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事
心事
季延川靠着牆壁,目光在時唯臉上逡巡。
似乎準備和她好好談談的架勢。
時唯避也不避的直視回去,一雙羊皮平底鞋踩在厚實的暗色花紋地毯上,又輕又穩,向季延川走去。
全程,視線在空氣裏交纏,彼此沒有說一句話。
一直到他面前,時唯停下。
她微微仰頭,在他眼裏找答案。
盡管她的身形在女性群體中算得上修長,沒有高跟鞋輔助,她在他面前仍然像個小矮人。
季延川低頭靜默看她。
不待時唯答,季延川道:“跟我走?”
時唯分明明白他話中含義,卻并不顯山露水,只是微微笑着,發問道:“去哪裏?”
季延川不上她套,“我們賭一賭,賭你最後會跟着我?”
“拿什麽賭?”時唯來了興趣。
“賭你一個吻。”
時唯憋着笑,“我的吻不值錢。”
“......”片刻沉默,“你定。”
時唯目光一頓,落在他手腕上,“就這塊表吧。”
季延川還是不想輕易放棄前面那個賭注,“我贏,只要你一個吻;輸,表送你。”
時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手腕,“你先把表脫下我看看。”
季延川注視着她,沒什麽表情的說,“想看,行,你先吻我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嘴唇,“這裏。”
“加上次的晚安吻,”季延川又指了指左邊臉頰,“這裏。”
“好啊,”時唯輕輕眨眨眼睛,長睫毛一扇一扇,語含笑意,上前兩步,手指輕輕按在季延川的手腕上,踮起腳尖。
随着暗扣一解,手腕的表順勢,自手腕脫落下來。
時唯得意挑眉,一個挑釁的眼神。
季延川眼皮一垂,伸手摟過時唯的腰,輕輕往身上一壓,稍一前傾。
她受傷的手臂無處着力,攻擊力減弱大半,被季延川輕松一抱,腳離開地面。
男人微微俯身,幽暗瞳仁看着她,“跟不跟我走?”
“不走。”
“不走去哪裏?嗯?”
時唯輕啓唇瓣,緩緩的,一個字一個字說道,“哪裏都能去,就是不跟你走。”
呼吸燙人,鼻尖低着鼻尖。
嘴唇離一寸,稍稍再一低頭,就要緊貼在一處。
時唯嘴角扯出一線淡笑,“這次先讓你贏。”
她伸出手,擡高,蓋在季延川眼睛上。
季延川沒動,在溫熱柔白的掌心覆在他眼睛上的同時,主動閉上眼睛。
感受着掌心下貼着薄薄眼皮下的跳動,時唯心尖一跳,又一跳。
貼了上去。
兩張嘴唇輕輕一碰。
時唯頭往後一仰,單手抵着季延川胸口,不幸發現那圈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緊。低頭一看,時唯眉心淺皺,用盡力氣往外撐,和季延川的力道抗衡。
奈何本就男女力量懸殊,況且又受着傷,占盡下風。
季延川只用一手控着她,拇指在嘴唇上輕輕一擦,笑着看她,“什麽感覺?”
時唯腳懸空亂蹬,踢到季延川的腿上,那羊皮鞋子沒什麽力道,男人身體硬的鐵一塊,痛的還是她自己。
只能拿眼睛當掃射的機關槍,瞪着他,沒好氣的說,“又不是糖,還能甜的。”
季延川笑了一聲,看着她的眼睛,“甜的。”
時唯嘟囔一句,“你又不喜歡甜。”
季延川看着她笑,手上慢慢收攏力道,使得時唯整個人不受控制傾向他去,在她耳邊輕輕說,“那得看哪種甜。”
時唯的臉一點點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光從镂空花紋的窗格子裏照進來,那麽明顯。
向藝和溫堅在裏面等的不耐煩了,出來找他們,然後就看到這麽一副景象。
兩人馬上做出同一個動作:捂住眼睛從食指和中指縫隙裏偷瞟,嘻嘻嘻笑道:“我們眼睛瞎了,什麽也沒看到。”
季延川放下時唯,低頭整了整衣服,聲音恢複如常,“什麽事?”
向藝和溫堅一起跑進屋裏,“什麽事也沒發生,我們只是路過!”
時唯撥了撥頭發,看了眼季延川,“他倆搞什麽?”
接着,時唯和季延川前後腳進屋,四人在屋裏商議好晚上對付宋明城的對策。
吃過中飯,休息了一下,向藝和溫堅提議出去溜達一圈,問時唯哪裏好玩。
時唯說:“ysl花園去嗎?”
向藝問:“那是什麽地方?”
時唯:“打車過去十多分鐘,一個類似植物園的地方,那裏還有一個博物館。植物園比較有意思,我也沒去過那裏。”
溫堅說:“只要是好玩的地方,我都沒問題。”
向藝:“問問伍爺吧,他比較挑。”
溫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懶得動,腳踢踢向藝,“你去問。”
向藝屁股一擡,坐牢溫堅的腿,痛的溫堅嗷嗷叫。
兩人鬧的不可開交的時候,時唯默不作聲站起拐出客廳。
季延川坐在她房間的陽臺上。
小桌上放着點心,一壺薄荷茶,幾只茶杯。
樓下是喧鬧的街市,季延川靜靜坐着、看着,不知想什麽。
時唯走進去,沒有刻意放輕腳步。
季延川沒有轉過頭來,她不确定他是否聽到。
她靠着古老的雕花大門上他的影子,陽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季延川背後,兩道影子疊合,長長一斜。
時唯身體往左邊一彎,那影子也朝左邊一彎;她朝右邊擺腦袋,影子也往右邊。于是她在這黑黑的一長條裏面找到了自己的頭、身體、手和腿。
時唯蹲下身來,那影子堪堪短了一截。随手拾起地上一塊木屑扔向椅子腿,發出“咚”的輕微的震動,季延川聞聲轉過頭來。
時唯手肘支着膝蓋托着腮,微微仰着頭對着他笑,“喂,你一個人坐在這裏想什麽呢?”
季延川看了會兒她,被陽光刺烈的眼睛眯縫起一條線。
“ysl花園去嗎?”她問。
樓下鼎沸喧鬧的街市與他們兩個世界。
“什麽花園?”
時唯拍拍手站起來,走到季延川旁邊。
季延川擡頭看着她。
時唯俯下身,嘴巴靠近他的耳朵。
季延川一動不動。
“馬約爾,花園!”時唯雙手合攏成喇叭狀,提高聲音。
說完之後,站直身體,居高臨下看着季延川,微笑,“現在聽清楚了嗎?”
季延川揉揉耳朵,用平靜的聲音告訴她:“這位小姐,我的耳朵不聾,不用這麽大聲。”
“我以為你聽不清呢。”時唯笑笑。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看向樓下熱鬧的街道,很想知道他在看些什麽。
“去嗎?”時唯問了他一句。
“那裏幹什麽的?”
“一個植物園。”
季延川扭回頭去,繼續看下面的街道,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樣子。
時唯也不無聊,陪同他一起看街景。捏起一塊餅幹放進嘴裏的時候,順勢掃了眼桌上的杯子,裏面有幾片綠色的葉子。
“薄荷茶好喝吧,伍先生?”
“還可以。”配合着這句話的是季延川捏起杯子耳朵喝薄荷茶的動作。
時唯勾了勾唇角。
還說不喜歡甜食。
她從三個杯子裏選了一只最好看的,移到季延川的杯子旁邊,“伍先生,麻煩把你手邊的茶壺幫我拿一下。”
季延川抓住壺柄,掀起眼皮看了眼時唯。
時唯沒掩飾笑意,“對,我就喝這個。”
季延川為她倒了半杯,抓起杯環遞給她。
時唯伸出手接。
手指擦過指尖,兩人心照不宣對視一眼,季延川收回手,時唯拿回杯子。
指尖溫熱的觸感,時唯捧着杯子望向陽光鋪灑的街面。
不遠處,街道巷口的某處,一個拿着望遠鏡窺探的男人,陽臺上的那一幕互動看的清楚,不止,還有女人盈潤閃亮的嘴角揚起的弧度。
——
就在此人将望遠鏡再度貼上眼睛,季延川的視線正對鏡頭堪堪射來。
一個激靈,宋明城手裏的望遠鏡差點滑落。
被他發現了?
不、不可能,他藏匿拐角口的絕佳隐蔽處,不會被發現。
回想起鏡頭後面銳利目光,嘴角斜勾起的弧度,男人匆匆收起望遠鏡,不敢再有第二次這樣的經歷。
宋明城擡手按拉住帽檐,微微低垂下腦袋,壓在帽檐下的眼睛匆匆掃視周圍一圈,從巷子的另一頭拐了出去。
此時陽臺上,在季延川的提醒下,時唯發現了那個壓着帽檐,佝偻着腰背的熟悉背影。
“是他,宋明城。”時唯啜了一口茶。
她驚異于自己提到這個名字時候的平靜。昨晚收到他的短信時那種激蕩的心情蕩然無存,也許是在得知他竟然如此卑劣,對這個男人最後的那一點希冀和好感抹殺。
“他監視我們很久了?”時唯問。
“我們的車開進客棧時,他就監視着。”
時唯追随着宋明城離去的方向,久久凝視,思緒也随着飄遠去了。
“我不記得從什麽時候起愛上他的,他确實給過我希望。我的經歷淺薄,長期不是訓練就是比賽,沒見過幾個好男人,以為他這樣的就算是好男人了。”時唯将目光從遠處移到季延川臉上,自嘲笑了笑,“我甚至幻想過有一天嫁給他,做飯洗衣,努力學着做一個好妻子。”
季延川久久看着她,沒有說話。
“你可能要嘲笑我了,為這樣一個男人值得嗎?”時唯低垂下目光,藏起眼裏的情緒,“可我确實想過。”
“當你在意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是你的天;當你不在意他的時候呢,他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刺殺你,你就是自己最好的盾牌。”
“這趟旅途讓我看清了很多東西,包括我以前錯誤的觀念,人性的弱點,還有之前對你的偏見,”時唯轉過頭看向季延川,“很高興能在這裏遇到你們。”
她沒有說以後,以後的時間那麽長,會發生什麽誰又保證?過早的允諾,往往讓允諾者自行打臉。
季延川知道她用了很大的勇氣說出這番話的,從他認識到現在的時唯,外觀冷漠毫無感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永遠笑嘻嘻讓人抓不住心的女人,此刻卻在他面前将自己的铠甲一層一層的剝開。
讓他看到,這層冰冷外殼底下,她敏感脆弱的心;也讓他相信,時唯只是不懂表達而已,她并非沒有心。
這一刻的季延川,除了動容之外就只剩下心疼。他想帶她走出困境,想告訴她,她值得被更好的人愛護。
門口,抱着她的時候說的那句“跟我走”不是他一時興起開的玩笑,他想讓她知道。
季延川站起來,走向時唯,低頭看着。
她的眉眼清楚镌刻進他的心裏。
紅着眼眶,一雙杏眼沾染淚意,平添幾分嬌.憨。時唯用拇指擦掉淚意,“不好意思,讓你見笑。”
季延川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諒解又平靜。
時唯在他平和的情緒下逐漸穩定下來,動了動嘴唇,剛要開口,季延川俯身下來,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清冷玫瑰味和性感煙草香再次相遇。
時唯吸了吸鼻子,臉埋在他寬闊的肩膀,手環住他的背,閉上眼睛,她聽到自己和季延川的心跳聲在各自胸腔裏跳動。
“伍先生,你真是一個好人,你的安慰起了很大的效果。”
季延川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很高興你能把這些告訴我,誰沒有過去,忘掉它,迎接更好的未來。時唯,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季延川的懷抱還是如此溫暖,他認真的時候最迷人。
他們放開彼此。
季延川直起身同時時唯站起來。
時唯已經恢複很多了,“謝謝你的雞湯。”
季延川彎着唇看她,“一般不輕易熬。”
“剛才伍先生說,誰都有過去?看來伍先生的過去一定精彩。”時唯用調侃的語氣開口。
進屋的身體一滞,季延川頓步,轉身,表情已然收好,看着時唯。
“不要緊張,”時唯上前,“我只是想聽聽伍先生你的故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