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完結章
完結章
就這麽結束了一場不怎麽愉快的簡單談話。
連堇确實有些疲累,本是坐在床上,卻被連月走之前強壓着躺了下去,一沾上枕頭竟然也就這麽閉上了眼睛。
只是睡着的時候,眉心猶自蹙起,也不知道存了什麽樣的心事。
柳青青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呆,見他們都走了,想了想,還是跟着連月他們一道走了出來。
追上去和許小姐打了聲招呼,便将連月拉至一邊。
“阿月,你好好地告訴我,大夫到底怎麽說的?”
連月揉了揉額頭,直言道:“就是說,他這一世的陽壽快盡了。”
“什麽?!”柳青青驚呆了,“可他看上去不像……”
“不像什麽?不像将死的樣子?”連月冷笑,“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已經輪回了那麽多次,死亡對他來說如同吃飯一樣尋常。”
柳青青無言以對。
“可是這一次根本就不一樣,”連月緊緊糾起眉頭,“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這一次他白無常的位置真的被人替了,他也許就要去喝孟婆湯了……”
柳青青詫然:“你們都知道?”
“那些事情,我們又怎麽會不知道,”連月道,“前些天那個黑無常還來找過小堇呢。”
柳青青越發詫異:“那他怎麽說?”
連月難得在柳青青面前露出沮喪的神情:“他說他已經求過閻王無數次。”
“都沒有用吧……”柳青青悵然。
連月點頭:“小堇說這是天命……”
柳青青亦是跟着沮喪起來:“難道沒有別的辦法?”
連月想了想,忽然憤然道,“我才不信那些什麽天命的說法,這命運的去向到底如何決定,最終還不是要看自己麽?”
柳青青一下打起了精神:“怎麽說?”
連月道:“你記得小堇他曾有一世為妖,就快要成仙了麽?”
柳青青問:“你說的是六百年前?”
連月點點頭,折身走到房廊邊上坐了下來:“在我遇到小堇前的那一世,還沒活到八歲就意外亡故了。”
柳青青跟着在他旁邊坐下。
“那時候我還小,別家的游魂一般離了軀體都會失去神智,偏生就我一個,不知為何卻是一直清醒得的很。我一路跟着牛頭馬面到了地府,那時候審判官告訴我,因為我那一世的爹作惡太多,罪孽太過深重,以致于他下一世必然償還不清那些孽債。而他剩下的那些,沒有辦法,只能我替他背負。”
“怎麽會這樣……”柳青青不能相信。
“就是這樣的,你難道沒聽說過‘父債子還’這一說法麽?”連月說着擡眼看向遠處,“所以當我知道我下一世即将投胎做一個畜生的時候,心裏真的十分害怕。即便已經極力地壓制了情緒,可最後站在奈何橋邊上時,還是怎麽都不能鼓起勇氣去喝那孟婆湯,甚至還吓得大哭起來。”
柳青青微有些訝異,禁不住追問:“那後來呢?”
連月繼續道:“你也知道地府之內是嚴禁喧嘩的,那時候我一哭,不知道驚動了多少亂七八糟潛伏的東西,并且所有的游魂都開始煩躁不安蠢蠢欲動,有些甚至化作了兇靈向着我圍聚過來。”
“我當時哪裏知道這些,見着這境況,只顧哭得更兇。于是我面臨的情勢便更加危急,甚至連整個奈何橋上都已經圍滿了被我的哭聲激怒的兇靈,直把當時正站在奈何橋頭分發湯藥的孟婆吓得快要暈過去。”
“恰好當時小堇不知道為什麽也在那裏,他一早發現情況不對,立刻去喚來了一幫正在值班的鬼差,幫着他們一道制服了那些圍攻我的兇靈。事情完了之後,小堇還回頭将那受驚的孟婆好言安慰了一通。見她臉色還是有些不對,就索性一揮手讓她先到一旁休息,過來一把扯着我的衣領要我過去幫他一起繼續分那些沒分完的孟婆湯。”
連月說到這裏笑了笑:“我就覺得奇怪呢,為什麽他那時分明也是個和我一樣的小鬼,卻能有這麽大的能耐。”
柳青青想起自己從前在地府裏見到的連堇,總都是一副小孩兒的模樣,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來。
連月又接着道:“後來我們在分孟婆湯時,小堇就偷偷告訴我,如果我真的實在不想去凡間當畜生,不如就跟着他一起去做妖精。”
柳青青張大嘴巴:“你是說……”
連月言辭間多了一分咬牙切齒:“然後我就這麽成功地被他給騙了,還跟着他一起歡歡喜喜地去了畜生界。”
柳青青啞然失笑:“這也不能說是他騙你,這天底下所有的妖精,本就是由畜生界那兒過來的。”
連月點點頭,嘆了一口氣:“後來我在凡間當松鼠,跟松果栗子打了好幾年的交道,方才知道他原是一只已經過了千年的狐妖,而且就快要成仙了。”
“那時是他先找到我,跟我說了他的事,又告訴我他已經不想再當妖精,加上一直覺得之前欺騙了我心裏過意不去,所以就想把他一千年的修行全部給我,而他自己便重回地府去投胎做人。”
“我那時候還覺得很奇怪,這天底下怎麽還有人會不想成仙的呢?卻又覺得既然有人願意把他的修行白白地轉送于我,那便再好不過,不要白不要。當下沒有推辭就接受了。”
連月懊惱地道:“現在想想覺得有些後悔,我那時就不應該要他那一千年的修行,即使要了也是給我白白地糟蹋。”
柳青青問:“為什麽?”
“我這道行不是自己修的,平白一下子多了一千年,自然是想使也使不過來,最後就全讓魔障給吸走了……”
柳青青“呀”了一聲。
“結果我去地府投胎轉世時又恰好撞上了連堇,”連月笑道,“想不到我們還真是有緣,我當時就想他既然那麽牛,索性我就賴着他算了。”
柳青青也笑:“原來是這樣。”
連月又斂了笑容,垂下眼道:“只是如果我那時候沒有要他的修行,他說不定後來實在沒辦法只能成仙去了……這樣一來,往後的生活也不至于像現在那般辛苦……”
柳青青靜默了一下,忽然道:“不會的。”
“什麽?”
“我說成仙……即便那時沒有将修行給你,我想他也不會願意去的。”
連月怔了怔,大約是覺得她說得沒錯,随即悻悻垂下眼睛,跟着沉默下來。
一時二人都沒有再說話。
柳青青不知在想些什麽,神情有些酸悵,那放在膝前的一雙手亦是不易察覺地收緊了起來。
天色果然越發顯得陰沉,風起疾吹,樹稍搖晃得厲害。
随之而來的便是激烈的電閃雷鳴,空氣中的塵埃味也開始變得濃郁。
不一會兒便從天際拉出了一條兩條透明的長線,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将幹燥的地面打出了一團團的黑圈。
在那接連不斷的雨聲中,柳青青忽然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裏?”連月吓了一跳。
柳青青沒有理,徑直往連堇的房裏走。
“你要幹什麽,”連月心裏一緊,腦海裏隐約有什麽不太好的預感,急忙跟着她站起來,“他還在睡着,你別去打攪他!”
柳青青已經伸手推開了房門。
“柳青青!”
她走進屋子後便關上了門,順帶将連月的呼喚聲,還有連綿的雨聲一并擱在了屋外。
屋內的光線本就不及外面亮堂,加上忽降大雨的陰霾,現在看來幾乎快要如同黑夜。
柳青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朝屋子裏走過去,伸手摸到床沿,在邊上坐了下下。
“連堇,”她出聲喚他,“你睡了麽?”
沒有回應。
連堇仿佛當真睡得深沉,雙眼緊閉,胸口平靜地起伏。只是臉色猶自黯淡,就連方才走之前就見糾着的眉頭,現在都不曾見他解開。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過去,用指腹觸上他的眉心。
大約是因着發燒,那裏正是一片地灼熱。
柳青青在昏暗裏瞧他,卻不甚清楚。
腦子裏隐約地想起,他的臉廓精毅,膚色仿佛向來就是如玉石般的白皙。
便是以前在天界的時候,于那盛滿浮雲紫意的桃園裏,整個人由桃花所襯,更是映得其身姿鮮亮如祗。
她還記得他曾對她說過,有些問題,也許過的時間久了,答案自己就會跑出來了。
他說的沒有錯,這個答案早就埋在她的心底了。
那到底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他的呢?
些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在天界裏看見他的第一眼——又或許是更早一些,當他還是那個猶是年少模樣的白無常,仰着臉坐在橋頭,唱着那首往後便一直留在她記憶裏的歌的時候。
到底是經歷的時間太長,原本能夠清晰記得的一些事,都已經被記憶濾減,到最後只剩下一些刻骨銘心的音容笑貌。
唯一不同的是,她此刻還是能夠深深地記得并且懷念着,他在那地府一望無垠的暗夜背景下,一臉笑意地對她說:也許下次就會在人間遇到你了。
是啊,這世間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我們不是再遇了麽,現在,我既不是一個沒牙的小娃娃,你也不是一個缺齒老頭子。
這算不算是一種幸運呢?
除此之外,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次分別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跟自己說了一句“再見”。
再見,到底是下次再見的意思,還是再也不見的意思呢?
觀音大士賜予她柳葉,說要助她報恩,并讓她實現三願。
而觀音大士要她報的,到底是所謂的哪一個恩,她卻是至現在都還全然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些糾糾纏纏的過往故事,現在全都擺在了連堇那裏。
千年前她在天界接連闖禍,原本是要被玉帝削去仙職,卻被他攬了下來;後來她去了鬼界,恰逢地府神鬼之災,她與他一同經歷了生死。
他被閻王嫉妒責罰,當先被貶入畜生界,而她也被判了個唆使的罪名,被無端關在地獄裏接連好幾百年,最後亦是同他一樣被迫落入了凡間。
到這裏,柳青青才忽然明白,觀音大士所要她做的,也許并非僅僅只是償還一個恩而已。
連堇是終有一天要回到地府的,因為他本就屬于那裏。
觀音大士無所不知,她海納百川心懷萬物,甚至能夠看破世間的一切,包括過去與未來。
而她所設下的每一個劫數,必定都是一道禪理。
而她只是一個契機。
這柳葉還有一願,而這最後一願的用處,已經不再需要她多做參悟,此刻就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那裏。
連堇就是地府裏唯一的白無常。
這件事情,鬼界裏很多人也許不明白。
但是觀音大士明白,柳青青也明白。
她必須要用這最後一個願望讓他回去。
即便是覺着說來可笑,量着彼方睡着了也聽不見,柳青青終還是忍不住輕聲呓語:“連堇,如果現在擺在你眼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個是重新拾起你的夢想,回到地府。另一個便是留下來,再陪我走幾次奈何橋,你會選哪個?”
說完又笑了起來:“你看,我果然是傻。也許你可以兩個都選。”
她一邊說着,一邊微微攤開掌心:“那個答案,既然你一直都沒有說,那不如現在就讓我來講。”
“天界我已經不想再回去……因為那兒離你太遠。”
“可我還是很想看見你笑的樣子,聽你安慰我,在我耳邊對我說話,”那柳葉已經開始在黑暗裏發出瑩瑩的綠光,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氣,說出最後一句話,“所以不如就這樣讓我繼續做人,雖然一生只能路過一次奈何橋,但若能用我的一世來換你的一句再見,那也許也是值得的……”
“連堇,我喜歡你。”
這結局我改了改,應該能夠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