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2021年,春末。

姚梨站在古城橋上吹着江風,看着河面被風泛起層粼,對面的燈火晃得她視線有點模糊了,低頭朝馬路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橋面的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酒店名字後,就靠在後座望着窗外的景色發呆。

司機試探的眼神幾次從後視鏡裏看向她,終于還是沒忍住開口:“小姑娘,來旅游嗎?”

姚梨不由自主笑了,出租車司機這一聲小姑娘把她拉回了在這個小城度過的那段真正是小姑娘的時光:“是啊。不過不是第一次來了,以前大學的時候在這裏呆過四年。”

司機欲言又止,想要打探更細致,但似乎又正在考量合不合适。姚梨從包裏把耳機拿出來戴上了,其實她也沒有聽歌,這個時候她很怕再聊下去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出租車飛馳在江邊的路上,河對岸的夜市放着鑼鼓喧天的音樂,燒烤的煙飄在上空,看起來暖和又美味。姚梨的目光死死得盯着對岸,想起第一次和秦牧遠來這個夜市的時候,那天他們一起去看了第一場電影,秦牧遠把西瓜汁灑在了她和他第一次約會穿的白色襯衣裙上面。那時候秦牧遠紅着臉拿着衛生紙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在她面前緊張得像第一次談戀愛,其實姚梨已經是秦牧遠第N任女朋友,而他确實是姚梨的初戀。

古人雲,初戀往往沒有好結果。好吧,不是古人說的,但是莫名其妙就是有了一個這樣公認的說法。姚梨的初戀也沒逃過這樣的結果。

相戀四年的檔口,平時百依百順,把她寵上天的秦牧遠突然累了,也許是那天工作很煩,也許是那天天氣不好,也許是那天姚梨的态度太咄咄逼人,秦牧遠突然堅定不移地提出了分手,叫停了這段四年的感情。姚梨以為是自己作得過分,讓秦牧遠下定決心教訓她,沒有當回事,等她反應過來,秦牧遠已經是別人的男朋友了,有了第N+1任女友。

想到這,姚梨趕緊甩甩腦袋,想要把秦牧遠和那些遙遠的記憶的全部甩出去。出租車停在了酒店,在前臺辦理入住後,姚梨上到12樓的房間,關門,脫外套,倒向床,蹬掉鞋子,整套動作一氣呵成。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白天忙了一天,終于敲定了公司兼職入職的時間和流程,之前的房子半年沒有住,已經積攢了厚厚一層灰,下個周末才能做好清潔工作收回來,所以只能住一周酒店。特意定了自己最喜歡的樓層和能夠看到C城夜景的房間,對自己好這一點,姚梨是從來沒有變過。把臉埋在酒店松軟的被子裏,脫掉鞋子的腳也沒有那麽難受了,姚梨突然想到,大學的時候,周末想看電視,她拉着秦牧遠去酒店開一個房間,兩個人一起看完整整一周的綜藝,然後拉着手睡着,酒店的被子都是純白的,軟軟的。

姚梨跟秦牧遠說,不可以逾越雷池,秦牧遠就一直尊重姚梨的決定。

這樣看,他也不算壞到底,姚梨悶悶地想。

思緒繁複跳躍,一回到這座城市,全是他們的過去,一直刻意在逃避的回憶像決堤的洪水漫來,夾雜着分手時的悲恸和得知秦牧遠無縫銜接的恨,五味雜成。彼時的秦牧遠,面對姚梨的聲淚俱下,反複重複一句話:“你可以恨我。”就像當年拿到六級成績,他高興得跑到姚梨面前語無倫次,反複重複一句話:“你真是我的救星!”

2016年夏天。秦牧遠留在學校畢業實習,姚梨回到常和過暑假。

某天一大早就收到了秦牧遠的微信,經過姚梨的冷臉集訓,秦牧遠的六級分數比上次高了100分,超出了及格線幾十分。秦牧遠的語音信息難掩激動,他提醒姚梨,返校時要告訴他,他要請姚老師吃飯報答補課之恩。

姚梨自然也很高興,周圍的朋友多多少少也都在她的輔導下各有進步。

開學前姚梨突然收到了通知需要提前返校。她之前報名了志願者活動,志願者協會通知有一場敬老院的活動需要人手,姚梨受不了每天被媽媽要求早起早睡鍛煉身體的小學生作息,以此為借口就迅速拖着行李箱就直奔學校。

坐在宿舍裏,姚梨拿着手機正在猶豫不決。雖然之前答應過秦牧遠要告訴他回學校的時間,但姚梨總別別扭扭不想報備自己的行程。“畢竟和秦牧遠只是朋友”,姚梨在心裏反複提醒自己。

想到每天都在忙實習的秦牧遠沒空顧及自己,姚梨一猶豫就放下了手機沒有發消息,還沒來得及說一聲就開始了志願者的活動。

所以秦牧遠在朋友圈看到一起參加志願者活動的同學啊的照片裏站着笑靥如花的姚梨時,放大了看了好久,直到确定姚梨已經回來兩天卻沒有告訴他的時候,直接電話過去:“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姚梨正在敬老院給老人們唱完歌,嗓子啞啞的,明明沒做錯事卻總是在秦牧遠面前很心虛:“我,我太忙了。”

秦牧遠聽到她聲音就轉移了重點:“你感冒了?”

姚梨想趕緊讓他忘掉自己失約的事情,忙不疊咳嗽:“對呀學長,咳咳。感冒了,我怕傳染給你,想感冒好了再跟你說的。”

秦牧遠不再帶着情緒,囑咐了幾句就挂了電話。

姚梨是第一次參加敬老院的活動,為了發揮自己的特長,和志願者協會的同學一起策劃了一場文藝晚會,她主動接下來主持的活動,還帶領着成員一起為老人們折百合花,塗上了各種各樣的顏色,把敬老院的老人逗得笑得合不攏嘴。

晚上回到學校的姚梨正在和其他志願者在場館一起開會的姚梨突然收到了秦牧遠的微信:“出來。”

本來還想假裝矜持拒絕,但是一個暑假沒見到秦牧遠,姚梨還是有點想念他皺着眉看她一臉無奈的樣子,一溜煙請了個假:“我去上個廁所啊。”

秦牧遠倚在場館外的牆上,盯着出口,就看到穿志願者衣服的姚梨出現在視線裏,遠遠地朝他跑過來,一個多月沒見,姚梨胖了一些,臉圓了一點,憨态多了一點,他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咧嘴笑了:“姚老師,暑假在家過得太滋潤了。”

姚梨本來滿臉笑容跑着的步伐慢了下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你幹嘛?特意叫我出來找茬?”

秦牧遠把手裏提着的袋子舉起來晃了晃:“你不是感冒了嗎?你們在場館每天複盤志願者活動太熱了,容易中暑,趕緊喝了。”

姚梨強忍住驚訝,接過口袋打開,是一盒藿香正氣液。姚梨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明明沒事兒,突然白喝一瓶這麽苦的藥;想起自己白天撒的謊,又不敢不喝。秦牧遠見她不動,伸手接過袋子,直接拿出來一瓶插好吸管遞給了姚梨。姚梨看着黑乎乎的藿香正氣液,心一橫一口氣喝完了。

秦牧遠很滿意她的表現:“行,剩下的幾瓶,我每天實習結束回學校來找你給你喝。”

姚梨瞪大了眼睛:“不用不用啊,學長啊,你別麻煩了,我自己會喝。”

秦牧遠不由分說拿走了剩下的藥:“我不相信你會按時喝,你進去吧,我回宿舍休息了,實習很累的。吃飯的事情,等你結束志願者的事情之後再說。”

姚梨看着走掉的秦牧遠,心裏升騰起一股奇異的感受。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今天見到的秦牧遠,好像對她,比以前更親近了?後來想起來,從那天見面開始,從前秦牧遠身上冷冷的氣質再也沒有在姚梨面前放出來過,見慣了他過去兩年冷漠的樣子,姚梨模模糊糊意識到秦牧遠對她好像不一樣了。

姚梨在接下來的日子見識到了秦牧遠的執着。雖然她一再推辭,但是之後的每一天,秦牧遠結束實習回到學校就像打卡一樣守在體育場館門口,姚梨像做賊一樣溜出來喝了藥就回去。她害怕,被其他朋友看見每天生龍活虎的姚梨居然需要秦牧遠按時送藥。秦牧遠倒是一臉雲淡風輕,守着姚梨喝完藥就帶着垃圾回宿舍休息。

因為高中時的經歷,姚梨總是會不自覺地對周圍人沒有安全感,除非确定對方是真心待她友善,她才會交出自己的內心。秦牧遠的執着給姚梨的不安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撫,姚梨能感覺到,除了父母,還有人這樣全心全意地對自己好,不會突然離開的好,和朋友們的好不一樣,這種好的只對她的好,是排他性的。

安心從其他人那裏得知了秦牧遠的動向,打趣姚梨:“可以啊,能把我部長收拾得如此聽話服帖。”

姚梨更關心安心的動态:“你和學長的最終決定是什麽?”

安心的回答很幹脆:“我把他甩了。”

姚梨經常被安心震住,雖然這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長發飄飄,說話也從不大聲,但是做決定總是很快也很堅定。

安心在暑假帶着梁世葉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梁世葉做好了決定要娶她,帶着父母交代的見面禮就登門拜訪。安心不是沒有過猶豫,她戀家,父母也只有她一個孩子。如果和梁世葉結婚,從此故鄉就真的很難再回去了。但是梁世葉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崇拜感,能夠讓安心崇拜的男生在這個世界上真的為數不多了。

就在安心等着梁世葉和父母談妥就訂婚的時候,梁世葉看着安心的爸爸給她媽媽做好了早飯,卻在安心面前無意間評價了一句:“你爸爸雖然體貼,但是也把你媽媽寵得太厲害了。”

安心很費解:“做早飯就寵得厲害了嗎?我爸爸給媽媽做了二十年早飯。”

梁世葉卻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我可做不到,我寧願努力工作請保姆給你做。”

安心卻在那一刻感覺已經涼透了心。她後來告訴姚梨,如果一個人潛意識裏不尊重你的父母,那麽他也永遠不會尊重你。姚梨聽着雖然心疼,但是心裏默默開心,她也不希望安心和梁世葉在一起。

她沒心沒肺地在電話裏笑出豬叫:“你什麽時候回學校?給你慶祝分手。”

安心懶得和她計較:“候着吧。”

姚梨的志願者活動結束,秦牧遠如約請恩師吃飯。

“姚老師,明天我們一起出發,下午四點我來接你。”

姚梨有些緊張,越緊張越言簡意赅:“好的。”

室友們都還沒有回學校,姚梨找不到人參謀衣服,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去騷擾剛分手的安心,只能拍了照發給袁媛:“你幫我選選,哪一套好看?”

袁媛警鈴大作 :“你要幹嘛!”

姚梨不想滿足她的八卦心:“你能先幫我選嗎?”

袁媛認真看了姚梨發來的五張照片,其實每一套都很适合她,但是她最喜歡姚梨穿白色。選出白襯衣裙,袁媛點擊編輯圖片打了一個大大的勾,發回給姚梨:“這個!”

姚梨百分百信任袁媛的審美:“好!”

袁媛還想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你要和誰出去玩?大學兩年你也就提過學長吧!”

姚梨不回。

袁媛等不到回複,乘勝追擊:“哈!被我猜中了!可以啊你!姐妹,加油!”

姚梨回了一個貓咪無語的表情包。

當秦牧遠看到姚梨穿着一身白色襯衣裙出現在宿舍門口時,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書裏寫的看呆了。姚梨好像和大一采訪他時不一樣了,大學生活帶給她的快樂和自信明顯出現在她的眼神裏,本來個子就很高挑,膚色也比大一入校的時候白了很多,穿着襯衣裙好像顯得更白了,走出宿舍門口時,陽光也好好像格外偏愛她,摸着她的頭發,又黑又亮,秦牧遠發現姚梨穿了高跟鞋,比平時看起來高了不少。走進了看,她嘴唇上還有一層亮亮的,秦牧遠知道,那個叫唇釉。

姚梨看見他就笑起來,她每次笑起來就會不自覺露出很多牙齒,笑得不好意思的時候還會吐一點舌頭,就像狗一樣,秦牧遠無法控制地想,而且還是哈士奇。

直到姚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晃了晃:“你發什麽呆?”

秦牧遠才緩過神來,清了清嗓子:“你穿高跟鞋,那我們就不從正門走了,從側門打車吧。”

姚梨聽話地跟在身後,秦牧遠在校門口攔下了出租車,聽他說出目的地,姚梨才知道原來要去C城市區的景區附近。

“姚梨,我們到了後先去護城河那邊的餐廳吃飯,然後再看個電影就回來。”

姚梨有些驚訝:“還要看電影嗎?”

秦牧遠有些撒嬌的語氣:“你就陪我去看嘛,我最近實習都沒有時間去玩,《使徒行者》,很好看的。”

姚梨努力壓着自己快要翹起來的嘴角,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斷倒退,她的心情也像不斷飛馳的出租車,也快速地雀躍飛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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