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平日裏若沒有南煦詢問, 庭川很少會主動說這麽多的話,南煦想,人心都是肉長的, 妖的心應該也差不多吧,或許是因為相處了這麽久有了些許感情, 所以他離開其實也是有那麽一丁點兒的不舍的。

“怎麽不說話?”半晌沒等到南煦的應答, 庭川偏頭問道。

南煦緩緩收回思緒, 點了點頭, “喔,好。”

他現在木讷的樣子像個呆頭鵝,懵懵懂懂的, 有些不在狀态,庭川只當他從陣裏出來還沒休息好, 也就沒再說話, 陪着南煦坐在門檻上看夕陽。

兩人沉默了十來分鐘,南煦有些坐不住了, 站起身說:“我去做飯了,看在你明日下山的份上,今晚的菜單你來定。”

庭川仰頭看他,笑道:“點什麽菜你都肯做?”

南煦幾乎沒怎麽猶豫就點頭了, “你說,但凡我會做。”

總歸山遙路遠的, 他在這連綿的群山中大抵是難走出去了,以後他們倆能不能再見面都是兩說,妖倒是能活得長長久久, 他的百年在妖看來也就是彈指一揮間。

庭川看他神色堅定, 好似自己真要點什麽奇珍菜品似的認真, 心裏感到十分熨帖,卻也不會真叫南煦為難,“那我便點蘑菇燒□□!”

南煦點點頭,還以為他會多說幾樣,又等了幾秒,沒等到他點的第二道菜名,“沒了?”

庭川笑着颔首,“沒了。”

南煦“喔”了一聲,朝着廚房走去,嘴裏念念叨叨說:“昨晚不與我說你要下山的消息,店裏之前存的醬菜糖漿都賣給任慈了,不然今日給你做一些明天帶着走也好啊,帶幾個西瓜算什麽事兒。”

他總覺得庭川好歹在山上待了這麽幾個月,離開的時候多多少少要帶些特産。

庭川聞言倒是疑惑,“帶那些下山做甚?”

南煦怔了怔,問出這樣的問題,庭川難不成就對這山上一點感情沒有?連留個念想的心思都沒起過!

他心中郁郁,嘴上回答道:“自然是帶回去吃,你上回不還說你喜歡辣椒油的味道。”

庭川沒明白他怎麽因一句話就氣成河豚,腮幫子鼓鼓的,看他的眼神都是瞪的。

“帶回去都便宜東海山上的小崽子們了,我又不是不回來,等回來再吃就是。”

南煦眼睛眨巴了幾下,反問道:“你還回來?”

這問題真是問得沒有道理,庭川張了張嘴,話沒出口就停頓住了,腦中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今天他回來南煦都一系列表現也能說得清了。

庭川無奈又好笑道:“我就回去一趟,待不了多久,難不成你還想辭了我?”

南煦心中的不快一掃而空,情緒像是坐了個過山車,心情突然好轉,“我怎麽知道,你又沒說。”

庭川朝着院子角落的一堆山中野味昂了昂頭,示意南煦自己看,“若不回來,我去獵夠你吃上一陣子的山中野物做什麽。”

南煦想也沒想回答道:“離別贈禮。”

庭川被他模樣逗得想笑,也因想明白南煦不舍他離開感到心情愉快,“是我沒說清,但你對我的誤會良多,若是離開,我怎麽會只用這山中的野物給你做贈禮。”

“那你送什麽?金銀?玉石?”南煦問。

庭川看着南煦的眼神深沉了許多,“自然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南煦不明所以,只當庭川逗弄自己,朝着廚房走去,因心中大石被搬走,他甚至還能哼上一段小曲。

庭川看着南煦的背影,身體倚在門框上,眼角眉梢都是淺淺笑意。

夜晚飯菜上了餐桌,不小的木桌上被餐盤擠滿,庭川點的拿到野蘑燒雞赫然就在其中,這也是今天店裏第一頓正經的飯菜,只剛端上餐桌攸安就聞着味兒湊過來。

“好香。”攸安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他平日裏吃飯不多,對碗中好多食材都不太認識,不過只聞香味就叫他沉醉。

四人圍桌而作,南煦看了看幾人,突然覺得店裏确實該釀些酒,不然許多時候都像是缺了什麽。

對着這一桌豐盛的菜肴大家都沒有聊天的心思,短短說了幾句就拿起筷子,庭川和栀星幾乎是每日都吃着南煦做的飯菜,現下都不顯急迫,倒是攸安,一張嘴根本沒停下來過,和他小叔優雅從容的姿态形成鮮明對比,南煦看着都要懷疑攸安到底是不是庭川養大的了,不然怎麽只繼承了九尾狐一族得天獨厚的容貌,卻是和庭川完全不同的大大咧咧的爽利做派。

“小……”攸安吃掉桌上最後一塊肉後放下碗筷,一聲小嬸差點脫口而出,好在他吃飽的腦子也還有幾分清醒,及時止住,“店主做飯的手藝絕了,我游歷妖界幾千年,鮮少嘗到這麽些好吃的東西,難怪小叔那麽懶散的性子也心甘情願留在這山上。”

攸安說完在心中又補了一句:他總算知道小叔對小嬸的喜愛起源于何處了。

庭川見不得自己侄子在南煦面前賣乖,指使他幫着栀星收拾碗筷。

天已完全黑沉,但今晚月色很好,南煦吃飽喝足,一時半會兒還不太想睡覺,走到院子門口又回頭問枇杷樹下乘涼的庭川,“散步嗎?”

這還是南煦頭一回邀請他,庭川自然是要去的,他起身跟上南煦的步伐,屋後大片平地都被開發利用得差不多了,尤其是有莊四莊五兄弟倆每日在瓜地、旱稻地裏除草澆水各種侍弄,南煦輕省了許多,這條路走到頭的次數少之又少。

兩人說是散步就只散步,借着明亮的月光消食打轉兒,最多談兩句種地經,對庭川明日下山的事兒卻是只字不提。

逛了一個多小時,腹中的食物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南煦去洗了個澡,躺到床上,庭川已經躺下了,閉着眼睛不知睡沒睡着。

南煦很喜歡在睡前和庭川聊點兒什麽,有時是聊店裏住進來的客人,有時是打聽一些妖界的八卦,今天也依舊沒有直接入睡的念頭,南煦向庭川問起了攸安。

沒有人比庭川更了解攸安,庭川睜眼看了下南煦,見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确是好奇的模樣,便重新合上雙眼,不急不緩道:“攸安出生後不足一年妖界大亂,我大哥大嫂相繼離世,把攸安交付于我,他小時就是個雜色毛的狐貍崽子,巴掌大,長到三十多歲的時候身上雜色毛才換成白色,化形是在六十六歲,他性子急,比旁族小妖更急躁些,還沒完全掌握化形的能力就迫不及待嘗試,如今他頭上那幾縷白發,就是那會兒太早強制化形的結果。”

南煦聽着他的話,眼前就浮現出攸安頭頂那幾縷若隐若現的白發,原是這麽來的。

“我留他在山中住到百歲才放他出去,出去的第二年,與人打架頭破血流,狼狽回到山上又住了二十來年,此後四五百年便是如此重複不休。”

南煦“啧啧”兩聲,直感嘆攸安勇氣可嘉,越挫越勇,南煦又突然想起什麽,問道:“你大哥和大嫂脾性也這般?”

“并不,我大哥正直,大嫂溫婉。”庭川說着沉默了幾秒,接着說,“他急躁的性子應是天生如此,至于其他的,可能和常去看望亭書有關。”

南煦下意識反駁,“亭書性子那麽和順!”

庭川聽到這句話安靜了一瞬,說:“是,但那幾百年中,亭書靈力耗盡,行将就木,十分懷念已故的雲逸。”

南煦愣住,這才從這些言語中将事情串聯起來,他曾聽聞亭書是為了救雲逸,傾注了全部靈力,可惜功虧一篑,此後亭書身體日漸衰弱,幾百年後就歸泉靈隕了,先前南煦只以為他們是友情深厚,卻沒想過是這種感情。

獨活于世的痛苦,亭書嘗了幾百年,想來他從攸安身上看到些許雲逸的影子時,應是被觸動的,而年少的攸安雖行事不拘一格,心思卻也敏感,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從亭書口中聽到了太多關于雲逸的故事,向往那種灑脫的,漸漸也就朝着那發展。

南煦想着想着就睡了過去,再睜眼就又是天明,他看了眼身邊空空的床,有些懊惱昨晚睡得太快。

吃過早飯,攸安果如他所說,揣上了幾個西瓜,南煦送他倆下山,一路走到平緩的河灘處才停下,雖還想再同行一段,但到這已經足夠遠了。

南煦停下腳步,庭川笑着看他,“行了,就到這,你早些回去吧。”

南煦環顧四周,說:“我是順路來抓些魚回去加餐。”

庭川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那我這就走了。”

南煦看着他,“嗯”了一聲,目光卻沒收回。

庭川心頭竟然湧起了些許被人惦念的甜膩感,雖然知道南煦對他的感情并不像他想的那般,或許只是山中孤獨衍生出來的依賴感,但還是覺得心中舒坦。

“我至多兩月就回了,莫要挂念。”庭川說完就耐不住遠處攸安的催促,大步離開。

南煦嘀咕了句“誰要挂念”,目送人走遠,也不急着回去,坐在大石上,用周圍草藤編出個帽子戴在了頭上。

幾十分鐘過去,他看見對面那條山道上出現叔侄倆的身影,攸安在前面走路昂首挺胸,很是霸氣,庭川綴在他身後不遠處,從容緩步,又是另一種模樣 ,南煦看着那個方向,庭川像是有所察覺一般,回頭朝着他的方向看來。

明明隔得這樣遠,他根本看不清庭川的表情,可南煦腦中自動填補了他的神态,想來一定是對他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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