一起拿走了,現在的他再也不能拍照,當不成大攝影師了。
媽媽的小吃攤已經出攤了,他得趕緊過去幫忙。
母親的小吃攤擺在學校後門,真真幾乎每天放學都能看見他從學校裏出來,坐上一輛黑色的轎車。
路邊攤的生意看似沒有門檻,其實并不好做,母子倆沒有經驗跌跌撞撞,走了不少彎路。媽媽最初賣的是涼皮涼面,後來又開始倒騰小烤串兒,在他們嘗試着賣馄饨的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真真看見他在一群男孩的簇擁下,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他們身上都穿着籃球隊的隊服,應該是校隊剛結束訓練,幾個高高帥帥的男孩子走在路上有說有笑,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媽媽問真真,上中學後怎麽都不見你打球。
真真搖了搖頭,将媽媽剛包好的小馄饨扔進鍋裏,說,我不喜歡。
其實真真的個子高,籃球也打得好,但他放學後要幫媽媽照顧攤子,從來不參加學校的活動。
就在他即将來到真真攤位前的時候,被身邊同學攔了下來。隔着一個糖炒栗子的攤位,但他們的說話聲飄進了真真的耳朵。
“怎麽能吃這個呀,路邊的東西是人吃的嗎?幹不幹淨的,誰知道用什麽餡兒包的馄饨呢,說不定啊,是老鼠肉。”
“老鼠肉”拖着長長的尾調,聽起來怪裏怪氣的,逗得幾個男孩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他有沒笑真真不知道,真真正在埋頭切着案板上的蔥。當真真擡起眼來看向他時,一個男孩手裏轉着籃球,從身後攬住他的肩,帶着他調轉了個方向,說:“走走走,上我家酒店吃去,嘗嘗我們家的鮮蝦雲吞,正宗粵系大廚…”
* *
第二天一早,隋聿在一張陌生中帶着點熟悉的床上睜開眼睛。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條雪白的石膏線愣了好一會兒,等到宿醉的迷糊勁兒徹底過去,才弄清自己身在哪裏。
悅琴灣,想來是昨晚醉得太厲害了沒能回家,就留了下來。
蘭姨做事向來體貼周到,浴室裏準備着一次性的牙刷毛巾,昨夜被酒腌入味的衣服也已經洗好烘幹挂在床頭。隋聿起身換好衣服,快速梳洗了一番,推門走出了房間。
池一旻正在餐桌前擺弄手機,看樣子是在拍照,他看見隋聿走出來,調轉鏡頭的方向,面無表情地對着他按下了快門。
大清早見到池一旻,隋聿是有些心虛的,他隐約記得自己昨晚好像酒後失态胡言亂語,但不大确定。
裝傻充愣可是隋聿的拿手好戲,他走進西圖瀾娅餐廳,佯裝無事一般,随口問池一旻:“在做什麽呢?”
池一旻這時已經把手機放下了,說:“随便拍拍。”
隋聿瞄了眼屏幕,什麽都沒看到。
“攝影師搞創作呢。”隋聿掩飾自己情緒的方式之一,就是先發制人,他順勢調侃起池一旻:“就用手機拍呀?這麽不專業。”
這顯然是個玩笑,但池一旻卻一本正經地對他解釋道:“攝影最重要的不是設備,而是鏡頭後面的眼睛。”
想到大攝影師池一旻照片沒拍出幾張,理論倒是一套一套的,隋聿忍不住笑了,“好的,知道了,池老師。”
說着,隋聿一手拎起自己搭在沙發上的外套,對池一旻說:“走了,上班去了。”
“等等。”池一旻喊住他,“吃過早飯再走。”
隋聿這才看見餐桌前擺着兩只瓷碗,碗裏裝着白白胖胖的小馄饨,透亮的湯底上飄着嫩青色的蔥,看上去格外可愛。
“昨晚…”隋聿說了兩個字後,又停了下來。
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池一旻不解地問:“昨晚怎麽了?”
“沒什麽。”隋聿把話題揭了過去。池一旻今天表現得太過自然,所以他腦海裏殘留的那些畫面,大概只是酒後的一場夢。
隋聿又問:“這是你做的?”
“怎麽可能。”池一旻睇了他一眼,那雙眼睛仿佛在嘲笑他說傻話,“蘭姨一早就來忙活,這會兒出門買菜去了。”
“想想也是。”隋聿放心地在桌前坐下,甚至不忘以己度人,“我們池總怕是連刀都沒有拿過吧。”
池一旻笑了笑,沒有接這明顯是在挑事的話茬。
和池一旻一起吃過早餐,隋聿就去了公司。在隋聿的工作中,原本就有許多突發狀況,這天上午更是雞飛狗跳。幾個項目負責人在工作中起了矛盾,烏泱泱地堵到隋聿的辦公室裏,聲淚俱下地要老板出來給他們主持公道。
這幾個人代表着公司的幾個派系,想要拿捏他們,需要講究制約平衡之術。隋聿費了一番心神,好不容易協調完這樁官司,時間就到了中午。
午餐過後,隋聿搭着電梯,一路溜溜達達,進了樓下兩層的企劃部。高級工程師Eric趁着午休的空檔,在網上直播美妝教程,看見隋聿走進辦公室,也顧不上直播間裏求知若渴的“姐妹們”,興奮地把手機一扔,就扭着老腰迎了上來。
“哎呀呀,我的天菜…啊不是,隋總。”說話間,Eric的手已經搭上了隋聿的胳膊,“是什麽風把您吹來了,來來,快請坐。”
“哎,我問你。”盡管已經和Eric一起共事多年,但他私下裏的這份熱情,還是時常讓隋聿招架不住。
“專業攝影師拍照,都用什麽樣的設備?”隋聿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嚴肅認真一些。
“喲,這講究可就多了。”Eric一聽就來了勁兒,別看他平日裏總是老不正經的交際花模樣,實際上是一位頗有名氣的攝影師,專攻時尚方面。
Eric提出了一個非常有建設性的建議:“不如今晚我們一起吃頓飯,說說您的訴求,我給您推薦推薦。”
隋聿扭頭就往回走:“算了,當我沒問。”
“哎哎哎,別走別走。”Eric連忙攔住隋聿:“坐下慢慢說。”
只可惜隋聿對池一旻的攝影水平了解有限,也不清楚他的需求,Eric給了推薦了好幾個型號,他都不滿意。最後Eric說既然要送人,那就挑貴的買準沒錯,隋聿嫌棄他盡說廢話,起身就要回去上班。
臨走前,Eric姿勢妖嬈地倚在桌角,神經兮兮地問隋聿:“買相機讨人歡心,隋總,這是有情況了?”
“能有什麽情況。”隋聿不理會Eric的胡言亂語,“走了。”
盡管一整個下午,隋聿都在心裏告誡自己別多事,但是下班之後,他的腳仍像不受控制似的,踩着電門去了相機專賣店,在銷售小姑娘的忽悠下一擲千金,搬回了一臺店裏最貴的相機,還搭配好幾個同樣價格不菲的鏡頭,價格加起來能買一臺不錯的小轎車。
“客戶送了我一臺相機。”晚上在餐桌上,隋聿把相機往桌面上一推,恹恹地說道:“我對攝影沒什麽興趣,你拿去玩吧。”
池一旻面上不顯,還是一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模樣,但看得出來他很開心,拿到相機後連飯都顧不上吃,不停地擺弄着機器。
“今天是誰說——”難得看見這樣的池一旻,隋聿覺得很有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拉長了語調,模仿早上池一旻的語氣故意逗他:“攝影最重要的不是設備,而是鏡頭後面的眼睛。”
“那是兩回事,此一時彼一時。”池一旻毫無心理負擔地推翻了自己上午的觀點:“我還沒用過這麽貴的相機,有老板贊助,不用白不用。”
“誇張了吧池總,沒想到你對自己這麽摳門。”隋聿笑着說道,如今池一旻的身家已經榜上有名,就算這相機再昂貴,對他來說都算不上個事兒。
隋聿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對池一旻說:“給我來一張。”
池一旻放下相機,笑意溫柔地看着隋聿,眼裏有星星點點的光。
然後搖了搖頭,拒絕了。
“行,行,不拍就不拍。”隋聿靠回椅背上,心裏雖有些不大高興,但也沒有強求。池一旻現在給自己定的人設是攝影師,搞藝術的人總要有點古怪的脾氣。
晚飯過後隋聿如往常一樣離開,大概是因為收了人家這麽貴重的禮物,池一旻對隋聿這位金主爸爸多了幾分敬意,破天荒地送他到了電梯廳。
“明天要不要和我出門逛逛?”隋聿低着頭在玄關處換鞋,燈光給他的頭頂鍍上了一層邊,看上去毛茸茸的。
“和你?”池一旻的語氣中有些遲疑:“去哪裏?”
“最近工作比較忙,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只能帶你去雲圖總部大樓轉一圈。當然,不涉密的地方也能讓你拍照。”隋聿向來進退得當,池一旻語氣中的猶疑,讓他主動退了一步,“你覺得沒興趣就算了,我讓蘭姨陪你去…”
“好。”隋聿的話還沒說話,池一旻就飛快地應承了下來。
随後他又問:“幾點?”
不知是哪戶人家按動了電梯,液晶顯示屏上的樓層數開始跳轉,數字到達底層後,很快又開始上升。
微弱的機械聲停止下來後許久,隋聿才緩緩開了口:“八點半,我到樓下接你,到了打你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