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章
第 33 章
窗戶晃了兩下,嘎吱吱從牆上掉了下來,門也嘎吱了兩聲,轟隆一聲,連那點連在牆上的殘渣都又炸了一次,整間屋子瞬息就燃起火來,從天花板到地板,從牆面到窗戶門口,沒有一個地方是沒有火星子的,不知道哪裏吹來一股陰風,那些火燒得更旺盛了,卻也更冷了。
神父打了個哆嗦,先被爆炸的聲音震了一下,耳朵裏嗡嗡嗡的,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又聽見虛無缥缈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老鼠還沒有離開,但是,之前他分明看見那些老鼠都從房間出去了,總不能是之前看錯了,那就只能是現在聽錯了,可是,老鼠抗火嗎?
它們沒必要在大火的時候還待在這裏。
那就是聽錯了?
也許是被火燒得頭腦昏沉就神志不清了。
神父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老鼠女人跳窗之後,他是有些放松的,但是火燒起來了,眼前比一片漆黑還不如,有種煙熏火燎的感覺,看着很熱,感受起來很冷,皮膚結了一層薄薄的青藍色的冰晶,手指在顫抖,指甲青紫色,肢體已經有些僵硬了,發出咔咔的聲音。
他已經看不清楚地面究竟有什麽了,只覺得到處都是大火,火焰熊熊燃燒,要将一切都焚燒盡了才會停下來。
煙霧湧進了他的喉嚨裏,他無法控制地咳嗽起來,喉頭一股腥甜,眼前幾乎完全黑了,火焰還在跳躍,有叽叽喳喳的聲音傳入耳中,似乎是幻覺,又像是錯覺,神父隐約聽見了鑼鼓的聲音,一把裹了紅布的錘子,砰的一聲,砸到了金色的鑼鼓面上,又是砰的一聲。
神魂震顫。
神父捂着頭頓了頓,想起來好像這個時候應該想辦法走出去。
不管門外是否安全,老鼠女人跳窗逃跑的那一刻,神父就不能走窗戶了,除非他想在一片黑暗之中遇到已經修整一段時間過後依舊虎視眈眈的老鼠女人,他不能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抗老鼠女人的憤怒,他覺得自己之前已經把老鼠女人的怒氣值刷滿了。
他們兩個要是見面,往前走一步,不是神父爆炸,就是老鼠女人爆炸,他們之中,總有一個人是要死的。
神父本來就處于弱勢,被火焰燒過之後,更是弱了一層,以削弱過後的狀态去對付老鼠女人,那不僅是自投羅網,還是自不量力。
神父對自己可能戰勝老鼠女人不抱特別大的希望,但也不能不抱希望,除非他現在就想去死,否則,事情沒有走到那一步之前,他是不會給自己判死刑的。
眼睛已經看不見了,眼淚一個勁從眼眶裏冒出來,就像是一大堆迫不及待沖出門外的蒲公英種子。
神父扶着身邊的牆,緩緩站了起來,只聽得砰的一聲,手邊剛剛碰到的東西,一下子就躺在地上,倒了,又是砰的一聲,那東西本來還有一點形狀,現在完全爛了,變成擋路的垃圾,擺在神父的腳下,神父憑着感覺跨過這地上的垃圾,迷迷糊糊走到了另一面牆邊。
一股陰寒的氣息從他的手中直沖腦門。
他突然就清醒了不少,想要收回手,之前一直扶着牆的那只手卻忽然被另外一只手抓住了,他看不見那只手的樣子,但是憑感覺判斷,那不是小孩的手,也不是老人的手,像青年人的手,像之前房間還沒有起火的時候,在牆上看見的,血色人形印記的手。
神父打了個哆嗦,要把手用力扯回來,力氣不夠,被拉了一個踉跄,差點一頭撞上牆去,距離縮短了,他眯着眼睛往牆上看,這個距離非常近,他勉強能看出一點東西來,血色的人形正從牆裏伸出手來拉住他,想把他拉進去,見他不願意,這個人就頓了頓,像嘆了一口氣。
它要走出來了!
神父不能再拖延下去,他閉上眼睛,猛地往前一沖,幾乎是往破掉的門口撞了過去,那邊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麽,頓了頓,松開了手,神父更加猛烈地往前沖了出去,感覺快要出去了,還沒來得及感受勝利的曙光帶來的快樂,就聽見轟隆一聲。
他下意識躲開了聲音發出的位置。
砰的一聲,一個很重的東西從高處落下來了,是頭頂燃燒得無法堅持下去的天花板。
天花板落下來之後,神父在原地頓了頓,試圖等待一個安全的時間沖出去,沒想到,剛才那一下天花板的掉落,是整個房間的天花板都要垮下來的開始。
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音,神父閉上眼睛,聽聲辨位,勉強躲開了從高處落下來的天花板,沒有天花板砸中他,但是那些天花板落在地上之後,在一片火焰之中,将火濺在了他的皮膚上,他感受到眼睛一陣灼痛,有些心神不寧,咬着牙抹了一把臉,顫抖的手指上就多了一片漆黑。
剛熄滅在手中的火星子和被火焰熏燎之後流出的淚水混合,掉下的眼睫毛和臉頰皮膚也混在一起,神父的手指越發顫抖了。
他說不清這顫抖是因為高溫、寒冷、痛苦還是恐懼。
神父握着拳頭,避開了最新掉落的天花板,火焰在他面前得到了助燃劑似的一下子騰起來老高,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好像性格頑劣的小孩在對他做鬼臉炫耀自己的惡作劇成功,神父的反應稍微遲鈍了一點,那火就飄起來,精準地燒到了神父的臉頰和頭發,這一塊都亮了。
神父以為這會是很燙的痛楚,但是,可能在火場之中待得有點久了,他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這麽一回事,伸手将臉上的火焰撲滅了,像掐死一條冰冷的水蛇。
滅了火之後,只覺得頭腦發熱,身體空虛,四肢無力,喘不過氣來,胸膛上像剛壓了一塊大石頭,他彎着腰坐在地上,退無可退,手指一下子碰到了身後的牆,他意識到,這裏是房間靠窗的位置,窗戶就在他身後,他只要翻出去就算逃離火場。
不往外走,就可以不見老鼠女人,其實也算是安全的,畢竟,老鼠女人出去的時候那麽害怕,是不可能逃脫以後主動回來查看情況的,但是,神父不太願意往外走,或許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把這條路當死路,因此要他半路改變主意,他是不樂意的。
神父和火焰僵持了一小會。
他好像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但是要就這麽翻出窗戶去,神父又覺得困難了。
他伸出手,按在窗戶的窗棂上,忽然摸到一只冰涼的手,猛地一顫,推開了,甩了甩手,幾乎是跳起來,遠離了那個位置。
現在好了,神父有氣無力又無可奈何心想,不是我去不去的問題,是我能不能去的問題。
這件事的主動權不在他這裏。
輪不到他考慮是否出去,而是看這個房間的東西能不能讓他出去。
其實這裏的東西要是放過神父,神父待在房間被火燒一晚上也未必會死。
但這些東西要是不放過神父,神父在火焰騰起的一瞬間就應該被燒死了。
現在房間的其他東西的态度應該是,雖然不急着殺死,但也不樂意放走,你挑釁了我,我憑什麽讓你好過?
神父不知道它們在想什麽,或許它們什麽都沒有想。
或許只是神父已經神智錯亂了,才會想這些雜七雜八的沒有用的東西。
他摸了一把臉上多出來的眼淚,踉踉跄跄站起身來,往門口走去。
窗戶是不能去了,那就還是只能走門口。
希望門口的大洞沒有被完全堵死。
神父在心中暗自祈禱,走到了門口,這次的路程異常順利,神父應該高興的,但是他走到門口不遠處,就沉默了,完全高興不起來,門口雖然有一個巨大的破洞,但他伸出手去,只能感受到活躍的火焰在灼燒他的皮膚。
火焰還是那種矛盾的感覺,熱得皮膚都快要融化,冷得骨骼都已經僵硬。
他甚至不能明白自己如果死在這裏,會是冷死還是熱死。
神父眨了眨眼睛,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中被熏落,世界模模糊糊的,隔了很厚一層的屏障似的搖晃着,有一點溫熱從皮膚劃過,是眼淚的溫度。
一大堆的垃圾都堆在門口,将門口的破洞堵住了不說,連門框都被隔絕在後面,神父難以接觸,他甚至沒法走到門檻旁邊去。
一旦往前,火焰就會逼退他。
一旦後退,他就只能被火燒死或者死在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手裏。
難道活下去的希望就這樣破滅了嗎?
神父總覺得一切都像一個飛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彩色小泡泡,看起來很漂亮,感覺起來很脆弱,應該有辦法出去的,只是他現在還沒有想到那個辦法究竟是什麽。
到了這個時候,時間可一點不多了,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身邊也不是善男信女,他拖延時間,終究是用自己的命在消耗機會。
應該怎麽辦?
一塊掉下來的火焰砸向了神父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