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将來有一天

第27章 将來有一天

“我看了你的志願。”高三年段辦公室裏,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将手裏的一疊表格攤在桌面上,“你的成績排名一直都在年級前列,很有沖刺T大的希望,老師們也都很看好你。”

“謝謝老師,我會盡力。”真真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無波無瀾,心裏并沒有因為老師這番話起什麽漣漪。

他的目光正定格在最上面的一張表格上,真真的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同時還是很多班級的任課老師。

“只剩下最後一百天了,繼續保持這個狀态,當然,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盡全力就行。”清校的鈴聲響起,老師瞄了眼桌上的電子鐘,滑動鼠标,關掉了電腦,“好了,回去吧,你也要多注意休息,晚上盡量和媽媽一起早點收攤。”

真真點點頭,站起身,不再看桌上那疊其他班的志願表,禮貌地對老師說,“那我先回去了,老師再見。”

真真提着書包走出辦公樓的時候,離放學已經過了四十多分鐘,今晚難得沒有晚自習,同學們都早早放學回家,學校裏是難得的空蕩。

上周的班會上,學校向整個高三年段的同學征集了志願。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裏,老師會單獨找每一個同學聊聊各自的志願情況。

今天正好輪到真真。

真真的第一志願是T大,國內的頂尖學府,就算是三中這樣的重點中學,每年考上這個學校的學生也不過一只手,所以老師們對他抱了很大的期望。

以真真的成績來說,只要發揮正常,上T大不成問題,但要離開B市去H市讀書,真真還有其他顧慮。

比如高昂的學費生活費,比如他走後就沒人可以幫媽媽的忙,媽媽一個人擺攤會很辛苦,債主還會随時随地上門,再比如——

正想着,真真就在媽媽的攤位前,看見了那個人。

不久之前,真真在老師的辦公室裏看到的他的志願表,他的第一志願是一所理工類985大學,就在本市。

他以為以他的家庭條件,會繞開高考,直接去申請國外的大學。

今天他只有一個人,身邊沒有圍繞着那些聒噪浮誇的富二代,也不見樂隊的其他人。他坐在離竈臺最近的那張桌子前,拿着勺子吃着小馄饨,看上去安安靜靜,乖乖巧巧的。

他長得好看,嘴巴又甜,無論誰見了他,都會喜歡。吃馄饨的這會兒功夫裏,三兩句話就把真真媽媽哄得眉開眼笑,額外又往他的碗裏添了幾顆小馄饨。

馄饨還沒吃完,一輛黑色的轎車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路邊,他扭頭瞥了一眼,三兩口把碗裏剩下的幾顆馄饨囫囵塞進了嘴裏,掄起書包,揮手和媽媽道了聲謝。

真真站在不遠處,看着他上了轎車的後排,邁巴赫,真真認識,小時候爸爸的車庫裏也有一臺。

直到黑色的轎車走遠,真真才從鐵門後走出來,來到媽媽面前。

“今天怎麽這麽晚才放學呀。”媽媽用抹布仔細擦着桌子,問。

真真:“老師有事留我。”

媽媽看了眼遠去的尾燈,問真真,“那個男孩子也是你們學校的同學呀?”

其實剛才她早就看見真真了,也知道他是特地等到那個同學走後才過來的。

“嗯。”真真放下書包,就來到碗池前,收拾裏面的空碗,“同年級,不同班。”

一班和十五班,一個在頭,一個在尾。

“那你們是朋友嗎?”媽媽試探着問,她在校外擺攤多年,真真沒有覺得媽媽在學校門口賣馄饨是多麽丢人的事,每次有同學來光顧,他都是大大方方地幫忙招呼。

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特地避開。

“不是。”真真言簡意赅地回答。

“為什麽?”

真真沒有回答媽媽的這個問題,但他心裏知道答案。

塵埃和星星,又怎麽能當朋友。

媽媽是一個很細心的人,她觀察着真真的反應,心裏很快就有了一個猜測。

“哎。”她捅了捅真真的胳膊,笑眯眯地問,“他就是你喜歡的那個人?”

“媽!”真真沒想到媽媽會突然說這些,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窘迫。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媽媽笑了起來,“男孩子年紀到了,想談戀愛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是不好意思,你不覺得我做錯了嗎?”真真很快就收斂好了情緒,他平靜到有些殘忍地自我剖析:“喜歡一個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對方還和我一樣,也是個男生。”

說到這裏,他擡頭看向母親,給自己的這份感情判了死刑:“太可笑了。”

從察覺到自己的心思開始,真真很平靜地就接受了喜歡他的事實。但并不意味着“喜歡同性”這個認知,對于一個十幾歲男孩子來說,是一個很容易跨越的障礙。

在上衛生生理課都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年紀裏,這其中,有太多的未知。

“傻孩子,愛情發生了就發生了,不在乎是男是女,也無所謂身份差距。”媽媽撫摸着兒子毛茸茸的腦袋,最近她出攤忙,有段時間沒給兒子理發,真真的頭發長得有些長。

“如果媽媽更早知道你的心思,一定會鼓勵你,試着去追求他,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校園愛情很可貴的,過了就沒有了。”媽媽說,“但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

媽媽撥開真真的額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在真真的腦袋上揉了一把,笑着說:“畢竟想愛一個人,得先愛自己,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才能承擔起一段感情的責任呀。”

“媽,我知道。”這些道理,真真比誰想得都明白,他不想多談這個話題,有些別扭地避開媽媽的手,“別把我當小孩子哄。”

“好了,不說就不說。”媽媽收回手,這樣的兒子,讓她覺得有些新鮮:“馬上就要高考了,你把精力放到學習上,不用過來幫忙了,媽媽自己可以。”

但是對于真真來說,只把精力投入在學習上,是件很奢侈的事,就算高考在即也不例外。高考前的這段時間他每天雷打不動地幫媽媽出攤照看生意,還因為應付上門讨債的債主缺席了畢業典禮,連畢業照都沒拍上。

高考前的最後一百天在彈指一揮間過去,盡管很多人在之後的無數年裏,時常在夢中回到高中午後炎熱的課堂,但當時置身其中的人,只希望這場耐力長跑可以早點結束。

不出意外,高考成績出來之後,真真順利被T大錄取。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真真正在和媽媽一起出攤,媽媽慫恿真真,去和喜歡的那個人分享這個好消息,順便正式向他介紹自己。

真真沒有聽取媽媽的建議,在他看來,考上大學只是一個開始,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那晚收攤後,真真如往常一樣,和媽媽一起把載滿了桌椅爐竈瓢盆的小三輪騎回了家,然後一個人走出家門,去了小時候住過的別墅區。

他翻進圍牆,來到不屬于自己的房子前,遠遠看了一眼院子裏的那棵桃樹。

“我很快就要走了。”真真說。

聽同學說,他最近正在南法旅游,而真真幾天後也要出發前往H市,錄取結果出來後,同校的學長給他介紹了一個進科技公司實習的機會,他很珍惜,決定趁着暑假時間提前過去。

“希望你一切都好。”

“如果将來有一天,我能…”

後面的話,真真沒有再說下去,他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話,不做不能百分百兌現的承諾,但他會盡最大的努力,向他靠近。

這麽多年的時間裏,真真曾經無數次認真思考過自己喜歡他的原因,總是得不到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答案。

但是今天,當他再次回到這棵桃樹下的時候,終于理出了頭緒。

每當他擡頭仰望向天上那顆星星的時候,深陷在泥潭中的自己,就能生出掙脫的勇氣。

這時身後亮起了車燈,一輛晚歸的轎車閃了閃大燈,真真退到路邊,給車子讓出一條道。

離開前,他回頭望了眼亭亭如蓋的桃樹,輕輕對他說了一聲,“再見。”

* * *

隋聿站在花紋繁複的圍欄前,打量着裏面一棟法式風格的白色建築,問身邊的池一旻:“你小時候住在這裏?”

如今的房地産行業低迷,豪宅産品卻層出不窮,成交價也屢創新高。眼前這棟小別墅除了地段優越,社區環境維護得不錯之外,也沒有更多可圈可點的地方。

但是在二十年前,住在這樣的房子裏的,可都不是一般的家庭。

“嗯,十二歲以前都住在這裏。”池一旻帶着隋聿,走在了隆冬裏枝繁葉茂的林蔭道上。

“看到那棵樹了麽。”他指了指院子裏的一棵樹,說:“是我小時候種的。”

那是一棵桃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樹幹有成年人的腰那麽粗。而且現任屋主愛好園藝,不但在圍牆上種滿了月季,也把那棵桃樹照顧得很好。

“後來你又怎麽和思卉成了鄰居?”隋聿問,在他的印象裏,齊思卉并不住在這個區。在隋光明發家前,他自己倒是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小區裏住過幾年。

“我爸生意失敗,跳樓自殺了,這棟房子被法拍,我和媽媽就從這裏搬了出去。”提及這段往事,池一旻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堪回首的,他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一般,輕描淡寫地對隋聿說道:“之後我們就住進了城中村的一座老商品房裏,那裏的房子租金低,一套小居室一個月才三百多塊。”

“在那裏住了十幾年?”隋聿想起了第一次去找池一旻時的那棟筒子樓。

“嗯,白天我去上學,我媽要一早出攤,在家的時間其實也不多,你這是什麽表情,沒你想象的那麽苦。”池一旻娓娓說道:“之後幾年的生活好過了些,也不是沒有想過要換好點的地方,但是時不時就有債主手下的流氓上門打砸,房子收拾好沒多久就被砸得稀爛,修了砸砸了修,時間一長,也就覺得沒有必要了。”

池一旻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小石頭,一枚一枚地往隋聿的心口壘,挪不開,也放不下。苦主本人情緒尚且平靜穩定,他倒先替人家不平起來。

“這幫孫子,就會欺負孤兒寡母。”隋聿并不擅長安慰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蹩腳地說道:“都是過去了的事了。”

話說到這裏,他按照社交套路,公事公辦地在池一旻的身上輕輕地抱了一下,為了避嫌,他的雙手僅僅在池一旻的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飛快地彈開。

之後隋聿尋了一個奇特的切入點,對池一旻說,“你大概忘了,你現在可有錢了,那些流氓見到你都得喊你池爸爸。”

懷裏的溫度轉瞬即逝,還沒來得及感受,就已經退開。

隋聿這個方式沒什麽技巧,倒是直接有效,池一旻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偏過頭,笑着罵他,“傻不傻。”

太陽徹底落山前,池一旻又帶着隋聿在社區裏逛了逛,這些年這裏面沒有什麽變化,除了植物更豐茂了些,其餘的和池一旻記憶裏沒有什麽兩樣。

“所以你以前是哪所高中的?”二人溜達到一座噴泉前,隋聿問。

池一旻回答道:“三中。”

“三中?”隋聿立刻說道:“我也是三中畢業的,我怎麽不認識你?”

池一旻失笑,“大少爺,你認識學校裏每一個人嗎?學校裏的每一個人都認識你還差不多。”

隋聿想想,确實不可能,整所學校少說也有千把號人。但是池一旻和他同齡,兩人甚至是同一屆,要知道,每年考上T大的學生,學校是要張榜表彰的,他不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

隋聿正打算追問,池一旻已經先一步,繞到噴泉的另一頭去了。

當晚,隋聿就讓曹助理去查了三中的校友名單。曹希大過年地翻遍了三中的官網,熬夜一連往前後翻了十幾屆,都沒有找到一個叫池一旻的人。

夜裏十二點半,曹助理打來電話,把這個結果告訴隋聿。當時隋聿正在看高中班級群裏的信息,這個群已經沉寂了許久,今晚因為隋聿的一聲招呼又活躍了起來。

聽完曹希的話,隋聿倒沒有覺得有什麽好意外的,因為他剛剛也在群裏問了一句,老同學都表示同學裏沒有這個名字,各班的畢業照裏也沒見到池一旻這個人。

“還要繼續查嗎?”小曹問。

“算了,不用,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隋聿說,車禍之後,池一旻的記憶出現混淆是常事,比如他至今還認定自己是個攝影師。

“也許是他記岔了吧。”隋聿說。

但如果是真的就好了,隋聿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這麽想。

如果是真的,自己說不定在高中的時候,就曾經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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