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三章

第二日醒來,又是充滿希望的新一天。

但在此刻的柳青青看來,這希望幾乎已經演變成了無望。

這幾日來,她幾乎已經翻遍了整個杭城,卻都沒有找到連堇的影子。

除去這件最主要事情,前頭她還在妖界裏把素素弄生氣,跟她說自己不願意回天界,然後又在昨天晚上毅然拒絕了觀音大士給她的成仙機會,現在搞得她獨自一人留在凡間,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以前的柳青青總是有些羨慕凡人,日子過得忙碌充實,每天不愁沒事情做,又有那麽多豐富的情感生活,有喜有樂,惬意得很。

現在真讓她做了凡人,才知道這一切并不是那麽簡單。

先說今天早上天一亮,她就開始覺得自己的肚子一直“咕嚕嚕”地叫,研究了好久才知道是饑餓的症狀,于是便先到街上買了一些吃的,哪知道後來吃得太多了又不住地想上茅房;好不容易解決了饑餓問題,又開始不停地打呵欠流眼淚,雙眼酸酸脹脹地想睡覺。

想以前為妖的時候,她屏了氣在家裏打坐修行,常常是一連幾個月不眠不休也覺得無所謂,現在才在街上沒走幾步路就覺得疲累,由于昨天晚上一宿沒想着要合眼,今天一到晌午就實在抵不住翻湧而來的困意,直想到哪兒摸張床直接躺下來。

這麽折騰着,才不過半日下來,柳青青就禁不住想要感慨:做人還當真不如做妖精做神仙好,至少能省去這許多麻煩。

一路呵欠連天地在大街上走了一圈,柳青青依舊沒有什麽收獲。

這幾天下來,甚至連街邊幾個擺攤子的婦女小販都差不多認識她了,這回見她走過來,那邊原本還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聊天的一堆女人,一下下像是瞧見了什麽新鮮事情似的,相互推搡着使了使眼色,其中一個瞧來相對年輕的女子立刻意會,轉過身來很顯熟絡地同她打招呼:“喲,柳姑娘,又出來找連公子啊?”一邊說話一邊在手裏拈了一顆瓜子要往嘴裏送。

按照一般約定俗成的德禮來說,一個尋常的姑娘家,這樣積極主動地每日往來街上尋找一個男子,猶其還是像連堇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男子,這種行為多多少少會給人落下一些話柄。

婦道人家總顯話多,有的時候還喜歡掘人牆角說事情,概因其生活無聊之故,這下好不容易有了新鮮事,自然是要多多地關注。

柳青青卻不清楚她們心裏在想些什麽,見有人主動同她搭讪,還當是人家熱情,急忙彎着眼睛沖她露出笑顏。

柳青青腦海裏猶記得她是賣胭脂的,遂出口喊了她一聲“胭脂姐姐”。

她之所以會記得那麽清楚,倒不是因為記性好,而是因為自己初來民間時,連堇陪着她逛了一次裝飾鋪子,曾告訴她那種紅紅粉粉的東西就是胭脂,是女兒家用來塗臉用的東西。

自那以後她就格外地留心此類小東西,路過這樣的攤子總會停下步子看一看,順帶也就記住那了賣東西的人。

本來照她的年紀是不該喊人家姐姐的,可是從表面上看,她确實還是一個不過十幾二十歲的小姑娘,不喊的話情理上過不去,所以就在嘴裏蹦出了這麽一個稱呼,喊完了還很是得意,覺得這個稱呼非常有趣。

果然,這一聲喊出口,立刻讓那女子疏開了眉眼,但覺她瞧來乖巧嘴巴讨喜,不禁在心裏多生出幾分好感,随即留心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微顯驚奇地道:“喲,不仔細瞧不知道,這柳姑娘怎麽才幾日不見,仿佛比早兩日出落得更加水靈了些。”

柳青青當她是同自己在開玩笑,便只是笑着道:“胭脂姐姐真是嘴甜,還勞煩胭脂姐姐這兩日幫青青多多留心一下連堇連公子的消息,這樣青青才是真高興呢!”

那女子聞言面色一紅,猶豫着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壓低了聲音湊過去對柳青青道:“留心倒是沒有問題。不瞞你說,我近來也是鮮少聽說連公子的消息,怪想他的。”

柳青青怔了怔,撇起嘴角幹巴巴地笑了笑:“是麽,那他可是真是人人歡喜。”

那女子又道:“卻不知柳姑娘要找連公子做什麽,前幾日不是聽說他去了将軍府麽,有沒有去那兒看過?”

柳青青搖了搖頭:“他早就不在将軍府裏了。”

“這樣啊……”胭脂姑娘若有所思地又拈了一顆瓜子塞進嘴裏,“早幾個月聽說将軍府出了妖怪,後來又沒了消息。最近這城裏倒真是格外地安生,也不曾聽誰家說過有什麽妖魔鬼怪的一類的東西出現,他既不在将軍府,那又會去哪裏呢……”

柳青青聽她這麽說,想起這兩日毫無線索地尋找,一下子更加沮喪起來,垮下肩膀悻然道:“所以我找了那麽久都沒有着落。”

胭脂姑娘忽然“啊”地一聲,一轉頭吐去嘴裏的瓜子皮道:“我倒是想起來,這杭城裏還有一家子人和連公子走得很近呢!”

柳青青聽見她這一說法,即刻瞪大了眼睛:“他不是和很多人都走得很近麽?”

柳青青想起自己以往也曾和連堇一道上過街,每回卻是行一段路就得停下來,等他和路邊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喚住他的甲乙丙丁打打招呼寒寒暄,然後相互道一聲別再繼續往前走。

幾乎就沒有一次能将整條路順暢地走下來過。

胭脂姑娘“啧”了一聲:“那不一樣,這城裏認識他的人自然是多了去了,可這一個卻是例外。”

柳青青見仿佛當真是有了連堇消息,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萬分好奇地問:“那胭脂姐姐說的到底是哪家人?”

“就是城東的糧米大戶許家。前幾年的時候許家老母身患寒疾,本來這種病也算不得是什麽稀奇事,只要随便找個大夫來看看就好了,誰知後來許家人找了好多個大夫,給許母試了很多藥,到底也不見得有什麽好轉,當時城裏就有人傳,許老夫人是不是中了什麽邪了。”

“許家?”柳青青自顧自地将這個詞在嘴裏複述了一遍,只覺得熟悉。

“當時許老爺還不信,後來許夫人又總說自己心慌氣短,晚上睡覺時不時地會做噩夢,還總是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許家人這才慌了,又實在是想不出其它辦法,只能在城門邊的菜市場門口張貼了一張告示,說是誰有本事若能将許夫人的病治好,就把自家那個正值碧玉年華的女兒許配給他。”

柳青青無意識地“啊”了一聲,恍惚明白過來:“你說的可是那個生得修長高挑,額心還長了一顆淡痣的許小姐?”

“是的嘛……”胭脂姑娘看了她一眼,“後來這事自然是連堇去了,不過他最後有沒有答應這門婚事我就不知道了。”

原本就隐約有些懷疑的事情,現在一經确認,越想越覺得可能,柳青青一下緊張起來,急急地問:“那那……許家府邸究竟在何處?”

胭脂姑娘伸手一指:“前面這條路出去左拐,再筆直走上一段路就到了。”

柳青青忙道:“那謝謝胭脂姐姐!”完了就轉身向她所指的方向奔去。

一路走一路心裏“別別”地跳,她當先憶起昨日在藥鋪門口碰見許姑娘時她說家中有人等着用藥……

其它事姑且不說,那畢竟都不重要。她現在只希望連堇一定不要有什麽事才好,要不然她真的是要……

莽莽撞撞地在路口拐了個彎,柳青青一直只顧着看腳下的路,不留神“嘣”地一聲就撞到上一個人。

柳青青摸着額頭擡眼,待看清來人,當即心頭大悅。

竟是連月!

天哪,尋尋覓覓了多少天,此番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柳青青這下就差沒哭出來,就怕他溜了似的,不等他說話先逮住他的衣袖,聲音因着激動而顯得有些發顫:“阿月,你這兩天去了哪裏?”

不想連月這下瞧見柳青青卻是跟見了鬼似的,乍然驚了一大跳:“柳青青,你怎麽在這兒!”

柳青青道:“我還要問你呢?連堇在哪裏?”

連月手裏還抱着一包東西,這回将其圈在懷裏緊了緊,只支支吾吾地道:“你現在不應該成仙去了麽?”

“你怎麽知道?”柳青青聞言怔了怔。

連月撇了撇嘴:“算的呗。”

柳青青道:“可事實上我還沒去啊。”

“那你……”連月想了想,“那你現在應該好好地回去等着着成仙啊,來這兒瞎逛做什麽?”

柳青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踮腳往他身後看了看:“我的事,要你在這兒指手畫腳地做什麽。我問你,連堇他人呢?”

連月眼神一晃:“他……不在。”

柳青青一愣:“那他現在在哪裏?”

連月不看她,轉身繞過她走:“我不知道。”

“阿月,”柳青青折身快步追上去,“你不要跟我開玩笑了!”

“我哪有在跟你開玩笑。”

柳青青不依不饒:“那你怎麽會不知道他在哪裏?騙人也要找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

連月不勝其煩:“你不要再跟着我,跟着我也沒有用,你只要去成你的仙去就好了。”

“你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柳青青這下更是緊緊地追着他不放,“是不是連堇出什麽事了?”

連月不說話,只顧自己疾步地走。

“你快告訴我呀!”

柳青青急了,又欲伸手去扯住他的衣袖,這下被他煩躁地一把甩了開來:“說了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就算是知道他有什麽事,你幫得了他麽?”

柳青青心裏“咯噔”一下:“這麽說,他真的是出事了?”

連月頓了頓,轉身又繼續往前走:“不是他出事了,而是他一直都是有事的。”

“你說什麽!”柳青青聞言大驚,緊緊跟着他不放,“你說清楚,連堇到底有什麽事?”

連月不答。

柳青青放軟口氣:“你就先告訴我,沒準我還真的能幫得上忙呢?”

“你先說好不好,不要這樣不理我啊……”

這麽糾糾纏纏着,柳青青一路跟着他到了一家門面寬敞的府邸前。

連月停下來,幾步走上臺階去,很是自然地擡手敲門。

柳青青舉頭一看,“許府”兩個燙金大字赫然印在門口的牌匾上。

輕輕敲了幾下門,連月放下握着門環的手,回頭看了柳青青一眼。

柳青青急忙将視線對過去。

連月凝着臉別過頭道:“你自己看着辦吧,反正我什麽也沒跟你說,更不是我帶着你來的。”

說完府內便有人出來應門,連月和那人點了點頭就抱着手中的東西走了進去。

柳青青到底沒有十分明白連月的話,只聽他這麽一說,心中隐隐生起了一分難言的怯弱和恐懼,見他邁步進去了,一時無法思考更多,唯得急急提着裙子跟上。

彎彎繞繞地随着他進了許府,一路碰上許多人,看見連月都是一一地點頭見禮,很是熟絡的樣子,卻都不說話。就連見着他身後跟着的柳青青,一律也沒有多問什麽。

柳青青只覺得他們俱是安靜得可以,甚至連每個人的走路聲音都壓得低低的,終究是有些不同尋常。

越往前走心裏就越發覺得清寒,隐約猜到什麽,卻又覺得不大可能。

這麽折磨着,她開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到最後連捏着衣角的手都開始打顫。

直至在一處房廊邊上拐了個彎,但見一處僻靜的園角。

原本狹隘的視線豁然變得開朗。

柳青青的眼睛詫異地瞪大開來。

那園中鮮花翠葉橫斜叢生,蝶舞鳥鳴期間,一瞬間仿佛讓時光重回了人間芳菲滿天的三四月份。

最惹人眼驚豔的便是那園中池子裏一朵朵滾圓鮮豔的蓮花,風吹蓮葉輕晃,垂下葉面上的水滴,顆顆炫亮如同珍珠一般,當真美不勝收。

那馥郁的蓮花池邊正斜斜倚坐着一個人,從側面看上去的臉頰弧度一如既往地清爽怡人,長睫悠悠地顫。

連堇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過頭來,只眼瞧着池子裏自顧自地說話:“阿月,你快過來看看,這兒的蓮花當真是與別處有很多的不同,一朵朵開得那樣鮮豔飽滿,顏色也是格外地紅……”

他說着彎腰蹲下身去,伸手輕輕觸了觸離岸沿最近的那朵紅蓮,自肩胛滑落下來的卷發依舊那樣的濃墨入黑:“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他這邊輕輕地吟着詩,卻是不知是想到什麽,忽然莞爾笑了起來,嘴邊還露出了一道淺淺的窩,“真想回到小時候,跟着家中娘親與鄰裏姑娘們一道蕩漿在河上采蓮的日子,猶記得那時家門外荷塘裏的蓮花,也同樣是如這般紅得直蟄人眼。”

說這話的時候,連堇的眼眸濃郁得似一汪深潭,方才展現出來笑意終究不能曼延至眼底,花色襯托人臉,還有一分隐約的蒼白。

快完結了,但這個收尾過渡好像有一點困難,先貼了,到時候再修文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