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

第 47 章

宛宛有将近十年時間沒回過舊巷的這個老屋了,當初離開時她還是年幼的孩子,如今長大成人再回首前塵,說不出的惆悵和寂然漂浮在胸口。

屋子裏并不像她想象的髒亂不堪,家具上都罩了一層白布,地上幹淨得沒有一絲灰塵,桌子也擦得锃亮反光,只是年久失修的屋頂每逢雨季牆角就會漏水,照明燈也壞了,牆上刷的白灰斑駁脫落了很大一片,彰顯着歲月蹉跎的滄桑。

賀铖南在宛宛身後慢慢進了屋子,站在門口的位置靜靜看了一圈,淡聲說:“我每個月都有托人定時上門打掃,只是這裏太久沒有住人了,難免要陳舊一些。”

宛宛沒說話,走到她媽以前住的房間看了看,所有的擺設陳列都和以前一樣沒有變化,不過舊人卻已不再,空氣裏泛着很重的潮濕味道。

沒必要再去追問一個原因或者答案,已經到了這一步,她仍舊是發自內心感謝賀铖南,替她保全這最後一份值得懷念的事物。

“謝謝你,二哥。”

“我們之間不用講這些。”賀铖南把老房子的鑰匙交給宛宛,“這間屋子一直都是你的,宛宛。”

宛宛媽媽的墓地在鎮子邊上的山裏,這幾年間宛宛不曾回來過,也從不悼念,心裏總認為好像這位溫和善良的婦人一直都還在,只要有一天她再回來的時候,一定還會替她做好滿滿一桌子香氣撲騰的飯菜。

不過也沒有了,人煙稀少凄清冷寂的大山裏,最後也只剩了一方矮矮的墓碑。

平城接連下了幾天的鵝毛大雪,溫度急劇下降,山林間的道路都結了冰,路面陡滑,出租車師傅将宛宛和二哥送到山下,他們順着蜿蜒的公路步行上山。

山上氣溫更是低,路邊的枯草也被冰凍住,宛宛的靴子被打濕,前進的步伐逐漸慢了下來。

賀铖南只是稍稍停了一瞬,睫毛上也很快落了幾顆雪粒。

“二哥,”宛宛棉服帽子圍巾全副武裝,帽檐使勁往下拉,圍巾幾乎當成了口罩,整張臉上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喘着氣拉住賀铖南的手心,“好冷啊。”

他摩挲着她的手指,清俊的面容被風雪刮得些許模糊:“晚上可能會更冷,到時我們就不下山了,我查過這裏半山腰有民宿,應該可以在那裏住一晚。”

“好。”

他們沒找到半山腰的民宿,只有一位年邁的墓園看守老爺爺,滿頭花白的發,背影佝偻,步履蹒跚,眯着眼睛用蒼老的語氣和他們說着平城當地方言。賀铖南聽得微皺起眉,所幸宛宛還能聽明白一些,走上前去和老人慢慢交談起來。

“他說這裏的民宿很早以前就沒再開了,大雪凍壞了山裏的線路,我們得趕在天黑之前回去,不然到時候沒有路燈照明,山裏會很黑。”

山頂的墓園離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大概還有半個小時路程。

在老人爐火燒得正旺的屋子裏烤了會火稍微停留休息了一下,宛宛重新調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剛好能夠遮過眉毛,和賀铖南繼續趕路,直行往山上的方向走。

他們走路的時候兩個人都很少會講話,也許是天太冷,只要動動嘴唇都覺得牙齒在打冷顫,又或者是彼此心裏埋着低迷的氣息,沒有想交流的想法。

山頂上的雪融化了許多,濕漉漉的石頭小路很咯腳底,雪水化開後的清涼味道彌漫在四周,宛宛找到了刻着她媽名字何語洛的墓碑。

“對不起啊,媽,現在才回來看你。”宛宛聲音很低,略微哽咽,有點像在哭。

“也沒有別的事,只是怕你不放心我,我特意來和你說一聲,”宛宛不斷吸着鼻子啜泣,緩緩在墓碑前蹲了下去,望着冰冷的石碑認真地說,“媽,我現在有男朋友了,他叫賀铖南,你們以前還見過呢,只是有點可惜,你沒能看到我們在一起的樣子。”

“媽,我會過得很好的,你一定不要擔心我。也不知道你在那邊怎麽樣,過得好不好,我有偷偷去廟裏祈福,希望你下輩子不要再做我媽媽了,就做自己,記得要好好愛自己。”

宛宛說着低下頭去,淚水落在面前泥濘的土地裏,很快消失不見:“媽,謝謝你生了我又辛苦把我養大,讓我有機會走出去這麽遠。我會好好生活的,永遠都不會讓你擔心。”

頭頂傳來呼吸聲,賀铖南将她輕輕從地上拉起,随之擁進懷裏。

接着宛宛聽見二哥平穩鄭重的嗓音在幽然的空氣裏響起,是對着她媽媽許下的承諾:“阿姨,我叫賀铖南,今天跟宛宛來這裏見您,是想跟您做個保證。從前我固執自私,做錯了很多事情,宛宛她原諒了我給了我彌補的機會,我會好好珍惜,也請您放心把宛宛交給我,在我有限的生命裏,會用盡一切去疼愛和照顧宛宛。”

賀铖南突然停頓片刻,手掌輕按住宛宛的後頸,目光垂下又沉沉說:“我自知身體有缺陷,不如常人健康穩定,我很早就買了一份人身保險,受益人是宛宛,要是未來我真的有什麽意外到了垂危的那一步,也能給她的以後一個保障。”

他的語氣平靜無比,仿佛在說和自己全然不相幹的事。

宛宛聽了,在他懷間驚異地睜大了眼睛:“二哥……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賀铖南垂眸,靜靜看着她,眼底有深沉不可忽視的濃墨:“這些都不重要,宛宛。就像我說的,只要我還活着,就有力氣愛你,若是真的有一天死去,你也只管過好自己的人生,一定不要守着我。”

宛宛瞳孔緊縮,雪花無聲落在她的發絲,融化了以後慢慢流進皮膚,又聽二哥繼續說:“十八歲成年的那一天,我就立下過遺囑。我死後,你是我所有財産的繼承人。”

宛宛錯愕不已。她知道賀铖南的出生年月和身份證上并不相同,他真正滿十八歲的時間其實還要比身份證晚一些。他的成人禮是在醫院過的,那是前些年她剛跟着他到雲市不久的時間,他身體狀況越來越差,移植手術的心源也遲遲沒有着落,明明成人禮這麽一件值得慶祝和高興的事情,他卻只是靠在床頭,目光無神地看着顯示屏裏播放的外國悲情電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那時候方彤都還跟在他身邊,見他心緒不佳很會察言觀色地問他餓不餓想不想吃東西,而宛宛也在病房裏,捏着手指坐在他身側,心裏被驚惶的情緒充斥着,又因為害怕自己不小心引起什麽注意,說話連句大氣都不敢出。

宛宛只記得那一天,賀铖南遣走方彤後,跟她說過一句簡短的話。

“宛宛,今天我就真的滿十八歲了。”

只是那時候宛宛不明所以,她一直看不清二哥心裏真正的想法,也聽不懂這看似平常的一句話意味着什麽。

原來在他剛剛達到合法權年紀的時候,就已經替她立下過遺囑。

現在再來回想,宛宛突然意識到,也許在賀铖南的想法裏,死亡對他來說是一件遲早且正常的事,而他內心早已被這個思維占據,所以對于生命,他總是表現得渾然不在意,随心所欲。

那就都合理了。

他有心髒病,可初見時他就抽煙成瘾,宛宛帶他去爬山,他一句拒絕的話也不說,移植手術的心源一直無法到位,所有人都急得團團轉,只有他淡定自如,如同置身事外。

再包括那時做完手術,賀铖南不顧一切也要拖着那樣虛弱的身體強行出國,他做的每一件事細去深思幾乎都是超身體負荷的,而作為身體的主人,他明明不可能不清楚。

可卻又偏偏要這麽一意孤行地去做。

是因為覺得反正活不了多久就要死的,反正也是總有一天的事,所以才根本不在意,根本無所謂嗎?

……

想到這些,宛宛思緒萬千,神情複雜,除了震驚外更多的是不解。不明白賀铖南為什麽要在此時提起這些,生死之事說起來本就沉重,又是在她媽媽的墓碑前,他說的話和這場景襯在一塊,總讓人聯想到其他。

可看賀铖南面容專注認真,明白他不是無端說這些話的,宛宛心間有個地方沉了下去:“二哥,你不是答應過我分開的那七年,要拿七十年來賠我的嗎?你欠我這麽多,你怎麽能說這些話的?”

她朝後一退,眼睛濕潤:“什麽保險,什麽遺囑?你是覺得死了就能解脫嗎?你不要想,賀铖南我告訴你,就算陰曹地府我也會追着你去,要是最後沒有一個好的結果,那就永遠糾纏好了,我們誰都不要放過誰。”

宛宛扭頭望向她媽媽的墓碑,時光侵蝕雪水浸透,碑身看着有些破舊:“我帶你來這裏是想讓我媽看看你,不是為了讓你和她說這些話。”

“我很早就沒有媽媽了,二哥,我不能再沒有你。”

賀铖南喉嚨間一梗,直直凝視宛宛,對上她泛紅的眼睛,忽地心髒揪緊了。

“我知道,宛宛,我只是這麽說,實際上……”他低聲說。

宛宛搖頭打斷他:“說也不能說,這些話不好,以後都不許再說。”

“媽媽在天上看着我們呢,” 她仰了仰頭,“她會保佑我們長命百歲的。”

賀铖南嘆息,他拉過宛宛的胳膊帶到自己跟前來,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沉聲說:“對不起宛宛,我以後再也不說這些了,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一輩子都是。”

原來不是想要去死,只是活在沒有你的時間裏了無生意。

他一直渾渾噩噩活到二十多歲,直到今天才好像真正懂得感情存在的意義,它能賦予你生的希望,也能把你從深淵地獄裏拉回來。

歸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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