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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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充斥着霍家臣壓抑而悲怆的道歉,無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就像一曲哀婉凄絕的歌唱,令人心碎。

在模糊的夢境中,我看見一株青蓮,在觀音大士的蓮池裏傲然獨立,舉世無雙,又看見一個身披袈裟,手纏念珠的僧者,在衆佛冷漠的觀望下,一步步走下蓮臺,毅然決然地跳進一口青玉四方井,往那無邊的虛無墜去,眼角一滴淚灑落在青玉井沿,卻如一把刀插進了我的心裏,我驚叫起來,萬分悔恨沒有拉住那個僧者,這時,衆佛齊齊誦經,那聲音越來越大,像一塊大石,壓在我的胸口。

“啊!” 我大叫一聲彈坐起來,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眼前一片黑暗,夢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心底的傷感還沒有随着夢境的退去而消失,我試了試額頭,一把冷汗。待喘息漸漸平複,突然發現兩米開外有一雙閃着精光的眼睛在看着我,讓我不寒而栗。

“你是誰!”敏捷地跳起來做好迎戰的準備,我大聲呵斥。

月色極暗,只有一個矮小的身影模糊可辯,那人不說話,大概是低下了頭,銳利的目光和冰冷的寒意驟然消失,他做了幾個動作,接着就有一陣硫磺的味道傳來,幾個火星閃過之後,一抹火光亮起來,幽幽暗暗,但足以照亮他和這間屋子。

這不是我的房間,布局和家具都不一樣,味道也有些陳舊和腐敗,這些都不及我面前的這個人更讓人震撼!

他須發花白而且稀疏,身子佝偻幾乎彎成九十度直角,穿着深灰色破舊的大棉襖,擎着油燈的手蒼老無比,枯瘦如柴布滿褐斑,而那張臉,不僅皮包骨,還面呈土灰,像活死人一般,唯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鮮活有靈,只是放在這枯槁的身體中,顯得有些詭異。

突然置身陌生的地方,面對如此詭異的老人,我頗有些心虛,嚴陣以待,厲聲再問:“你是誰?我怎麽會在這裏?”

老人家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難道是啞巴?

他轉過身去,将油燈放在桌子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然後顫顫巍巍地朝我走來,一路上茶水灑了至少大半。

他把茶水遞給我,我不接,他也不堅持,放在床邊上,就退了回去,挽開簾子,出去了。

他走後,我才收回手,往腰上一抹,剛才跳起來的時候動作幅度過大,傷口火辣辣的疼,不過還好,沒有血。

就着幽暗的燈光,我匆匆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約莫有六七平方,不算大,有一張桌子,四個凳子,一張屏風,兩個大花瓶,一排古董架,架子中間開了個門,用簾子界着,外面還有一間房。除此就是我踩着的這張床,床很大,鋪着厚厚的雪絨毯,蓋着兩床大紅色的牡丹錦繡棉被,靠着一米見方的大窗子。

我擔心黑黢黢的簾子後面有埋伏,不敢擅闖,拿起旁邊疊着的兩件新衣裳,匆匆穿上,然後貼着窗棂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只有寒風呼嘯,飛鳥撲簌,沒有人聲,便打算破窗而出,一穿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凜了凜,繼而聽見了霍家臣的說話聲。

“德叔,淩小姐是什麽時候醒的?”

“哦。才剛剛醒,她還喊疼嗎?”

“你說她被你吓到了?呵呵,這不怨你,要不是我在配藥,應該親自在這裏守着的,她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姑娘,也很警覺。”

腳步聲漸近,霍家臣就沒再說話,直到他撐着一個明亮的打燈籠進來,見我老老實實地躺在被窩裏,一副欲睡欲醒的樣子,沖他連打哈欠,呵呵地笑了起來。

“原來德叔騙我,你這副樣子,哪裏像是被吓到的嘛!”他說着,将燈籠裏的牛油蠟燭拿出來,擱在了花臺上,整個屋子頓時亮堂起來,色彩也鮮豔起來,沒那麽陳舊了。

他拉了一個凳子在床邊坐下來,嘆道:“終于醒了啊,你這一覺可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來,把手伸出來,我試試你還燒不燒。”

我順從地伸出手,懵怔問道:“這是哪裏?我怎麽會在這裏?”

從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就安下心來,不再覺得這個地方怪異不安全,也不再迫不及待地離開,反正半夜三更正是睡覺的時候,我就又懶懶地鑽會被窩裏去了,也免得叫他發現我被一個老頭吓得魂不附體的落魄樣子,丢臉至極!

他試了試我的脈搏,籲了一口氣,道:“嗯,大夫說脈象如此,就是病愈的前兆,再吃幾副藥應該就會好了。”

“原來你不會醫術啊。”我皺着臉嘟囔了一句。

“呵呵,略懂皮毛。”他笑着起身,倒了杯水給我,“喏,你一直在發燒,出了很多汗,現在一定很渴,快喝些水吧。”一打眼看到床邊上放置的那一杯,有些歉疚地說:“德叔把你吓到了吧?本來應該我守着你,等你醒來,但昨天你一直在夢裏喊疼,我就看着醫書,想在你的藥方裏加一味止疼的藥,所以讓他在這裏守着,若你醒了,便去叫我。你不用擔心,他是我家的老奴才,看着我長大的,很疼我,我告訴他你是我的……我的未婚妻,他會對你很好的!”

他的家奴?他不是在十歲那年就家破人亡了嗎?怎麽還會有老奴才?

而且,那人在黑暗中看我的眼神,那麽強烈的寒意,我無法忽視!

“怎麽了,一臉凝重?”霍家臣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眼神充滿了關切。

我心中充滿疑問,明知他對我有所隐瞞,卻不知該不該問,有時候知道的多了,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我在想,你還沒告訴我這是哪裏。”我故作輕松地笑道。

霍家臣展顏而笑,狹長的鳳目沒有往日那麽明亮,眼圈也有些黑,粉唇亦有些幹澀發白,容顏稍顯憔悴,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輕松柔和:“這是我母親生前居住的沁馨小院,也叫霍郎別苑,二十多年前,家父帶母親前來游玩,因為母親極喜歡山腳處那一塊天然的蓮池,父親便在此為她辟了個院子,自父親納妾之後,母親就搬來這裏,一住二十年。她去世之後,這裏只剩德叔一人照看,平時沒有外人來。昨天我在密道裏找到你,你還記得嗎?”

我點了點頭,忽而想起來,那時他曾在我耳邊呢喃,要帶我去他家,只是那時我又冷又疼,沒聽進去多少。

他又道:“當時安家的人找遍了房間都找不到你,以琛就派人搜查全城,我想着既然曲伯雅已走,而我在安家外面安插的眼線又沒有發現他的離開,就料定你院子裏或者屋裏有密道,而安十三和安九在院子裏守着,不方便檢查,于是我一面叫人守住城門,一面從潛入你的房內喚你,找到你之後,我立刻帶你離開,否則別人就會猜到你房裏有密道,繼而順着密道找到曲伯雅。于是我就帶你來了這裏。”

“你想得很周到,動作也很幹淨利落。”我笑贊道,心裏卻不由自主地升起令人不安地想法:這下可好,我又孤身一人落到你手裏了。

上次遇見刺客,這次在大山腳下,莫不是要遇見怪獸?

英雄救美固然好,可英雄是揚名立萬了,美人卻連驚帶吓,落得滿身是傷,弄不好還小命不保,所以這樣的事情還是少發生的好。

這宅子陳舊點就罷了,奴才陰森點我也對付得了,關鍵是你啊,霍家臣,你可千萬別辜負了我對你的信任,和……那麽一點點感動。

“周到?”他苦笑了一聲,黯然垂睫,“如果我真的想的周到,就不該讓你孤身犯險,帶着重傷之軀,面對窮途末路的暴徒!如果我真的想的周到,就不該帶你去波若寺,讓你身受重傷!”

“你無需自責,事有風雲變幻,人有旦夕禍福,在梅林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一命嗚呼了,至于曲伯雅,他這個人雖然暴戾了些,但機敏謹慎,未雨綢缪,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看,通過一晚的相處,我能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這些特點,以後用此人,我便能對症下藥了。”我見他平靜的臉上痛苦之色分明可見,深深自責,不似作假,忙出言安慰,這話倒也出自本心,只是隐去了吃下活人蠱的那一節,我知道,選擇沒有複雜背景和勢力的曲伯雅固然是條捷徑,但此人決不是簡單的角色,和魔門教主崇九霄有幾分相似。

魔門原本是個只有數百人的小教派,得了安老爺子的扶持後,迅速發展壯大,成為潛伏在中原的第一大教,教衆過萬。後來翅膀硬了的崇九霄和安老爺子一番博弈,成功脫離控制,和安家平起平坐,現在既是我心頭的刺,也是我袖中一只淬毒的暗箭,有用的時候,必然能發揮其功效。

我必須要仔細研究安老爺子當年失敗的原因,莫在曲伯雅身上重蹈覆轍。

霍家臣勉強對我笑了笑,卻還是一臉憂郁。

“好了,有什麽話我們明早再說,現在還有一兩個時辰才天亮,你再睡一會,明早起來,我做霍家特有的山藥麥子羹給你,好不好?”他站了起來。

“嗯。”我順從地點點頭,滑到了被子裏,他給我掖了掖被角,柔聲道:“這間房原本是我的書房,後來砌了間內室,成了暖閣,我小時候讀完書就在這裏休息,後來我離開遺仙去了京城,母親一直叫人日日打掃,很幹淨,被褥什麽的我也着人換了新的,你無需擔心。”

我拽着被角聞了聞,“嗯,有一股新被子的棉花味,很好。”

他笑了,擡手就要往我腦袋上揉,我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他立刻抽回去,有些尴尬地咳了兩聲,然後說道:“燈就放在這裏,我先走了。”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

一陣敲門聲将我吵醒,我匆匆爬起來,才發現昨日穿的衣服根本沒有脫。那日被曲伯雅從被窩裏拽出來的時候,我穿着夾棉的裏衣而已,也赤着腳,想必霍家臣帶我出府的時候并沒有帶衣服,所以這件無論顏色和樣式都有些老氣、并且長及腋下的湖綠色棉裙,雖然很舒服,卻着實不對我的口味。

說起服裝來,不得不提一下這個時代和唐朝的切合程度。

穿越前,閻王大人曾說過,這個盛世王朝民風開放,很像唐朝,這一點在服裝上,實在沒有體現。

盛唐流行一種袒領,就是電視劇中常見的那種,大膽地露出半個胸脯的衣領。這在大乾朝是絕對沒有的,大乾朝流行正統端莊的圓領和交領,脖頸都藏得嚴嚴實實。在唐朝天寶年間,在婦女中還曾一度流行穿着男裝,而在大乾朝,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樣抛頭露面,甚至參加科考,卻偏偏不可女扮男裝,否則要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唐朝人還偏愛鮮豔的顏色,諸如朱丹紅、石榴紅,孔雀藍等等,由此可見他們的精神狀态是多麽的熱烈而大膽,而在大乾朝,則流行黑色、紫色和淡雅煙灰色,可見大乾朝人的口味是優雅高貴。

鞋子也有很大區別。

因為唐朝的衣服都很肥大,而穿起那麽肥大的寬松裙走路很不方便,所以又穿高頭絲履,絲履前面裝有一塊很高的履頭,讓履頭勾住長裙的下擺才能邁步走路。與之相配稱,頭上還要戴假發,梳高大的發髻,插很多金釵銀篦金步搖之類的頭飾,才能協調,反映出一股豪華侈糜的社會風尚。

相對來說,大乾朝人沒那麽浪費布料,裙子也比較肥,但還可以露出腳,這樣一來,一雙精美小巧的繡花鞋就是必備的了,所以大乾朝的繡工非常發達。

源于對這中肥大的孕婦裝的不喜愛,我叫人繡了一條粗腰帶将衣服束了起來,露出了小蠻腰,沒想到後來風靡整個京都,嘗到甜頭的我又把領子也改良了一下,從圓領變成了雞心領,自然又有許多人跟風。

那時候我被九殿下夜浩幀一番死纏爛打,又和丞相霍家臣鬧出一段段緋聞,成了京都的話題女王,有許多貴婦便跟我學穿衣打扮,倒叫我當了回時尚先鋒。

這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話說我拎着肥大的裙子在床邊端端莊莊地坐好了,進來的卻是昨晚那陰森的仆人德叔。

他佝偻着腰背,低着頭,無言地将一個黑黢黢的罐子放在了桌上,然後無言地退出。

我說了聲謝謝,他好似沒聽見。

我湊過去将罐子上的布塞打開,一股濃郁的梅子香味和發酵的酒氣撲面而來,熏人欲醉啊熏人欲醉。将罐子對着光一看,裏面鋪滿了紫紅色的梅子,梅肉被糖腌過,晶瑩發亮,紅色的汁水濃的像蜂蜜一般粘稠,誘得我直流口水。

這時,窗子吱呀一聲打開,霍家臣的腦袋探進來,笑嘻嘻地說:“好香的梅子酒,德叔來過了嗎?”

我樂颠颠地沖他猛點頭:“你快進來,我都等不及要和你分享了。”

“德叔真偏心啊,一年只腌一罐子梅子,都拿來給你,把我這個少爺都抛在腦後了,哎!”他一邊搖頭嘆氣、委屈兮兮地說着,一邊用木棍支起了窗子,讓陽光大片大片地照進來。

小小的暖閣充滿了溫暖。

他帶着清晨特有的味道進來了,兩手背在身後,笑容滿面。

原諒我的反複吧……最近總是怎麽看自己寫的文,怎麽不順眼,處于寫了删删了寫,不斷重複的狀态……呼籲大家積極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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