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什麽?!”寶成郡主震怒。
那婢女跪倒下去, 瑟瑟發抖,也不知道什麽地方得罪了這位貴人,為了一個丫鬟而已, 竟受到這樣的責罰。
“什麽人把她接走了?”應祺星追問。
“是……”婢女面帶難色, “奴婢也不知。”
“一個大活人, 從你們這裏走出去,她還是從劍北來的,身上可能有疫症,這樣一個人, 你們竟然會把她弄丢,還說不知道去向!”應祺星也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長公主突然薨逝, 奴婢們都一時間亂了陣腳……”哪裏還有心思管驿站的事情。
寶成郡主蹲下身,迫使那婢女擡起頭來看向自己的眼睛:“來接她的人持什麽令牌?穿什麽衣服?”
婢女眉頭幾乎都要皺在一起,長公主一死, 她們這些底下的喽啰只關心自己的去處, 驿站往來的人那麽多, 誰還記得那女子是被什麽人接走的。
只是……
“那些奴婢都不曾記得,但是, 奴婢記得來的人身上有種很重的熏香味道, ”婢女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眉頭也漸漸地舒展了,“那約莫是常年在寺廟中的人身上才會有的味道。”
“寺廟?”應祺星疑惑。
寶成郡主忽地發出一聲冷笑:“不是寺廟,是道觀。”
到底還是來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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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雪意和莫聽坐在馬車上。
馬車緩緩向城郊的道觀駛去。
這輛車上挂了一道拂塵,表明是道觀的車,兩旁路人、來往車輛, 都紛紛為它讓路。
小童注意到卞雪意面帶難色,一直朝車窗外看去, 于是jsg關切問道:“卞姑娘,不知你為何事煩心?”
“我想先去一個地方看看。”卞雪意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出來,“我知道元姐姐在等我,但我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
“請講。”小童說,“國師大人特地吩咐過了,您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說。她一直在等待,早幾個時辰,晚幾個時辰并不重要。”
卞雪意心頭湧上一陣愧疚,推算元姐姐寄信的時候,約莫是六個月之前的事情了,怪她,讓元姐姐等了太久。
可是,完顏玉那邊,卞雪意是一定要去見一面的。
她想要把事情弄清楚。
那天晚上在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卞雪意數次将袖子卷起,望着光潔如玉的手腕,那裏曾經點過一顆鮮紅刺眼的朱砂痣。
但是,那痣好像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想到完顏玉,卞雪意不禁耳朵微微發燙。
完顏玉離開時,嘴上說着再也不見,可那受傷的神情卻像一根木刺,深深地紮進卞雪意的心裏。
“我想去嘉世郡主府上一趟。”
小童颔首:“國師大人吩咐過,您想去什麽地方都可以。”
馬車轉了方向,不多時在嘉世郡主的郡主府前停下。
那是一處三進三出的大宅子,雕梁繡柱、層樓疊榭,門前一對威嚴的白玉石獅,更有女君手書的門匾。
宅院雖大,卻沒有什麽人氣,往來客商,都特地避開此處一般。
卞雪意下了馬車,輕扣門環。
“嘎吱”一聲,門開了,一個胖胖的婆子探出頭來,沒睡醒一般,上下眼皮幾乎粘連在一處。
婆子看了看卞雪意,目光又四下望了望,說了一句:“怎麽沒人?”便又急切地要把門關上。
卞雪意擡手去攔:“且慢。”
婆子手快,将卞雪意的手在門縫中夾住了,而後重新推開門,瞥了一眼卞雪意紅腫的手,毫不在意地說:“什麽事?”
“不知郡主此刻是否在府上,煩請通禀一聲,就說卞雪意想見她。”
婆子打了個哈欠,擺擺手:“不見。像你這樣的,想攀龍附鳳的人多了,要是哪個都見,是把咱們郡主殿下當什麽了?”
“或許,郡主殿下有提到過我的名字……”卞雪意顧不得去揉紅腫的手,害怕婆子又砰地将門一關。
婆子從鼻孔裏噴出氣來,悶哼一聲:“沒有,沒有!郡主殿下從未提起過任何人。何況,你來的不是時候。”
卞雪意問:“是何意?”
“便是告訴你也無妨。”婆子說,“女君陛下要為我們郡主賜婚了,對方是北面單于最寵愛的王子,這叫什麽?這叫門當戶對,郎有貌,女有才,你這妖怪還是識趣些自己主動離開的好,要是再糾纏下去,那就難看了。”
什麽?賜婚?卞雪意如被雷電擊中一般,魂魄也被抽離了。
婆子趁卞雪意失魂落魄之際,将門關上了,關得嚴嚴實實。
随後,婆子靠在門上,按住了自己幾乎快要跳出來的心,緩緩地滑坐在地上,喃喃了一聲:“國師大人,為您效力,徒衆榮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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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再度出發。
小童和莫聽都低下頭去,知道卞雪意情緒有異又不願跟人說。
卞雪意此時才終于注意到手背已經腫起很高。那疼痛一陣一陣地,像潮水一樣漲漲退退。
昨夜完顏玉來訪時,是否就已經知道她身上背負了婚約?
若是如此,完顏玉又為何要對自己有那番舉動?
若是無意,又何苦來招惹我?
卞雪意心中百轉千回,眼睛一紅,幾乎要落下淚來,但一想到馬上要見元姐姐,便将那淚勉強收了回去。
馬車停在一處道觀前。
小童請兩人下車。
“卞姑娘,請順着石子小路一直往前走,國師大人在等你。”
說完,小童轉頭看向莫聽:“莫聽姑娘,想來你應該也是初次到道觀來,不如我陪你走走看看,去拜拜三位尊神。”
小童顯然是要将莫聽支開了。
莫聽有些擔心,但是看卞雪意全然信任對方,因此也只得聽從小童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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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雪意踩着細軟的石子小路向前走,道路兩旁盡是歲寒三友,尤其是梅,在此初春時節,開得縱情肆意,微風吹來,竹影晃動,花瓣散落,一派好春光,叫人看了不覺心情大好。
石子小路的盡頭通向一處僻靜小院。
其建築與京城大不相同,是酆都常見的小院。
卞雪意推門進去,步入屋子,先看見整排的書架,聞到幽幽的墨香,聽到咕嘟咕嘟煮茶的聲響,再一擡頭,元寄雨正坐在書案前望向自己。
書案上早已經擺好了棋盤,旁邊放了些可口的蜜餞點心。
元寄雨坐在榻上,對她說:“雪,你終于來了。要不要先下一局?”
卞雪意點點頭,坐過去。
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很多。
卞雪意原以為正式地再見元姐姐到底會有些緊張,誰知此處仿佛有魔力一般,她絲毫不覺得陌生,像這樣跟元姐姐圍爐下棋的場景,好像也稀疏平常,仿佛這本就是她應該過的生活。
兒時約定過的事情,終究是成真了。
元寄雨望着面前執着白子苦思冥想的卞雪意,她也淺淺地笑起來,不管歷經多少磨難,一想到雪風雨不動地在原地等她,她就安心許多。
在京城,不免被卷入權力傾軋之中,再加上心中深藏的那個秘密,元寄雨深知,在外人看來心不染塵的自己,并非那樣清清白白。
但,在卞雪意面前,元寄雨依然可以做回當初的自己,毫無顧忌卸下所有的僞裝。
“元姐姐,該你了。”卞雪意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然而,不等元寄雨回過神來,她就望見面前的卞雪意忽地眼神迷離,而後失去意識,整個人身子撲在棋盤上,無意中掀翻了棋奁,棋子如雨點一般傾瀉而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聲脆響。
元寄雨撲上前,喚着卞雪意的名字,搖晃着她的肩膀,然而,卞雪意還是沒有醒來。
望着懷中卞雪意一切正常的面色,元寄雨不由得想到了一個人。
她想到了喬郁容,喬郁容所知道的那個秘密,或許是與雪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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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群臣肅立,文武兩派分列而站。
滿目青色之中,站在最前列的完顏玉獨樹一幟,罕見地穿了朝服,還是紅色的。
衆人不曾見過完顏玉穿紅色的樣子,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平日裏只道完顏玉是個活閻王,位高權重,一身的幽寒,今日猛地見她換了身裝束,頭一次注意到完顏玉也只是個二八年華的少女而已,而且還十分美麗。
女君喚了一聲:“嘉世郡主。”
完顏玉出列,上前兩步拜倒在地,重重地叩首:“臣在。”
短短兩步,她剎那間覺得天旋地轉,最終還是墜入了命運早已經編織好的陷阱,半點由不得自己。
“嘉世郡主葵藿傾陽、忠貫日月,朕十分喜愛,她已年過弱冠,适婚娶之時,當擇賢婿與配,恰猃允單于有一子,儀表堂堂,中饋猶虛,與嘉世郡主堪稱天造地設。”
衆臣聽完,心內了然,去年本朝收成欠佳,若打起仗來,糧草恐難保障,猃允得了消息,一直蠢蠢欲動,欲揮兵南下,只是猃允族內亦有反戰人士,幾方相互角力,最終反戰人士略占上風,派出猃允王子來和親,好維系兩國邊境之安寧。
完顏玉聽着女君的褒獎,卻全不在意,仿佛在聽女君宣判他人的命運。
月光,到底是抓不住的。
完顏玉想到卞雪意,內心被刺了一刀,然而,她轉念一想,京城水深,卞雪意冰壺玉衡、不同俗流,若強行将卞雪意留在自己身邊,豈不也将卞雪意帶入危險之中。
自己留給卞雪意的耳墜子尚且不能保證,自己又如何能保證護得了卞雪意一世周全。
放手是好事。
但完顏玉一想到卞雪意會對別人言笑晏晏,完顏玉的喉頭忽地一哽,湧上一陣腥甜。
姐姐,你短暫地出現,照亮了陰暗角落中自私扭曲的我。
這樣的我,怎麽配将你也一同拉下地獄?
如果,如果最終你選擇了你的元姐姐,想來你一定會幸福。
但是,請不要把你們的事情告訴我。
因為我,只要一想到你的名字和別人的名字放在一處并稱“我們”,我的心都會隐隐地作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