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章

第 46 章

房間裏空調的暖氣開得很足,舒适的溫度鋪滿呼吸的空氣。

這樣柔軟的環境裏,宛宛突然很想親親二哥。

她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拉,兩個人順勢倒在床上,他一只手輕輕按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服傳播溫熱的體溫,他們氣息亂了,頭發也亂了。

原本是她想主動,卻又突然被賀铖南擒住了下巴,直直吻了下來。

鼻息相交,他深情感受着宛宛唇瓣的柔軟和美好,思緒恍惚,胸口傳來拼命跳動的聲音,他們緊緊擁住彼此,他忽然生出一種她是從他身體裏長出來的錯覺。

兩個人貼得太近,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磨着嘴唇,屋外是風雨肆虐的寒冬,屋內是如火綻放的熱情,漸漸讓他們雙方都沉浸在這場親吻當中。

直到賀铖南終于撐起身體,唇瓣分開時,宛宛眼神迷離,臉頰緋紅,有片刻的失神。

二哥的嗓音砂石磨過一般沙啞暗沉:“我也不擅長說好聽的話,可是宛宛,這麽些年,我也還是只喜歡你。”

她笑了笑,有種苦盡甘來的不易:“二哥,所以我們能有今天都是我們該得的。”

七年,他們分離的只有人,卻從來沒有心。

他們本該擁有今天的一切。

賀铖南最後在宛宛臉上親了親,啞聲說:“你不舒服,就多休息會兒,晚飯我再叫你。”

“好。”

他在網上查了一些事項,知道宛宛這個特殊時期身體難受得緊,請教了護工阿姨,親自在廚房煮了紅棗枸杞米粥放在鍋裏溫着,想着這樣等會兒宛宛不管什麽時候起來也都能喝到熱乎的。

殷爺爺在家裏本不常用拐杖,最近些年年紀慢慢上來,腿腳也不利索得厲害,到後來不管走到哪兒都要拄拐,身旁時刻要跟着看護。

賀铖南背對着廚房門,聽到拐杖緩緩敲擊地面的聲音,很快扭頭,沉靜地望向出現在門口的殷爺爺:“外公。”

殷爺爺對他點點下巴:“铖南,先前宛宛在我不方便問,你和你媽媽……還是在鬧別扭嗎?我聽星晚說你從國外回來都不肯回家的。”

“她始終是你媽媽,不管再做了多少讓你不高興的事,她也都給了你生命。你當年做手術,她守着手術室徹夜未眠,怎麽勸也不肯去休息,後來你執意要出國,她更是天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差點哭出毛病。”

賀铖南靜默着一言不發,眼睫低垂,看不清情緒。

殷爺爺最終還是說到了關鍵點上,這是擺在他們面前怎麽都跨不過去的一道坎:“還有文家姑娘的事,确實是你媽媽對不住你,那時趁你昏迷不醒簽下了協議,這件事辦得很不妥,又牽扯進了其他無關的人,我後面也說過你媽媽,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問題。不過铖南,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外公現在到這個年紀了,什麽都不圖,只希望家中萬事可以圓滿,親人不要離心。你和宛宛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可是這麽些年你媽媽也是獨自一個人熬過來的。”

殷詩雅終究是心尖上的一塊肉,自己疼愛無比的大女兒,說到最後,殷爺爺目光悸動,隐隐有淚光:“你爸爸走得早,你媽媽一個女人,含辛茹苦能熬這麽多年把你們兄妹三人拉扯長大,她當真是吃了很多苦頭的。”

“外公,我知道的。”賀铖南低聲開口,“從前是我意氣用事,讓家裏人都傷了心,只是一直沒有一個合适的機會去把這件事說明白,不用您說,我原本也是想着回雲市以後抽時間一起帶宛宛回家的,我想我媽看見宛宛也會很高興的。”

殷爺爺猶疑:“那你和文家姑娘的婚約?”

賀铖南道:“文迪和我并沒有多餘的感情,她好像也不在乎這些,對經商比較感興趣,她又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人,目前在創立個人企業,我是她的投資商,她當初拿着投資合同來找我的時候,帶着的另外一份文書就是那份婚約協議,我簽了她的投資書,她作廢了協議,這是我們雙方都同意的。”

這已經是發生有一段時間的事了,起初賀铖南對文迪了解不多也不怎麽接觸,不過文迪出人意料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他術後住院期間她曾多次去看望過他,後來他出了國,文迪也一直有在或多或少和他保持着聯系,那時她已經平靜地接受自己突然之間多出一個未婚夫的事實,對他的态度也是秉承着身為未婚妻應該完成的基本義務。

只是賀铖南生性冷淡,尤其病中期間情緒更是喜怒無常無法控制,他下意識會抗拒所有人的接近和關心,文迪也不是那種會百般讨好的姑娘,多次在他這裏吃了閉門羹後也就不再主動。

約莫一年多前,文迪畢了業,拒絕了多家公司對她抛出的橄榄枝,一門心思地鑽研起了自媒體。她興趣大,天賦也高,又很能抓得住合時宜的商機,自主拍攝運營的短視頻在網絡上得到了超百萬的關注和點贊,她趁熱打鐵很快成立了一個小的工作室。

随着工作室的發展越來越好,文迪也動了創立個人公司的心思,把工作室做成她自己的企業,只是那會兒她手裏資金有限,這個想法一時間很難實施,也就只能先放着了。

後來一次她無意間發現賀铖南的IP屬地從國外轉移到了國內,她确實是個聰明人,能夠靈敏地嗅到一些通往成功方向的味道。

賀铖南住在平城的那兩年裏,文迪總共去了四次,打聽了上百戶人家,才終于在密集擁擠的居民樓裏找到他住的屋子。

她身上帶着兩份合同文書,嘴角挂着勢在必得的笑:“未婚夫,想見你一面可真是太難了。”

再後來,文迪的公司得到了啓動資金,她如願以償成為了自己的老板,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最大的投資商是賀铖南,而他們也都各自恢複了自由身,不再是白紙黑字婚約上寫着的未婚夫妻。

原來如此,殷爺爺了然:“铖南,你做事确實妥善得多,我原以為你有婚約在身,宛宛在你這裏少不了要受些委屈,如今這樣一來你們前面的确再沒有半點阻攔。”

“你和宛宛在一起,我是很放心的,铖南。”

賀铖南心念微動:“謝謝你,外公。”

殷龍亦晚飯時分準點到了平城,車子開不進狹窄的小巷只能停在街邊劃出來的停車位上,他和助理一塊走路進殷家大院。

助理顯得尤為惶恐不安:“小殷總,您回家看望爺爺和家人吃飯,我跟着在旁邊不太好吧。”

殷龍亦走在前頭,步伐未有停留:“吃個飯而已,不礙什麽事的,再說你對這裏不熟悉,我也不好讓你一個人出去吃。”

助理摸不清他的心思,猶豫了半天又不敢開口繼續說什麽,也只能作罷。

殷龍亦在殷氏工作也有差不多兩年時間了,和他年輕的歲數截然相反的是沉穩老練的行事作風,言談舉止間幾乎與他德高望重的父親一般無二,不僅管理部門有一套,面對工作和項目也同樣游刃有餘得心應手,大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架勢,因此公司上下人人都敬嘆尊稱他一聲小殷總。

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殷龍亦也會在光影交錯的夢境裏看見曾經那個在平城鎮上笑得肆意張揚的少年,身邊總是跟着一個眉目溫婉的少女,睜開眼睛一朝一夕已過去多年,如今他已是商業場上人人稱贊有加的小殷總,早已和記憶中相去甚遠了。

跨進大院門坎,擡頭就望見殷爺爺滿目微笑地站在門口迎接着他,殷龍亦也綻開笑容迎了過去,助理亦步亦趨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

“爺爺。”

“臭小子,終于舍得回來了。”

外頭風大,殷龍亦挽着殷爺爺進門,又回頭招呼了一下助理,三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

同一時刻宛宛跟賀铖南剛巧正從樓上下來,幾個人的視線隔着空氣靜靜交織,似乎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緩緩蔓延。

客廳桌子上早已擺好了一桌子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護工阿姨一邊擺碗筷一邊笑着對他們說:“都愣着幹嘛啊,快過來吃飯呀。”

殷龍亦和殷爺爺一道先走了過去,然後宛宛跟二哥也下了樓梯,室內溫度暖和得不行,宛宛的下巴捂在圍巾裏,面色微不可見地紅了一些。

殷龍亦看着他們兩個人牢牢牽在一塊兒的手指,率先笑了一聲,目光深深望着賀铖南說:“二哥,好久不見。”

而後又看向宛宛:“宛宛,我們也是別來無恙了。”

宛宛輕笑,賀铖南眸子裏也有難得的笑意:“小亦,的确是很久不見了。”

很多事情都不必再說,其實他們能夠再見本就不易,如今也算是皆大歡喜,假如有心猿意馬的人也該另當別論,當下已是最好。

殷爺爺笑呵呵的,這時才看到殷龍亦身後還跟着個年輕女孩子,不由得疑惑:“小亦,這是?”

助理小周磕磕絆絆:“呃……你好殷爺爺,我是……”

不等她說完話,殷龍亦突然伸手将她輕輕拽到自己身邊來,面對殷爺爺坦然笑道:“對了爺爺,之前忘了和你說,我已經找到女朋友了,她叫周柯然。”

助理小周頓時吓得花容失色,殷龍亦不緊不慢拉住她的手在身後無人看得到的地方輕輕摸了摸,大有一種安撫的意味。

最初的慌亂過後,小周也腦袋開竅明白了殷龍亦的用意,這是拿她當免費演員來演戲呢。

苦逼的打工人礙于老板在上只能忍氣吞聲,強忍着笑了笑,對同樣處在震驚之中的殷爺爺笑着承認:“爺爺您好,我叫周柯然,我跟殷龍亦在一起已經有幾個月了,您喊我然然就好了。”

說着又對前方的賀铖南跟宛宛也打了招呼:“二哥,宛宛。”

宛宛還愣着,嘴唇微張,沒說出什麽話來。

賀铖南眼色有些暗,似是若有所思。

殷爺爺終于反應過來,半晌無可奈何地望着殷龍亦笑罵一句:“你這臭小子真的是魯莽……好歹也要提前說一聲啊,這樣唐突,我都沒給人家然然準備什麽見面禮。”

殷龍亦笑笑:“不用的爺爺,就只是一家人吃個飯而已,不講究這麽多。”

周柯然惴惴不安地被殷龍亦牽着手坐下吃飯,她心裏欲哭無淚,臉上還得表現得高興自然。

她內心腹诽,說這一天天的,都叫個什麽事兒啊,陪老板出個差休息放松一下還要被抓來充當臨時演員,早知道剛才就不該貪圖這一頓飯而跟着殷龍亦來了。

宛宛人不舒服吃不下太多,賀铖南吃得也少沒過多久就放下了筷子專注着她的神情,席間只有殷龍亦和殷爺爺交談甚歡興致盎然地一人吃了兩碗飯。

而周柯然面色有些白,看着自己碗裏被殷爺爺關心地夾來堆成小山丘似的菜,嘴角不動聲色地抽了抽。

宛宛看她表情總覺得哪裏奇怪:“然然,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周柯然一頓,結巴道:“沒……沒有……”

話音剛落殷龍亦就順手給她推過來一杯水,語氣溫柔地說:“叫你吃慢點,這回噎着了吧,快喝點水。”

周柯然幾乎可以說是硬着頭皮在殷爺爺如同X光探頭一樣的視線裏膽戰心驚地喝掉了那杯水。

她不斷咽唾沫,手心裏不多時出了一層汗。

真是煎熬……

這頓飯局詭異又平靜,最終以殷爺爺實在吃不下了想出門走走散步消食而收場,他還帶走了周柯然,說是想和她說說話。

對上殷龍亦沉默無言的臉,周柯然閉了閉眼一橫心就跟着殷爺爺出門了。

行吧,演戲要演全套的,身為打工人,她根本沒在怕的。

賀铖南去廚房給宛宛盛了一碗先前煮好的粥,揉揉她的頭發說:“你晚飯都沒吃多少,喝點這個,還熱乎的。”

她拿勺子小口小口吃,香甜軟糯的米粥似乎暖了整個胃部:“好吃诶。”

賀铖南說:“之前在醫院裏,醫生說你有點貧血。”

她太瘦了,他心想,以後要好好照顧她,多養出一些肉來。

宛宛眯着眼睛笑:“這是老毛病了二哥,不過我有喝糖水的習慣,其實也都好很多了。”

他站在她身後,胳膊放在她坐着的實木凳子靠背邊上,用一種環繞的姿勢把她圈在懷裏。

“二哥,”殷龍亦忽然出現在門邊,柔軟溫暖的燈光映照着他英俊的五官,他靠着半開的門框,表情是一種陌生的平靜無波,“不好意思宛宛,我明天就要回去了,能和你聊聊麽?”

先前還沒有仔細留意,現在隔得這樣近視線避無可避地交錯,宛宛意識到殷龍亦确實是變了許多,不僅是随着年紀增長而愈發俊朗的容貌,更是周身都在散發的一種沉冷氣息。他是很禮貌的話語,然而卻讓她心底一涼。

他僅僅站在門口的位置,她卻都覺得他離她好遠。

殷龍亦從前不是這樣的,宛宛知道,大約是工作帶來的變化,她心想。

她把喝了一半的粥放下,轉頭跟賀铖南說了句我等會兒回來,就起身離開了房間。

賀铖南低低嗯了一句,目光越來越暗。

老舊陽臺上的窗戶常年開着供室內通風透氣,殷龍亦站在風口,幾乎替宛宛擋去了所有寒冷。

過了片刻,他說:“宛宛,我應該還欠你一句對不起,今天說來還給你,很抱歉遲了這麽多年。”

宛宛神色平靜:“沒有的殷龍亦,我們誰都不欠誰的。”

“我知道你喜歡二哥,從很久以前。”殷龍亦狀似不經意提起,“你們能在一起我很開心。”

“我也喜歡你的,”宛宛輕聲說,“我們永遠都是家人,你和殷爺爺對我的好我都記着的。”

他淡笑,眼神卻很冰冷:“是,我們當然是家人,也只會是家人。”

殷龍亦走近了一些,風雨在他身後魚貫而入,宛宛驚覺夜裏不知何時下起了雪,這是今年平城冬日的第一場雪,風雨夾雜着細雪,淅淅瀝瀝,嚴寒如初。

“我總要把小時候的話說完,”殷龍亦說,“那年我在揚德給你買的生日禮物平安果手繩,是替我自己埋了一份愛戀,那是祈求你也能喜歡我的一個念想。”

宛宛呼吸亂了一些,聽見自己耳朵裏擁堵又嘈雜的轟鳴。

“是我們緣分淡薄,但我覺得,曾經的心意總要讓你知道,為以前年紀小的殷龍亦落下一個完整的序幕。”

“我喜歡你,宛宛,”時至今日,殷龍亦終于能夠毫無保留地說出這句話,“你以後和二哥要過得幸福啊。”

宛宛點頭,聲線發顫:“謝謝你,殷龍亦,你和然然也是,都要幸福。”

往日的故事總算在此時畫上句號,結局雖不甚完美,但年少時那些隐隐悸動的愛意終于得以重見天日,它們落地生了根,最後雖沒有開花,但也結出了不同的果實。

殷龍亦的假期已經臨近尾聲,他父母早已逐漸淡出了生意場,如今殷氏大頭幾乎交由他一人管理,公司還在片刻不停息地運轉,殷爺爺縱有萬般不舍和無奈,也只能在第二天清晨目送他和周柯然上車離開。

盤山公路人煙稀少寂靜無聲,周柯然安靜開着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看一眼神态疲倦的殷龍亦,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小殷總……”

殷龍亦揉着眉心:“很抱歉讓你陪我演了出戲,我會和財務部說年終獎給你翻倍算作補償,其他不要再多問了。”

周柯然心裏發虛,她又想起昨晚和殷爺爺一同散步時,老爺子看破一切的語氣和目光:“其實我知道你不是小亦女朋友,小亦這孩子太要強,又和他二哥一樣喜歡宛宛,對上他們不想讓自己落了孤身一人的名頭,才把你牽扯進來。”

殷爺爺養了殷龍亦十幾年,他又怎麽會看不出自己孫子的強顏歡笑和逢場作戲,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希望殷龍亦能早些想明白才好。

“姑娘,小亦能把你帶在身邊,大概你也不是一般人,如果你能和他說得上幾句話,麻煩你替我多多開導開導他。”最後,殷爺爺對周柯然誠懇請求道。

周柯然才恍然大悟,難怪殷龍亦會突然拉着自己說是他女朋友,難怪昨晚的飯局如此古怪他卻還是從始至終保持着笑容。

原來如此,原來面對喜歡的人有了相伴身側的人時,他也必須找一個所謂的女朋友來證明自己身邊也是有人的,他并不是一個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他要為自己争一個最後的體面。

誰都會有不為人知的過去,而周柯然這位老板的過去,竟然會是這樣的惡俗狗血,和自己的表哥喜歡上同一個女孩,最終也只能看着他們佳人成雙,一邊忍痛笑着一邊祝福他們。

汽車慢慢開遠了,雪又在下,一年又這樣悄悄走到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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