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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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平旦,黑夜與黎明交接之際,梆子敲了五下之後,唱更的聲音在杳渺的遠處綿延不絕,在靜谧的夜裏一點都不顯得突兀。

由于是深冬時節,日短夜長,所以這時候的天還是漆黑如鍋底,氣溫也低得叫人上牙碰下牙,尤其是子夜時分就被人從被窩裏揪出來,只穿了一層夾棉裏衣,身上還有兩處重傷的我,更是戰栗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反觀衣衫褴褛,滿身血污的曲伯雅,卻是氣定神閑,冷眼緊盯,一點都沒有憐香惜玉的覺悟。

我走到床前,他緊跟過來,我拉了一下青紗帳上的銀鈎,他霍然跳開,生怕中間有什麽機關。

床後面的牆壁轟然打開,塵土簌簌中,一道寬約一米的密道顯現出來,密道為石砌,牆面工整,幽長黢黑,一眼望不到盡頭。

我回頭看了看一臉警惕的曲伯雅,冷笑道:“你怕什麽,我既然中了你的活人蠱,還能害你不成?”

他面色陰沉,機警得看着密道,将我挾持在手中,低聲說道:“你這樣多疑又狠絕的女人,叫我如何不小心?誰知道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想用我的命做個驗證。”

他這話并不是沒有根據。

一個時辰之前,我假意與他合作,商議合作事項,卻突然出手,匕首直接對準他大腿上的動脈——我就是想驗證一下那所謂的活人蠱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麽到底是他的命硬,還是我的後臺強大,閻王老子能不能保我不死!

可惜被他抓住,冷嘲熱諷說我不見棺材不掉淚,心狠手辣還多疑,簡直不是女人。然後卡擦一聲掰斷了我的匕首。

我則怒罵他卑鄙無能,要挾持女人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是一個很奇妙的轉變,我曾是間諜,他曾是細作,在習慣了察言觀色,猜度人的心思的慣性下,都覺得彼此的言談舉止大有文章可作,所以今晚之前,我們僞裝着自己,觀望對方,就在今晚的前半段時間,我還在迷茫中不斷的猜測着這個人的身份和目的。

然而現在,我們卻卸去了層層僞裝,一點點沖突,就能尖刻地相互指責和謾罵,就像隔街謾罵的潑婦一樣……

天啊,所以說,同行是冤家!

在我們相互指責的時候,霍家臣卻帶着大內侍衛、部分刑部官員以及遺仙衙役奔走在遺仙的大街小巷,追捕刺殺欽差的逃匿犯。

整個晚上,他們屢屢從安府門前經過,卻都被霍家臣引導着往別處走去。

就這麽圍着遺仙城轉了兩圈,過了四更,快五更的時候,他們追到了城門,有個巡檢司的官員累得氣喘籲籲,實在跑不動了,就大着膽子再次提醒霍家臣說:“丞相大人,三更的時候,下官真的看見有個人影翻到安府宅院裏去了,或許就是曲伯雅,我們不如進去搜一搜?”

霍家臣撚了撚手指頭,琢磨着安家大少奶奶大概已經搞定了曲伯雅,一番恩威并施把他收服了,不辜負他用心良苦,把曲伯雅逼到安府附近。

霍家臣故作艱難地說:“梁大人,你可知道,安府可是皇上敕造的宅子,咱們要是沒憑沒據地闖進去搜人,後果可不堪設想。”

梁大人滿腦門細汗,想說那就算了,同僚卻同僚一個個目光如炬得看着他,那眼神逼得他豁出命去,強烈建議道:“大人,下官确确實實看見了。”

霍家臣嘆息了一聲,道:“如此,本官和在場的各位同僚,就為梁大人這句話冒一次險吧。”

可憐的梁大人剛剛從基層升遷到京都,在刑部做官,又不是霍家臣的直隸下屬,所以不了解他有吓唬同僚的惡趣味,聽丞相大人這麽一說,兩腿發軟,腦子裏開始算計自己的後事……

就在霍家臣等人打馬狂奔,兵分三路的時候,雞鳴外也欲曙了,我還和曲伯雅較着勁。

倒是什麽都說好了,我答應先送他出城,逃過官府追殺,至于要不要合作,等他離開遺仙再做計較。

他則因為自持喂我吃下了活人蠱而不再堅持劫持我去高昌的想法,只威脅我出資助他奪位。、

但我打開密道,他卻不肯逃,确切地說,是不肯一個人走。

“我怎麽知道裏面沒有機關。你必須跟我一起。”他強勢地要求。

我簡直哭笑不得,“曲伯雅,你太讓我刮目相看了!這點魄力都沒有,你怎麽争奪王位?”

他不為所動,冷笑道:“你放心,我那些哥哥們雖然辣手無情,卻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狡詐多端,更比不上你對自己的狠絕。我早就聽說,五年前,你才十三歲,被人綁架了,放在城門上,要挾安老爺子放棄涉足西域的計劃,如果他不從,就放火燒了你。安老爺子都答應了,你卻抵死不從,咬斷了繩索,抱着那人一起跳下城門,要不是安家的護衛救得及時,你早就摔死了!像你這樣寧願自己死,也不願被人要挾的人,如今受我所迫,怎麽會甘心低頭,為我所用?”

我凜然微訝,他對淩若初的了解可真不少。

“要不是你這樣的性子,我早就脅迫你為我所用了。但即便是這樣,我只要把你帶回高昌,自有讓你心甘情願,為我雙手奉上安家一切的法子。不過,如你所說,要帶你離開遺仙,何其難以,本來只有翟中玉那個酒囊飯袋還不足為慮,偏偏又來了一個霍家臣,這人心細如發,遍置眼線,想要逃過他的眼睛,确實不簡單。”他蹙着眉頭,幽幽說道。

不知為什麽,他現在一開口,我就覺得渾身冰涼,就好像從他嘴裏吐出來的事陰風一樣……

“你還想帶我走?我們不是約好,在城外青城客棧見的嗎?”我立即提醒他。我房裏的密道通往城外青城客棧,客棧老板叫六娘,是安家隐士,他可以在青城客棧暫住,待風頭過後,我自會親去見他,再商議如何送他回高昌等事宜。

他勾了勾唇角:“是啊,所以你要陪我一起去青城。”

說完,外面忽然出來熙熙攘攘的聲音,好像很多人,并且離我的院子越來越近,曲伯雅不再給我反駁的機會,将我拉進了密道,合上牆壁。

在密道裏發足狂奔起來。

我被他夾在也下,傷口中不斷流出血來,真擔心不知不覺我就變成了幹屍。

叫他停,他卻不聽,我張大嘴狠狠的咬在他要上,一片血腥在嘴裏蔓延,他痛呼一聲,将我抛開。

“現在你放心了吧?沒有機關!”我氣喘籲籲地依靠在牆壁上,恨恨說道。

曲伯雅,今日你加諸在我身上的侮辱和痛苦,來日我将加倍奉還,小冉和安福來等人的血債,我也要你血來償!!

曲伯雅笑了笑,突然俯身在我臉頰上落下一個吻,“其實跟你鬥嘴、鬥狠也蠻有趣的,不過,今天沒時間了,我們來日方長!”

漆黑的發絲在紅眸前飄蕩,他的表情邪魅熒惑,還帶着一絲絲俏皮。

我突然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他站起來摸了摸腰間的傷口,手心一片紅色的濕潤,咂舌道:“日後可別這麽狠了,要記住,咱們可是血脈相連呢,我死了,你也活不成的。”

說着,一步步往後退,留給我一個莫測的笑容,轉身呼嘯而去。

纏人的惡魔終于走了,我試了試爬起來,自己走回去,走了幾十米,卻渾身惡寒,一身冷汗,晃晃悠悠在密道裏縮成一灘爛泥。

房內好像進了人,以琛焦急地聲音透過牆壁清晰的傳過來,還有達叔、紅姨,甚至霍家臣,他們都在呼喚我,我屏氣凝神,不做聲。

如果讓他們發現了這條密道,衆目睽睽之下,霍家臣不能不追蹤曲伯雅,那我們今晚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呀,小碧在這裏,紅姨,小碧好像也死了!”一個丫頭驚叫。

“血!琛少爺,你看,滿地的血,少奶奶會不會出事啊?”另一個丫頭叫道。

“胡說什麽!少奶奶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安達大聲斥責。卻沒有人響應他,大概都以為我這次是兇多吉少了。

沉默了一會子,忽聽以琛說道:“老師,梁大人說他什麽時刻看到的人影?”

霍家臣道:“三更左右。”

“他人在哪裏?我要仔細問一問!”以琛急道。

“在前院。”霍家臣答道。

“達叔,你立即派人去搜查少奶奶的下落,全城每個角落都不要落下。老師,請你派人守住各個城門,一旦發現可疑的人,立刻抓起來,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紅姨,你封鎖消息,不要讓少奶奶失蹤的消息傳出府去,另外,或死或傷的幾個人立即處理,但少奶奶的房間不要動!安九,你和安十三看住少奶奶的房間,不要讓任何人進去。”

幾個人依次應了,大家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房間。

屋裏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血,一片兇殺案現場的樣子,膽小的絕不敢久留。

安靜了一會子,屋門忽然又被打開,吱呀一聲,伴随着腳步聲,霍家臣的聲音響起:“少奶奶,你可還在屋內?”

我沒有做聲。事實上,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不會加害于我。

譬如波若寺之行,我就是因為太信任他,不加防範,才中了埋伏,被刺客逮個正着。

譬如曲伯雅,如果他早就得知了曲伯雅的王子身份,有心讓我收服他,至少應該給我個提醒,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事先了解一下曲伯雅的背景和經歷,好對症下藥,不至于像今晚這般靠猜測下決定,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憂。

我想梅林裏那個女刺客說的話,驚心不已。如果霍家臣的家人真是被安老爺子害死的,他完全有理由報複。

可淩若初的記憶,又讓我對自己的懷疑非常不确定。

因為安家所有的家臣的生命都掌握在家主手中,當他們在絕望中拉緊安家這個救命繩索的時候,就已經立下毒誓,永不背叛主人,否則生生世世都将遭受地獄修煉,永不超脫。一般人發誓可能沒什麽用,但他們不一樣,他們立下的是血盟,也就是說,發誓的時候,以自己的血為媒,将靈魂抵押給安家家主。

但,我并不清楚所謂抵押靈魂的過程怎麽發生,因為到了淩若初掌權的時候,老爺子說收取人家的靈魂造孽太深,怕她一個外姓女子鎮不住家裏的邪氣,就沒再繼續這個傳統。

我躊躇不定。

可我的身體不容我再猶豫下去,過量的失血和寒冷已經将我的意識逼到了崩潰的邊緣,我爬過去敲了敲密道的門。

門很快打開,一雙手臂伸過來,将我撈了上去,抱在懷裏。

這個懷抱溫暖而顫抖,臂力那麽緊,将我嘞得喘息不開。

“霍家臣……”我難受得叫他,他卻将我抱得更緊了,在我頭頂呢喃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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