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二章
柳青青回到凡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将軍府。
因為怕被人瞧見自己,她特地站在離将軍府門口不遠處的轉角偷偷地看。
素素說的話果然不假,将軍府門口此時已經加派了守衛,個個提着兵器巡邏,連府內人出入都需要出示證明。
如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可見是曾經經歷了不小的動亂。
既然将軍府戒備守衛如此森嚴,看來想去那裏打聽情況是不大可能的了。
柳青青在将軍府門口徘徊了一會兒,一時沒有其他辦法,又怕被人發現,只能暫時轉身離開。
接下來該去哪裏呢?
柳青青獨自一人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行走。
她想起自己初見連家兩兄弟時,他們好像一直都是四海為家的模樣,連一個固定的落腳點都沒有,既然是這個樣子,那要讓她怎麽找到他們?
*^__^*
如此尋找,居然已經整整過去了好多天,柳青青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她從開始沒頭沒尾地亂尋,到後來逮着人便問。
這麽長時間下來她幾乎已經問遍了杭城街頭巷尾所有可能認得連堇與連月的老老少少,但得到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不”字。
沒有人見過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頭頂的太陽逐漸從中天轉為夕照。
天色變成了黃昏特有的紫紅。
居然又是一日過去。
柳青青站在西湖邊的長街中央,茫然地回頭四顧。
一連幾日焦灼的尋找使得此刻的她整個人都燥郁不已。
熙來攘往的街頭還是如往常一般熱鬧。
舉着糖葫蘆的小孩兒嘻嘻鬧鬧地從柳青青的身邊跑過,引出的風輕輕掀起她的衣角。
連堇,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好與不好,為什麽都不同我說一聲呢?
空氣裏隐約傳來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道。
柳青青下意識地折身去尋,便見街角一家賣杏仁酥的小鋪子,年逾不惑的掌櫃悠閑坐在攤鋪前搖着扇子,嘴邊時不時地吐出一兩句吆喝聲。
她猶豫了一下,挪動步子慢慢走了過去。
在那裏掏錢買了一包杏仁酥,又照例向老板詢問了一下連堇的下落,柳青青的眼角餘光忽然瞄見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身上穿着打扮都十分考究,類于有錢人家的小姐,柳青青覺得眼熟,好像是在哪裏見過她。
那小姐此刻正領着一個丫鬟往不遠處的一家藥鋪裏面走。
柳青青絞盡腦汁地想了好久,終于在她走進藥鋪前從嘴裏蹦出一個稱呼:“許姑娘!”
那小姐聞聲轉過頭來,奇怪地往四處顧看了一會兒,仿似不曾見到什麽熟悉的人,兀自蹙蹙眉頭,一折身又要往裏走。
柳青青急忙一提裙角追了過去:“許姑娘,請等一下!”
許姑娘重新停下步子。
柳青青三兩步奔過去,因為跑得太快,在她身前駐足時還有些氣喘籲籲。
“你是……”許家小姐顯然不大認得她。
“是我啊!”柳青青伸手比了比自己,前言不搭後語地道,“我叫柳青青,以前和連堇一起逛過妝飾鋪子,你們曾經碰到過,你還記得我嗎?”
許家小姐方才又認真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才恍然道:“噢,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天的那個……”
柳青青松了一口氣,展顏對她笑了笑,又指指身前的藥鋪子問她:“你到這裏來做什麽呢?”
許小姐猶豫了一下道:“家中有人身體不大好,所以過來抓些藥。”
“是令堂麽?”柳青青問她。
許小姐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誰?”
因為許小姐原本是站在階梯上的,柳青青說話還得擡頭,她此刻一邊說着一邊邁步子踏上了階梯,急吼吼的模樣就跟丢了耐心似的。
“柳姑娘,”許小姐猶豫了一下,“這是我的家事……恐怕不方便向你透露。”
柳青青方才回過神來,連連擺着手道:“原來是這樣,對、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許小姐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介意,随即問她:“那麽柳姑娘呢,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柳青青想了想,無知無覺地收緊指尖捏住了衣袖,吸了一口氣對她道,“許姑娘,若是、若是你下回碰見連堇,你就同他說,說我一直在找他。”
許小姐聞言一怔,沉默了一下,很快又笑着對她道:“我知道了。柳姑娘,時候不早,家裏還在等着用藥,我們下次再聊吧。”
柳青青這邊“哦哦”地點了點頭,這邊又失了神去,轉身搖搖晃晃地邁下階梯,連一句出于禮貌的道別都忘了說。
沒走出幾步,又聽見許小姐在身後喚她:“柳姑娘!”
柳青青連忙轉過身去:“什麽?”
許小姐眼神一晃,搖了搖頭:“沒什麽。”
“哦,”柳青青又失望地重新轉過身去,垂着首輕聲細氣地也不知道在說給誰聽,“許姑娘後會有期。”
*^__^*
天色已晚,柳青青在一家客棧裏落了腳,随意要了一些食物,擺在桌子前一碟兩碟,卻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客棧裏這會兒生意不忙,周旁沒有什麽人。
柳青青将筷子舉在手裏,無意識地一下下戳着碗底。
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自另一個空間傳來的聲響。
“叮叮咚咚”地一下一下震動着柳青青的耳膜。
這聲音熟悉,柳青青聽過一遍就不會再忘記。
是牛頭馬面來了!
柳青青擡頭去尋,正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晃過了客棧門口。
一人頭頂牛角,一人臉長無比。
兩人正在談着話,仗着凡人的耳朵聽不見,聲音肆無忌憚地響:“不過是一個偷跑出來的小鬼,居然又要勞我們兩個過來抓。”這是牛頭的聲音。
馬面嘆了一口氣:“你就不要埋怨了!”
“還不是因為最近地府事情多,忙都忙不過來了。”
“哎,我還聽說過兩天新來的白無常就要上任了。”
聽見“白無常”這三個字,柳青青下意識地放下了握在手中筷子。
“什麽?本來不是還有好幾個月的麽?”
“閻王爺的心思誰猜得透啊,反正讓連堇回來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早上任晚上任還不都是一樣。”
“話是這麽說,可黑無常那小子偏不信這個邪,這兩日還天天在閻王殿門口跪着呢,礙得閻王爺近來心情煩躁,連公務都辦不好。”
“這麽多年,要不是他一直為連堇在那兒擋着,恐怕白無常的位置早就有人坐了,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見他們逐漸就要遠去,柳青青猶豫了一下,起身離開客棧,偷偷地跟了上去。
前面兩個鬼差繼續旁若無人地談話,牛頭感嘆了一聲道:“煩啊!鬼差真是不好做。偷個懶怕下面的人頂了你的位置,做得太好又怕上頭的人妒恨……你說這叫什麽事兒啊!”
“噓——”馬面提着手肘撞了他一下,“給我小聲點,也不怕給人聽見。”
“怕什麽,這兒又沒別人,”牛頭繼續道,“我說的可不都是真話,要不是連堇那小子當年太過嚣張且自以為是,搶在閻王爺前頭做事情,他至于弄成現在這個樣子麽?”
馬面嘆了一口氣:“我馬面雖然一直瞧不起連堇那個臭小子,卻也不否認他當真是個人物。彼時地府适逢神鬼之災,閻王爺指揮衆人應戰,整個鬼界衆生卻畏畏縮縮地不肯行動,都以為是末日就要來了,那時當真是虧了有連堇……可惜閻王爺的眼裏容不得沙子,他錯就錯在太無畏了。”
牛頭“哼”了一聲:“他還不就是想急着立功麽,那叫活該!”
“你怎麽到現在了還對他那麽小心眼?”馬面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當初如果不是他,我們整個鬼界指不定就要毀了!我清楚連堇的性子,他的心胸比我們能夠想象到的還要寬廣得多。并不是如你所說的那樣子,也許他那時當真只是想要拯救整個鬼界……”
牛頭依舊是“嗤”了一聲:“他既然那麽有思想覺悟,做什麽不去當神仙?”
馬面“啧”了一聲:“你怎麽這麽搞不清楚呢……哎,所以我說你婦人見識。”
牛頭這下冒火了,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蹬手中的勾魂杖,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好,你男人,我婦人!”
“喂喂,我不是這個意思……”
直至兩個人吵吵嚷嚷地走遠,柳青青方才從隐蔽的角落裏走了出來,內心震驚不已。
他們說的這些事情,莫非就是連堇當初被迫離開地府的原因嗎?
神鬼之災?拯救鬼界……
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才會遭來閻王的妒恨?
那麽當初,黑無常勸連堇回去的時候,他會那樣子告訴黑無常,說他不會再回去,并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早就清楚了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的麽?
這難道就是屬于連堇的天命?
柳青青想起自己曾經問過連堇,他是不是還想再回到地府去。
他雖然沒有回答,從神情裏還是可以看出來,他是想的。
不對,他也許只是想繼續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可是,事實卻是,在那個有着萬般規則與束縛的地府,已經再也沒有可以讓他容身的地方了。
所以他一次次地歷經輪回,一次次地從那裏路過。
路過一些屬于他的曾經。
火紅的彼岸花,黑色的忘川河。
物景猶在,人已非。
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它們從自己腳邊流逝,卻始終無法彎腰拾掇。
不知為何,她的腦海裏逐漸展現出了一個畫面。
那是連堇向她描述的,千百年前的天界。
柳青青當時還是那個天真無邪的青燈小仙。
她在南天門外,第一次看見幻成真身的連堇。
他從萬道霞光中走來,天界悠揚的風拂起他雪白的衣袂與烏黑的長發。
彼時他還是地府的位高權重的白無常大人,而他的臉上,除卻一點點不近人情的淡漠,多的還是一分寧遠與安然。
原來那便是他一直以來最想做的事情,而他也一直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對待手邊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樣盡心盡力,從來不曾變過。
可是為什麽……
柳青青但覺辛酸不已。
那些連堇曾對她說過的話,一句兩句,只言片語,眼下全都呈現在她的腦海中,牢牢地串成了一條線。
她從沒有如這一刻般能夠深切地體會到連堇的心情。
難怪每每提起地府的人事,連月總是那樣一般恨之入骨的表情。
因為他了解,那是連堇心底裏最渴望的夢想,最後卻被那些人殘酷地毀掉了。
如同一個才費盡心血築起來的高牆,卻因為那面牆實在太完整太美麗,所以才會被人硬生生地全數推倒。
可是他根本就沒有錯……
柳青青想着,單手扶住牆角癡癡站在那裏,指甲緊緊地掐進灰白的石磚縫隙中,忽然就紅了眼眶。
此時此刻,她開始萬般地想念連堇。
想看看他現在還好不好,開不開心。
想要問一問他,這麽長久的時間過去了,眼下的他是不是正在過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亦或者,可曾有一分後悔過。
可是,他現在人在哪裏,她又該到哪裏去尋?
正失神間,柳青青的頭頂忽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紫色光芒。
柳青青舉起手臂擋在額前,眯着眼睛擡頭去看。
萬丈流光,蓮花寶座,上頭坐着一個人,抵着祥雲緩緩地降落自她的身前。
強光迷住柳青青的眼睛,以致于她還是無法全然瞧清觀音大士的模樣,只能俯身底下頭去。
“青蛇。”
觀音大士喚她,那聲音依舊如同隔牆傳來一般,不能分辨明晰。
柳青青埋着頭答:“在。”
“王母已将你的事轉告與我,你在凡間的修行已滿,可以随我升天成仙。”
柳青青心下一慌,急急跪了下來:“還請觀音大士寬限幾日。”
“為什麽?”
柳青青道:“我……還有心願未了。”
“是麽?”那語氣雖為反問,卻仿佛一切皆以明了。
柳青青自知這世間的一切事都不能瞞過觀音大士,只能老實點頭。
觀音大士嘆了一口氣:“那我只能先削去你為妖之本,你暫時入凡為人,等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柳青青大喜過望,連忙磕頭謝恩。
還未待她重新擡起頭來,只見眼前強光一逝,那盤旋的紫光,迤逦的祥雲,随之盡數消失不見。
哎,杯具了,我變身後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