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舉手之勞
第十四章 舉手之勞
池一旻回到注射室的時候,隋聿已經開始輸液了。
他的小腿貼上了紗布,身上披着池一旻的外套,單手支着腦袋安靜地坐在藍色的椅子上,微微阖着眼,不知是困了還是身體有什麽地方難受。
見池一旻回來,隋聿強打起精神,問:“人都走了?”
“嗯,都回去了。”池一旻将剛裝回來的熱水放在小桌子上,看了眼輸液架,架子上挂着的藥水還剩下一大半。
“感覺怎麽樣?”池一旻打量了眼隋聿的臉,問他。
“頭暈,有點想吐。”隋聿的臉色白得像紙,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情打趣自己:“可是我明明傷的是腳,腦袋怎麽跟着遭殃了。”
池一旻久病成醫,聽隋聿這麽說,立刻就找到了症結所在。他來到隋聿身邊,滑動輸液閥門,調慢了輸液速度,“輸液速度太快了,調慢點就好。”
人倒黴起來,真是連喝涼水都會塞牙,傍晚的時候隋聿不過是在露臺上抽根煙,就險些被從天而降的窗戶開了瓢。
好在隋聿的反應快,在千鈞一發之際不但自己避開了,還順手推了池一旻一把。結果就是兩人都沒有被高空墜物砸到,但隋聿的小腿被飛濺的玻璃劃傷,流了一地的血。
當然,這點腿傷這對隋聿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窗戶掉落的巨響引來了不少人的圍觀,隋聿當場被池一旻送去急救室清創止血,一連縫了二十多針。醫院方面的響應也很積極,隋聿剛出急救室,院方就給出了結果,說是頂層的器材室窗戶構件老化,又碰上了大風天氣,這才出了意外。
雲圖最不缺的就是溜須拍馬的人,隋聿受傷的消息如果傳回公司,不出半個小時,上門探望的人就能把醫院堵得水洩不通。
隋聿不想自找麻煩,于是瞞下了這件事,自行低調處理。
“你也回去吧。”隋聿看了一眼池一旻,他的外套在自己身上,毛衣下擺沾着暗紅的血跡,都是剛才背他去急救室的時候蹭到的。
他有些後知後覺的過意不去,“這瓶藥輸完還有一瓶,沒這麽快結束。”
“你良心發現得晚了,助理司機都被你支走了,我怎麽回去?”池一旻不以為意,在隋聿身邊找了個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除了池一旻,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隋聿受傷的事,連一起來的幾個工作人員都不知情。在開始縫針之前,隋聿就給同行的助理打了個電話,說他們晚上還有點事,和池一旻一起先走了。
“我可以替你叫車。”隋聿積極地給出了解決方案。
池一旻在這個時候端起了成功人士的架子:“我坐不慣網約車。”
隋聿笑了一聲,罵他:“事多。”
但到底也沒有再讓他先走。
有人陪伴,無聊的時間也就過得快了許多,這期間隋聿想和池一旻說聲謝謝,但總找不到合适的時機,怎麽開口都有些矯情,後來索性就不說了。
很快,瓶裏的藥水就見了底,沒等隋聿出聲,池一旻就先一步起身,去護士站請來了護士。
隋聿坐在椅子上,看着池一旻和護士一同朝自己走來,若有所思。
護士是一個剪着齊耳短發的姑娘,看上去有些不好相處。她來到隋聿面前,沒有一句多餘的話,看了眼藥瓶上的标簽,就開始核對信息。
“姓名。”護士問。
隋聿說了自己的名字。
“年齡。”
“二十八。”
“第一瓶藥是幾點開始打的。”
隋聿回憶半天,想不起來,他今天流了太多的血,縫了針,又輸了液,腦袋昏昏沉沉的。
他正打算回答一句不知道,就聽池一旻站在一旁突然開口說道:“七點四十。”
“輸液後有什麽不良的反應嗎?”護士索性扭頭問池一旻。
池一旻嚴謹地替隋聿回答:“暫時沒有。”
護士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朝池一旻點了點頭,低頭在她的本子上做着記錄,而隋聿則像是見證了什麽奇跡降臨一般,目不轉睛地盯着池一旻瞧。
怎麽?——池一旻用眼神示意他。
隋聿聳了聳肩,沒有回答,重新将注意力轉回到護士的身上。
從剛才開始,隋聿就發現,池一旻在無意中,可以和他以外的人說話了,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應激反應已經有了好轉。
但他暫時不打算把這個發現告訴池一旻,晚點問問醫生怎麽說,以免起到反效果。
短發姑娘的動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給隋聿續上了瓶。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兩人的目光發生了短暫的接觸,然後她就突然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瞪圓了眼睛,看着隋聿:“哎,你不是那個,那個那個…”
在雲圖第一次向公衆介紹隋光明的繼承人的時候,隋聿靠着顏值相貌小小地出圈過,也曾被人調侃過國民女婿,幾年下來,在社交平臺上累積了不少粉絲。
他原以為姑娘認出了他是雲圖的隋聿,沒想到從她口中蹦出的是另一個身份:“你是Paradox的鍵盤手隋聿!”
Paradox,一個不知名的地下樂隊,一共有五個成員,音樂風格先鋒激進,還沒有大火就已經銷聲匿跡。這麽一個野雞樂隊的鍵盤手,怎麽看都和一直以富二代精英形象示人的隋聿八竿子打不上關系。
沒想到隋聿只是微微一怔,短暫的驚訝過後,很快就大方地承認下來:“是我。”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沒想到真的是你!”得知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自己喜歡了很多年的樂手,姑娘的臉上沒有了方才的不茍言笑,連珠炮似的一連問了他好幾個問題:“你們後來怎麽不唱了啊?不是說簽約星途音樂了嗎?怎麽突然就了無音訊了?樂隊的其他人現在還好嗎?”
問題太多,隋聿一時不知從哪裏回答起,只能一句話概括道:“生活所迫,說來話長。”為了讓姑娘放心,他又補充上一句:“大家現在都發展得很好,多謝你關心。”
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實際上,隋聿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和其他人聯系過了。
得知大家都好,姑娘沒有追問,只是惋惜地說道:“真的很可惜,我還等着你們的現場呢。”說到這裏,姑娘的臉上又揚起了笑意:“但是不管怎麽說,還是很高興可以認識你,聽到你們的歌。”
相見就是緣,小姑娘問隋聿能不能給她簽個名,隋聿笑吟吟地答應了,在姑娘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雲圖各類文件上的同款簽名。
送走護士小姑娘後,池一旻也回到隋聿身邊,隋聿發現從剛才開始,池一旻就一直在看他。
“你這是什麽表情?”隋聿問。
“你還搞過樂隊。”池一旻問,只是語氣聽上去不像疑問句。
“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和幾個朋友鬧着玩。”隋聿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說:“運氣好,很快就在小圈子裏有了點名氣。”
隋聿的這個“運氣”裏,其實是有實力在的。隋光明的生意上了正軌之後,也開始重視起了孩子的素質教育問題。那個時候的鋼琴還沒處在樂器學習鄙視鏈的底端,隋聿就在隋光明的要求下,跟風學起了鋼琴。
當時他的弟弟隋佑安學的是小提琴,在兩兄弟的事情上,隋光明向來實行的是雙重标準,隋佑安鋸了兩天空弦就喊苦喊累,到母親面前大哭了一場,說再也不要練琴了。
隋光明沒有強求,抱着小兒子好生安撫了一番,就由着他去。
到了隋聿這邊,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隋光明對隋聿的要求是出了名的嚴格,在興趣的培養上也是一套高标準高要求。隋聿除了每周一節的名師鋼琴課,無論刮風下雨還是生病發燒,每天都要堅持練琴,就算在期末考試期間也不能例外。
上了高中之後,隋聿徹底長出了反骨,事事都和他爹對着幹,高中的第二年就把古典樂丢了,和朋友組起了地下樂隊,每天在排練室裏敲敲打打鬼哭狼嚎地制造噪音。
“後來呢?”池一旻好奇地問。
“後來呀,後來我們上了大學,在那之後有很多制作公司音樂團隊向我們抛出橄榄枝,我們也簽約了當時影響力最大的星途音樂。”隋聿說:“簽約後不久,我們解散了,連大學四年都沒捱過。”
隋聿大三那年,樂隊解散了,至于解散的原因,他沒有細說。有些人的人生看似有很多選擇,其實并沒有得選,半點由不得他。
池一旻沒有追問,而是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說:“這麽說,你還是一部分人的青春回憶了?”
“那當然。”提起當年勇,隋聿還是相當得意。雖然這支樂隊只在小圈子裏有點名氣,但畢竟是他摘掉“隋光明兒子”的光環,做得最成功的事。
隋聿開始遙想當年:“那時我們在各地都有表演,最巅峰的時候一票難求,我和你說,還有不少人翹課翹班去看我們的演出呢,想不到吧?”
池一旻不知想起了什麽,笑着搖了搖頭。
見池一旻這個表情,隋聿當他不信:“你別不相信呀,雖然我是鍵盤手,但我唱歌其實挺好聽的。”
池一旻立刻說:“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又沒聽過。”隋聿胡亂開空頭支票:“有機會給你露一嗓子。”
池一旻說:“好。”
池一旻如此捧場,讓隋聿有些尴尬,他不過是随口一說而已,他知道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醫生開給隋聿的藥裏有消炎止痛鎮定的成分,藥效很快發揮了作用,第二瓶藥剛挂上沒多久,他就歪在椅背上睡着了。
上次的車禍,其實也給隋聿帶來了一些影響,這段時間他的睡眠質量不大好,入睡難易驚醒,整個晚上都有做不完的夢。
在今天這個短暫的夢境裏,他又夢見了很多樂隊時期的事。
他們的這個樂隊裏一共有五個人,主唱是個女生,另外還有一個吉他,一個鼓手,一個貝司。隋聿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以為自己進錯了門,誤入了什麽高考沖刺班。
第一次公開表演,吉他手掉了鏈子,整個晚上都彈得雲裏霧裏,毫無意外的,他們的專場首秀垮得一塌糊塗。
簽約星圖的那個晚上,在正式的慶功晚宴後,樂隊的幾個人找了個路邊燒烤攤,辦起了自己的“after party”。那晚所有人都喝醉了,搶着燒烤攤裏為數不多的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
所有的事情都太遙遠,遙遠得像是發生在上輩子,那些鮮活的人和事,都沒有在隋聿的生命裏真正存在過。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呢?隋聿想不出答案。
隋聿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走廊上的手機鈴聲瞬間将他驚醒。醒來後,他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第一反應就是立刻坐直身體。
然而他只是動了動腦袋,一雙幹燥溫暖的大手在他耳畔輕輕地拍了拍,之後停留在他的臉上。
“放心睡吧。”池一旻單手扶着他的臉頰,在他耳側說,“結束了我喊你。”
聽見池一旻的聲音,隋聿的瞌睡蟲一下都清醒了,他的背上像是裝了彈簧似的,“倏”地從椅子上蹿了起來。
但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蹿到半道兒,身體就這麽硬生生僵直了半秒,很快又轉過身,像沒事人一樣,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隋聿知道池一旻是好心,但他“問心有愧”,無法坦然地消受這份好意。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隋聿陷入了自我反省,擡手掐住了自己的眉心,絞盡腦汁,半天憋出了一句:“又麻煩你了。”
池一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但很快微微握起,垂落到身側。
“沒關系。”他不動聲色地松了松僵了一個多小時的肩膀,将目光轉向前方,同樣客氣地回了一句:“舉手之勞。”
玉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