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怪可愛的

第25章 怪可愛的

池映月坐在花園裏,拉着池一旻,絮絮叨叨地聊着天。

她确診阿爾茲海默症已經有些年頭,病情發展到這個階段有一個特點,就是患者會遺忘近期發生的事,反而留存着很久以前的記憶。

所以她的話題一會兒圍繞着“最近市場豬肉漲價,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下一秒又會變成“下周市裏創辦文明城市,出攤的時候要注意,看見城管來了得趕緊收拾東西”。

這些對話橫跨着好幾年的時間線,沒什麽邏輯,內容也在不斷重複,隋聿在旁卻聽得津津有味。他從母子倆的對話中,了解到了一點他們過去的生活細節,像是自己也參與了池一旻的青春一樣。

池一旻在大衆面前嶄露頭角的時候,已經是英俊多金的科技新貴形象,給了人們他家世顯貴的錯覺。但其實他的家境和顯貴這兩個字一點都不沾邊,甚至可以說活得有些艱難,在同齡人還在鬧厭學打游戲玩早戀的時候,他已經為家裏的柴米油鹽和學費發愁,和媽媽一起擔起了家庭的重擔。

池映月的記憶不知又回到了哪一年,她欣賞了一會兒園子裏欣欣向榮的反季節玫瑰,突然轉過身來問池一旻,“大學錄取通知書收到了嗎?”

池一旻早就習慣了他母親這樣,很快反應過來,配合地說道:“今天早上收到了,我要去T大讀書了。”

“T大?真的是T大,哎呀,真是太好了!”聽池一旻這麽說,池映月的眼睛倏地亮了,無論是第幾次聽見這個消息,她的反應永遠和第一次時如出一轍。

她松開池一旻的手,忘了自己已經失去了雙腿,要從輪椅上起來,嘴裏念叨着:“你先坐着,媽媽今晚做了紅燒排骨,馬上就好!”

池一旻連忙拉住媽媽的胳膊,溫聲哄道,“別忙活了,我吃過飯了,不餓。”

“哦,不餓。”池映月的意識一陣恍惚,忘了自己起來要做什麽,也沒執着紅燒排骨的事,依言坐了回去。

“H市離這裏好遠的,這次你坐飛機去吧。”母子倆對坐了一會兒,池映月又突然想到,“你已經好久沒坐過飛機啦,小時候還記得嗎,你每次坐飛機,都要在機場買飛機模型,家裏的櫃子都要裝不下了,有一次還因為模型的事惹你爸生氣…”

“都多久以前的事啦。”見他媽媽又翻這些老黃歷,池一旻無奈地笑道:“我已經不喜歡了。”

池映月依舊沉靜在自己的記憶裏,聽池一旻這麽說,她只當兒子懂事,在體諒自己。

“你放心去吧,媽媽有錢,這些年媽媽存了點錢,前幾天,還和你趙阿姨借了兩萬塊。”她深深嘆了口氣,說:“你呢出去之後就專心讀書,不用顧慮其他的,如果那些要債的再來找你,你就讓他們來找我…”

這大概是池映月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日子,她的前半生和後半生,擁有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底色,生病之後她忘了許多事,卻将這段記憶反複提起。

盡管類似對話在母子之間已經發生了無數遍,但池一旻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煩,只是如過去一般,溫聲細語地安慰他母親:“我也有錢呢,學校給我發了獎學金,周末還可以出去兼職。”

“你這個孩子,就是太讓人省心了,我反而放心不下。”池映月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目光柔和了下來,“真真,別難過了,媽媽知道你舍不得他,雖然大學不和他在一個地方,暑假還是可以回來的見他的。”

池一旻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這是這麽多年來,媽媽第一次提起這段往事。

見池一旻不說話,池映月只當是他還沒想開,繼續安慰自己的兒子:“你去了更好的學校,到時候畢業了就有更好的發展機會,将來說不定就可以去找他了。”

末了,她又補上一句,“別傷心了,乖乖的。”

“別傷心了”,池一旻聽到這四個字,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倒是讓隋聿這個旁觀者的心,輕輕地揪了起來。

他曾經因為誰傷過心嗎。

“我知道,媽。”池一旻很快給了他答案,他将母親的手從自己的頭上拿下來,牽在手裏,微微側過身,将自己的背影留給隋聿,“我沒有傷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那就好。”池映月說,“你要明白,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能因為感情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一晃眼過了大半輩子,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這個道理。池映月這六十年,像是過了兩種不同的人生。生病前她也無數次在思考,如果當年做了另一個選擇,沒有因為結婚生子放棄自己的學業,結局會不會變得不同。

池一旻和母親聊天的時候沒有回避隋聿的意思,隋聿就在一旁安靜地聽着,沒有出言打擾。剛開始的時候,他被這對母子倆的對話鬧得一頭霧水,但聽着聽着,逐漸聽出了門道。

原來池一旻一直很喜歡一個人這件事,在他母親跟前都已經挂上號了,連他媽媽都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聽他們這話的意思,當年池一旻還因為那個人,在報大學的問題上動搖過。

盡管後來池一旻還是走上了自己的路,但要喜歡一個人到什麽程度,才會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生出妥協的念頭。

這個發現讓隋聿覺得有些心灰意懶,他甚至沒法說服自己繼續待在這裏。

就在隋聿準備找個借口出去等的時候,池映月終于注意到了始終沒有出聲的他。

“這位是?”池映月遲疑道。

見池映月将目光投向自己,隋聿沒有馬上離開,而是上前來自我介紹,“阿姨你好,我是真真的朋友,我的名字叫隋聿。”

“原來是小聿啊。”一聽見隋聿的名字,池映月就笑了起來,一連問了隋聿好幾個問題,“你的錄取結果出來了嗎?你報了哪所學校呀?你要和真真一起去H市上大學嗎?”

隋聿不知該怎麽回答,轉頭看向池一旻,池一旻朝他點了點頭,隋聿這才回答道,“是。”

“真好呀。”池映月高興地朝隋聿伸出手,“以後你們在外面,要互相照顧,扶持幫助,真真,聽到了嗎?”

“嗯。”池一旻點了點頭,鄭重承諾道:“我會的。”

“阿姨您放心。”隋聿把手搭在她的掌心,來到池映月近前,平視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大學這四年,我會幫您照顧真真的,誰敢欺負他,我就揍誰。”

聽到這個有些孩子氣的承諾,池映月笑呵呵地說道:“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隋聿的一句話,把池映月哄得很開心,她一手牽着一個人,雙手一合,将池一旻的手搭在了隋聿的手上。

“你們一塊兒去上學,在外地有個照應,我就放心了。”

“嗯。”隋聿笑着将目光從池一旻母親身上收回,擡起頭時,發現池一旻也正看着他。

隋聿知道,他向池一旻的媽媽許下這個過期的承諾,并不單單是哄她高興,也是為了讓自己得到一點短暫的安慰。

如果能早些遇上池一旻,早點參與進他的生活,就好了。

但是沒有如果,時間已經過去,誰都無法回到從前,錯過的人和事,終将成為遺憾。

花叢裏飛過一只蝴蝶,池映月的目光很快被花蝴蝶吸引,注意力也随之轉向別處。

隋聿想收回和池一旻搭在一起的手,卻被池一旻扣了下來。

池一旻手指順着手背往下,輕易就把隋聿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相扣的兩只手從椅子扶手上垂落下來,卻沒有松開。

這個動作太親密了,隋聿一臉疑惑地看向他,池一旻并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依舊牽他的手。

直到護士推着車進來,兩人相牽的手才自然地放開。趁着護士照顧母親吃藥的一點時間裏,池一旻抽空和隋聿低聲說着小話。

也許是在母親面前,池一旻變得格外溫柔,而現在這份溫柔,也延續到了隋聿的身上。

“手怎麽這麽涼。”池一旻靠近隋聿,在他耳畔低聲問,“很冷?”

“會麽?”隋聿自己對池一旻的心思并不單純,所以沒法表現得像他那麽坦坦蕩蕩。

隋聿将手收回,藏進了大衣口袋裏,由于保持緊繃的狀态太久,他的整條手臂都有些發麻,“還好吧,不是太涼了。”

池一旻摘下自己的圍巾,對他說:“戴上。”

隋聿還沒來得及拒絕,那條帶着池一旻體溫的圍巾,就這麽搭上了他的脖子。

做完這些事後,池一旻還不滿意。他伸手牽起圍巾的一頭,在隋聿的脖子上繞了個圈,直到把隋聿的下半張臉嚴嚴實實地包進圍巾裏,他才回過身去聽護士說話。

護士離開後之後,兩人又陪着池映月在花園了坐了一會兒,見時候不早了,就一起推着輪椅回了病房,三人回到客廳剛坐下不久,護工就進來幫忙池映月洗澡換衣服。

這種場合,隋聿自然是要回避的,池一旻則在客廳裏,随時有個照應。

隋聿沒有走遠,而是一個人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擁着池一旻的圍巾,看着窗戶外光禿禿的花園發呆。

護士在這時推門走了進來,“他們母子倆的感情很好吧。”

隋聿回過神,看向護士手裏的托盤。

護士給隋聿端來了杯熱飲,說是池一旻剛剛泡的,特地交代她送給隋聿送一杯出來。

“現在年輕人工作忙,把長輩往療養院一丢,就萬事大吉了。”護士把托盤擺在隋聿面前,閑聊道:“不像真真,時不時就來探望。”

隋聿端起杯子,輕抿了一口,杯子裏裝的是紅棗枸杞茶,紅棗的甜味在口腔裏散開,身體也熱了起來。

池一旻年紀輕輕,習慣怎麽這麽老派,隋聿喝着人家泡的茶,心裏暗自腹诽。

護士還在和隋聿聊着池一旻的事,“聽說真真的事業做得不錯,映月姐也是可憐,年輕的時候吃了這麽多苦,好不容易把兒子拉扯得這麽有出息,自己又病了,後來又出了那檔子事,哎…”

隋聿放下杯子,問,“你們為什麽都喊他真真?”

“池姐都是這麽叫的。”護士笑着說,“真真是池總的小名,想不到吧。”

隋聿怔了怔,真真居然是池一旻的小名,之前他一直以為這是他幻想出來的名字。

真真,隋聿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知道了這是池一旻的小名,再喊真真這兩個字,莫名多了一些親昵的意味。

隋聿想了想,唇角漾起一抹笑意,說:“還真是想不到。”

一杯茶喝完,池一旻也從病房裏出來了,隋聿看着他朝自己走進,試着喊了一聲:“真真?”

池一旻正在确認護士給他的單據,應了一聲,見隋聿遲遲沒有下文,又擡起頭問:“怎麽了?”

隋聿坐在沙發上,問池一旻:“原來你真的叫真真啊。”

“有什麽問題嗎?”池一旻把确認完的單據交給護士,示意隋聿可以走了。

“沒問題。”隋聿站起身,和池一旻一起往門外走,“就是怪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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