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兄

第57章 皇兄

祁折帶着藥蛇在秋千椅“故地重游”了會兒, 回到禦書房,正想開始看奏折,藥蛇在它桌上爬來爬去,翻過小山般疊起的紙張信函, 意想不到的“吧唧”掉進硯臺裏面。

墨汁四濺, 幹淨無暇的宣紙落下一道道黑點, 骨節分明的手指滾落幾滴墨汁,暈染開順着紋理流淌,滑至朱筆。

手沾上墨汁便罷, 沒想到臉也難逃此劫,其中正好有一滴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眼皮上,墨汁滾落過眼睫, 在他臉上滑出一道印痕。

藥蛇打着滾直起身, 見到祁折的模樣,整個蛇一愣,瞬間拘謹。

“嘶~噗”小蛇頂着滿頭墨汁昂起腦袋,豎瞳讨好,很明顯, 它知道做錯了。

祁折與它對視片刻,無奈的找來錦帕把它撈出來, 邊給小蛇擦墨汁邊說,“天天說笨蛋秋秋, 你不也是笨蛋小蛇嗎?”

“嘶嘶。”錯了錯了, 別罵啦。

他細細給藥蛇擦幹, 視線瞥過那處硯臺, 覺得奇怪, “小蛇, 你在紙堆裏待得穩穩的,為何想着往硯臺裏跳?”

能和藥蛇無障礙交流的人只有小世子,祁折倒沒想過要聽懂它的話,只是随口問問。

“嘶嘶嘶。”糾正一下,我沒有跳,我是看到硯臺底下好像壓着個小青蛙。

藥蛇豎瞳忿忿,它才不是笨蛋,自己往硯臺裏跳。

祁折把擦幹淨的藥蛇放在手邊,開始整理桌面,首當其沖自然是拿開硯臺,挪開藥蛇的作案工具後,壓在下面的“祁小折”冒出頭。

他動作一愣,不可避免的睹物思人,給小世子特別布置的書桌仍然放在幾步遠外,祁折看着紙做的小青蛙,仿佛能看到少年坐在那裏窸窸窣窣不安分的摸魚。

“嘶嘶~”是秋秋做的小青蛙哦,藥蛇驕傲且想念。

祁折看懂它的意思,明白過來原因,話裏不自覺帶着點甜蜜,“是秋秋疊的,上面寫着我的名字。”

藥蛇停了一下,豎瞳疑惑,“嘶嘶?嘶嘶!”

拜托,誰問你上面寫着什麽啦?讨厭沒有邊界感的人!

“嘶嘶嘶。”再說了,秋秋還帶着我和小錦比賽呢,沒有你沒有你,略略略。

祁折不太看得懂它這幾聲,思緒卻倒回那日,語氣含笑,“我還記得秋秋帶着你和重錦在花園裏比賽,他總是能發現很多有趣的事,是吧,很無聊的事在他那裏也能變得有意思,你說他哪來那麽多點子呢?”

小蛇點點腦袋“嘶嘶”,祁折連蒙帶猜,和它說的有來有回。

“重錦也是個好的,硬是一把不讓着他,”他戳戳小蛇的腦袋,笑着道,“主仆倆好勝心強的不得了,比了快五十局。”

現在想想,若非祁折擔心石凳冰涼不利于雲暮秋傷勢恢複打斷比賽,他倆怕是……

祁折神情忽然停頓,眸光瞬時冷凜,大腦飛速過遍當日的景象,目光再次鎖定面前的紙青蛙。

半晌,他冷聲對着看似空蕩的書房問道,“那日殿下和小侍衛比賽所用的紙青蛙,可有人記得帶走?”

房中安靜沉默,好似無人。

見此,祁折已經明了,影衛當日沒有注意,也沒有處理。

察覺到他的不虞,角落裏傳來怯怯的聲音解釋,“主子,那地方很偏,小侍衛沒有帶殿下去之前,我們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過那個角落。”

“當時你給瑩星大人和二隊長的指令是寸步不離殿下,所以他們倆在跟着你和殿下回到錦泉宮後,才記起來要派人去查看那些紙青蛙。”

“但是等他們派人去看的時候,石桌上的紙青蛙已經不見蹤影。”

祁折臉色愈發沉,冷硬着語氣,“東西莫名其妙消失不見,難道你們沒人懷疑有所蹊跷?”

影衛急忙道:“我們自然是懷疑的,為此瑩星大人去找過統領,向他彙報。”

聽到長明,祁折稍稍安下心,接着又聽到影衛說,“統領大人後來派人在那處守了四五日,只有小侍衛會在那裏待着練功,于是大家就猜測是他把紙青蛙帶走的。”

“瑩星大人專門去問過,回來之後,信誓旦旦的告訴大家小侍衛默認了此事。”

“然後統領說小侍衛不喜與人打交道,我們的人就從那地方撤走了。”

聽罷解釋,祁折放下心,他只想到影衛,卻忘了小侍衛雖然沉默內向,但也是忠心護主的好下屬,細心程度與桐拾不分上下。

或許是今日秋意格外濃,也可能是身邊接二連三的狀況,讓祁折越發想見雲暮秋,他心裏嘆氣,慢吞吞收拾好桌面殘局後,擺在手邊的紙青蛙和藥蛇,無一不令他思念加重。

藥蛇爬上他的手腕,尾尖纏着他手指,“嘶嘶”吐着信子,我知道,你也很想秋秋吧。

祁折使勁搖搖頭,企圖把腦海裏的小世子晃走,他耐下性子批奏折,才看幾本,心裏已經全是雲暮秋。

他覺得好笑的閉了閉眼,突然發現秋秋評價他是戀愛腦的話也沒錯。

“罷了,”祁折起身,勾起藥蛇,“小蛇,我們出去轉轉。”

“嘶嘶。”好哦好哦,粗去玩。

想念占據上風時,腳步便不自覺走在回憶裏。

繞過小世子偷溜出西殿玩水的蓮池,祁折走進禦花園的偏僻一隅,無人光顧的角落裏,石桌石凳嵌在地面,蒙上厚厚的灰塵。

藥蛇支棱在他肩上,見到熟悉的場景,立即歡快的“嘶嘶”起來。

小蛇昂着腦袋看看石桌又看看祁折,信子吐得飛快,就像在手舞足蹈的跟他講述那日的事情。

祁折嘴角勾着笑,間或“嗯”一聲,似乎也在側耳傾聽它的話。

守在暗處的影衛們表情逐漸驚恐,彼此打着手語。

[但凡主子聽得懂小蛇的話,我也不會這麽害怕。]

[連蒙帶猜差不多,主要是他這個狀态多吓銀吶,不知道的以為殿下怎麽了呢。]

[我說哪裏不對勁,問題原來在這,對啊,殿下又不是那啥了,他整這死出幹嘛?]

[不意外,自從殿下出宮,你沒發現他精神狀态一直不是很好嗎?]

[不是我說太後要實在沒招的話,趕緊自請死罪吧,弄得大夥整日心驚膽戰。]

[懸吶,老太婆沉得住氣的很。]

影衛手語打的飛快,祁折懶得理他們,權當沒注意到。

他在園中定定站着,視線掃過寸寸風景,腦海裏掠過小世子笑鬧的畫面,嘴角弧度緩緩加深。

看到他笑,影衛同時一愣,手勢速度加快成殘影。

秋風吹拂過樹,簌簌葉落,偏僻安靜的園角,手語快成風的雜音伴随着小蛇的“嘶嘶”,祁折閉眼,任由心底的思念無限蔓延。

就在祁折準備離開時,園裏幾不可察傳來輕微的窸窣聲。

他頓時斂住神色,眸光冰冷的射向聲源處,“誰?”

暗處懈怠的影衛們俱是停住動作,神色警惕的掃量周圍。

風聲忽住,靜谧而寂清,那道窸窣聲卻沒有再響起,仿佛是祁折錯聽般。

然而祁折表情愈發凝重,他緊盯着園角某處,聲音愈發冷,猶如淬了冰,“滾出來。”

能在這種偏僻之地的活物,除過那些不長眼的宮人,還能是誰?

祁折睨着假山,暗含警告,“若是想裝作野貓野狗叫出聲,你大可試試。”

正想捂着嘴學貓叫的小孩僵在原地,他從假山的孔洞裏看到皇兄,上挑的眼尾勾勒出桃花形,昳麗臉龐上的漆黑瞳眸似古井深沉,眉峰淩厲,像柄染着寒光的劍,出鞘即飲血。

正如皇兄此刻的殺意毫無掩飾,直白又坦然。

堪堪六歲的祁連棠眨眨眼睛,方才的緊張煙消雲散,褪去害怕的情緒,原來,比起母妃的溫婉笑意的臉,皇兄的直白反倒令人心安。

但他的存在意味着皇兄已經走進母妃的局中,祁連棠愧疚得不敢去看外面,分明他此時該有任務完成的如釋重負感,心裏卻沉甸甸的。

腦海裏忽然響起希有哥哥的話,“他會來的,分開的越久,他就會越來越想見雲暮秋。”

他低下頭,怔怔看着手心裏泛黃的紙青蛙,早知道,當初撿到它的時候,就不應該帶回頤和殿,也就不會被母妃和希有哥哥知道,更不會害得皇兄陷入死局。

耳邊忽然傳來皇兄緩緩走近的腳步聲,祁連棠一愣,急忙探出頭,大喊道,“皇兄不要過來!”

意料之外出現的孩童稚嫩嗓音,驚得祁折停在原地,他低下視線去看,小孩竟也低着頭看他。

沒等祁折說話,小孩唰地擡起臉,面色慘白,慌忙催促,“皇兄快退出去,快走!”

他急得眼淚直掉,只知道說皇兄快走。

奈何祁折已經踩到陣眼,寸步難移,眼前場景開始變得缭亂,他屏氣凝神,在陣法開啓的幾絲空頓裏,凝聚全身內力将藥蛇和影衛們送出陣中。

“快去通知長明,快!”

影衛尚未搞清楚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腦子也沒反應過來就交疊着滾落在陣外,他們看向園角的石桌,這方僻靜的角落裏一切都沒有變化,少的只有他們主子。

須臾之間,主子就消失在他們眼前。

他們不敢發愣,飛速爬起身,“去找統領!快!分開去找!”

頃刻間,原地的影衛全部分散,最後跑開的影衛不忘帶上藥蛇。

青天白日活見鬼了,主子怎麽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遠處摘星閣上,目睹此處由混亂變得寂靜,笑意溫婉的女子眸中難掩滿意之色,轉而看向身旁的年輕男子,“希有,你算的果然準。”

她學了二十餘年的陣法,竟不比沈知機用幾天學會的路數。

她感嘆:“到底是認識十餘年的好友,祁折難逃你的算計。”

着月白長袍的年輕男子,臉色卻不見好看,他盯着假山,只覺喉間晦澀,艱難擠出話來,“姑母,您答應過我,不會讓他死。”

“姑母哪回騙過你?”太後眉目婉約,拉過他冰涼的手,安撫道,“姑母從始至終都未曾想過要祁折的性命。”

“你仔細回想,兩年來,我何曾對他下過死手?”

沈知機脊背僵硬,低垂着眼睫,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緩緩搖頭。

太後嗓音柔和似江南細細煙雨,說話聲徐徐,“希有,就算他把子母蠱解開,我也不過是下令追殺雲暮秋,未曾想過殺他,你應該知道個中緣由。”

沈知機沒有說話,一味點着頭。

他知道,是因為姑母兩年前答應過,無論做任何事,絕不會危及祁折的性命,這也是沈知機當年懇求來的唯一一個條件。

正如兩年來,一旦出現威脅到祁折性命的發展,沈知機都會盡量規避,他知道這沒有什麽意義,祁折不會因為他所作所為而感動。

可這是他處在這個位置上,唯一能為祁折做的事。他不希望祁折死,也只能做到不讓他死。

沈知機目光虛虛的落在半空,怔忪着又問了遍,“姑母,迷蹤障霧陣只會困他七日,并不會傷害到他,對嗎?”

有時候,他也痛恨自己太了解祁折。

太後不見半分煩躁,耐心的回答,“對,七日時間足夠我們安排,我說過不傷他,希有,姑母從不騙你。”

她接着說:“何況連棠也在陣中,我又豈會拿他的性命兒戲?”

大約是聽到這句,沈知機總算回過神,想起陣中尚有姑母的骨肉,他才收回惴惴不安的心。

“南疆傳來消息,青璃聖女正往臨安趕,希有,你不能再耽誤,早些去把雲暮秋帶回私宅。”

太後習慣性摩挲腕間一處肌膚,語氣溫溫柔柔,叫人難以拒絕,“有他在,聖女不敢亂來,攝政權才能穩穩到我手裏。”

沈知機立時颔首告退,剛邁兩步,又聽到太後說,“希有,切莫露出破綻,南疆易容術玄妙,卻難掩身形,你想清楚該扮作何人去找雲暮秋。”

他并未轉身,脊背挺得很直,低聲回答,“姑母,我知道。”

身影漸漸消失在太後的視野裏,她一改溫婉的模樣,冷冷看向假山,希有,別怪姑母,心軟成不了大事。

祁折不死,你我便沒有活路。

兩方博弈,猶豫不決自相矛盾是忌諱,姑母是為你好,走到這一步,是他祁折咎由自取,與你毫無幹系。

目之所及,靜谧無聲。

太後目光久久地落在假山處,她回想起連棠興沖沖撿回紙青蛙的那日,想起連棠抱着她的腿哭喊着不要去假山裏待着,又想起連棠認清現實般自甘誘餌的模樣。

小小的孩童,安安靜靜不哭不鬧的拿着手裏東西離開頤和殿,懂事又堅強。

太後忽然自言自語的喃喃道:“他才六歲。”

可他也只能有六歲。

作者有話說:

不得不說,姑侄倆目标都很專一,各自不同的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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