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四章
“那本就是代表着地獄的一種花朵,如同彼岸花。”
一個清恬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連堇詫異地回過頭來。
柳青青斂裙在他身旁坐下,舉目望向池塘:“但很奇怪,那種紅與绮麗,分明該是冰涼且透心徹骨的,卻偏偏是通往鬼界道路上的唯一點綴與風景,好像一個正在燃燒的生命,鮮活而又旺盛。”
她說着調過頭來,望進連堇的眼睛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麽?”
連堇這才反應過來,複又重新轉過臉去,擡眸望向天際,淡淡笑道:“在想繁華年少,春去秋逝,歲月靜好。”
“不要和我猜謎語,你明知說這些高深的話我也聽不懂,”柳青青生冷着語氣道,“你不如就直接同我說,你到底是怎麽了?”
連堇怔了怔。
柳青青見他猶是這般,一下心生惱火:“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一直不眠不休地在到處找你,差不多要把整個杭城都翻遍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擔心得不得了……你現在居然就這麽呆在這裏,好好地呆在這裏!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想着先同我說一聲?”
這不說還好,一說就氣憤,柳青青禁不住緊緊糾起了眉頭:“連堇,你幾世為人,分明一直都知道對待他人要謙恭禮遇,那麽對待我,你把那些經年學來的禮數都丢到哪裏去了?”
“你……”
連堇尚未開口,又被她打斷:“還是說……你連堇,根本就從未把我放在眼裏?”
想到這個可能,柳青青揪緊自己膝前的裙襟,竟是委屈得瞬間濕潤了眼睛。
連堇全未料到她居然會這麽跟自己發火,一下啞然。
仿佛被打開了一個閘門,柳青青也不知道自己那麽多天忍受着的到底都是些什麽,只覺得這眼淚一流出來就收也收不住。
連堇急忙拈起自己衣袖送過去:“喂,我還什麽話都沒說,你哭什麽?”
“我心裏難過,不行啊!”柳青青憤然一擡掌将他的手拍開,兀自伸出手背去揩自己的臉。
連堇悻然收回手去,又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遞到她的眼前,頓了頓終于開口道:“還記得那日在校場上發生的事嗎?”
柳青青故意賭氣不接:“那又怎麽樣。”
連堇嘆了一口氣,低頭細心折好帕子,傾過身去替她擦眼淚:“你知道是誰竊走了你那兩百年的修行嗎?”
那是驀然接近的屬于連堇的氣息,溫熱的呼吸,還有他身上一股清淡的香氣,讓柳青青思維有一瞬間的停滞。
直到隔了好一會兒,腦子裏才完全消化了他方才問出的話:“誰?”
連堇收回手去,轉頭繼續看着向池塘:“就是那條白蛇。”
柳青青一下子忘記了還在跟他怄氣的事:“你是說……那她現在在哪裏?”
連堇淡淡道:“被地府的人收去了。”
柳青青倒抽一口氣。
難怪那之後也沒有再看到魚詩詩,她原本還想先找到連堇,之後再順便去找尋一下她的下落……
想來想去又覺得有些不對,柳青青又問他:“她既然吸食了那麽多妖的修行,為什麽她那時候幻出原型,看起來還是那麽大?”
照理說應該更大一些……
“你應當知道妖精用以偷食氣息的方法有兩種吧?”連堇道。
“啊?”柳青青恍悟,“阿月同我說過,除了平時常見的一種直接吸食,還有一種仿佛是需要容器。”
連堇點頭:“白蛇的容器就是她頭頂的發簪,但是她能力不足貪心有餘。至今仍然無法将偷到的東西轉為己用,所以她到現在只能一直收集他人的修行,将它們全數存在她的發簪裏。”
“你說她貪心……”
“她确是貪心,不止竊了你的修行,還有很多在你們妖界的其它妖精,甚至連一只魔障都不放過。”
“你是說……”
“那次在‘樓蘭家’,當時她會出現在那裏,就是想要去偷那只黃蜂修行。”
怎麽會這樣?
如果真是……那麽妖界裏那些小黃皮們的修行難不成都是她竊走的?
現在想想,這也不無可能。
柳青青憶起自己之前去妖界找魚詩詩時,還能從黃小一同她說的一些話裏隐約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那她真是太壞了!”柳青青憤然,“枉我還同她做了那麽久的朋友。”
連堇點頭表示同意:“你是挺容易被騙的。”
柳青青怔了怔。
連堇彎起眉眼:“開個玩笑。”
柳青青氣惱地橫了他一眼。
連堇又笑問道:“還難受麽?”
柳青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原本不是該和他在吵着架的麽?
連堇又道:“說來我六百年前就一直在找尋那條白蛇,她到底是在人間呆久了,學得那樣善于僞裝和變化……所以那時我才會把你認錯。”
聽見“六百年前”這個詞,柳青青心中一刺。
“所以人間有百态,醜惡亦良多,你終究不能長久地呆在這裏,”連堇繼續道,“能夠得到機會重回仙界,那是一件好事。我之所以不告訴你,不同你道別,只是怕你走的時候心裏會更加難受。”
柳青青聽完這話,只覺心口一滞,剛想說什麽,眼前忽然暗了下來。
那是瞬間翻湧而來的記憶,也是她進來入眠時夜夜能夠夢見的畫面。
只是這一次更加真實。
血腥,哭號,黑暗的天,沾滿血跡的雙手。
一波又一波,強制性地闖入她的腦海,壓得她心口劇痛難忍,幾乎不能呼吸。
穩了穩心思,深吸一口氣,柳青青搖晃着從地上站了起來:“那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連堇詫然看着她。
柳青青渾身顫抖不已:“說人間有百态,說凡人醜惡良多,那麽你呢?你不照樣也是個凡人麽?六百年前,你也一樣有機會成仙,你為什麽不上天去?”
連堇一時失語。
“說來說去,你也不過就是一個畏畏縮縮的膽小鬼!”才被拭去的眼淚,這一回又更加洶湧地奪眶而出,“受了一次打擊,所以你就怕了。受了一次挫折,所以你安于天命了。膽小鬼!這樣的連堇,根本就不配擁有什麽夢想,你永遠都只配在這兒做一個凡人,等着疾病纏身,等着孤單老死,等着輪回重生,一世一世地過去,一世一世地錯過,一世一世地自怨自艾!”
說到這裏,柳青青又吸一口氣,繼續哽咽着道:“你知道嗎?從歷劫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在找你……我找的那個人,就是連堇。可是那個連堇,根本就不是像你這樣的,他溫和謙遜,有擔當,有魄力。他是地府裏無人能夠替代的白無常……”
柳青青說着,忽地伸手捉住他的前襟,顫抖着翻開他的衣領。
那方白皙的肩膀上,赫然有一道指甲蓋大小的印記,那是經歷了千百年的輪回也磨滅不了的傷口,是曾經歷火浴血的證明。
“那個白無常,他英勇無畏,心懷大義……即便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對的是一個慘痛的未來,可能會遭人嫉妒,會被扁入他界,永世翻身不得。他仍舊能夠毅然決然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連堇驚異地看着她,眼光閃爍不定。
“只因為是連堇,是那個即便大難臨頭也毫不畏懼,萬夫莫敵銳不可當的連堇。所以那個當時還在鬼界裏受罰的我,才會為了成全你的夢想,奮不顧身地随你站在風雨的最前端……”
說到這裏,柳青青已然泣不成聲。
那些事情,我都已經想起來了,而你——是不是還曾記得呢?
緘默良久,久到柳青青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衣鬓摩挲的聲音。
連堇忽然伸出了手,一徑将她擁進了懷裏。
柳青青倏然愣住。
空氣裏有花草的清香,原本嘈雜的聲響一下子全數地靜谧下來。
柳青青怔然伏在他的懷中,一動也不敢動。
從剛開始一瞬間的呆滞到後來的悸動,心口的跳躍逐漸變得明顯。
像是短暫關閉又重新開啓的盒閘。
蛙聲,蟬鳴,鳥悅,又漸次地在周圍響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柳青青才聽見連堇在她耳邊輕吸了一口氣:“青青,我……”
話至一半卻突地卡住,仿佛是中途被掐斷了一根線。
緊接着便是一陣難掩一陣的咳嗽聲,連堇徒然後退一步側過臉去,單手扶住邊上的樹幹,一下一下地抽氣。
柳青青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卻發現他側向自己的背影居然是這樣的削瘦,臉色亦是蒼白得不像話。
“怎麽、怎麽會這樣?”柳青青被他這模樣驚得,一時連話都說不完整,“你……你怎麽了?”
連堇擺擺手,還想安慰她,熟料卻是連說話的氣力都已經流失,只能手撫住胸口重重地喘息。
柳青青慌忙想要凝出內體去測他的體息,卻驀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那樣的能力。
她一下變得不知所措起來,撫着他的手臂不能自主地打起了顫。
忽然想起什麽,柳青青急急道:“對了,阿月剛剛還在的,我去……我這就去把他喊來。”
“不用了,我在這兒。”
柳青青連忙回過身去,卻見連月正從一旁的小徑裏疾步往這兒走來。
“阿月!”柳青青連忙逮着他問,“連堇他怎麽了。”
連月折身從柳青青的手中幫着将連堇攙過來,額心冒出了汗水:“當心些,這裏起風了,仿佛快要下雨,我們先回屋裏再說吧。”
柳青青聞言,只得順着他的動作松了手。
見他們就這樣扶持着走在了前頭,柳青青心裏卻又不能全然地放松,禁不住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連堇的衣袖。
連堇感知,勉強在連月身側回過頭來,朝她露出一個笑容,聲音沙啞:“我沒事。”
“你怎麽沒事,”連月冷冷在他旁邊道,“大夫說這是積勞成疾,加上近日來濕氣重,又染上了些風熱。”
“積、積勞成疾?”柳青青吓得臉色一變。
“你自己問問他這一世才活了幾歲?”
連月一邊攙着連堇一搖一晃往前走着,一邊狠狠數落他道:“我又不是沒早跟你說過,太幸苦了容易死得快,你自己偏生不聽,現在又怨得了誰?!”
連堇笑了笑,氣息已經比方才順暢了好多,倒也不反駁,只蒼白着臉由他攙着自己往回走。
才到門口就碰上了一直等在屋外的許小姐,看見他們回來,急急迎了上去:“你們可回來了。看這天陰下來,我估摸着要下雨,正想去花園找你們……”
說着眼角餘光裏瞥見後面跟着柳青青,驚了驚:“柳姑娘?”
柳青青尴尬地朝她笑笑。
“許姑娘,連日來真是打攪你了。”連堇忽而出聲道。
“不用那麽客氣,”許小姐随口應了一聲,這才又将注意力轉了回去,乍然見着連堇的臉色,明顯吓了一跳,“你怎麽了?怎麽臉色這樣難看?”
連月答:“好像在外面受涼了。”
許小姐連忙幫着推開前面屋子的門,輕車熟路地從連月的手中将連堇攙扶過來:“這個時候最是吹不得風,大夫早同他說過既然生病了就不要總往外面跑……”
連堇随即搖了搖頭,奈何此時連想找個插話的空隙都不能,就聽那許小姐又在一邊道:“連二公子,你方才說要出去取藥,藥呢?”
連月緊緊跟上去:“已經取來了。”
“那讓廚房去煎了嗎?”
“去了。”
“麻煩你去把床被鋪開。”
“哦好。”
來來去去,柳青青就這麽被孤身抛在了門外。
愣愣地杵在外面發了一會兒呆,她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直到聽見屋裏又傳來了說話聲,柳青青方才回過神來,急急提步往屋裏走了進去。
才那麽短的時間,連堇已經被得妥妥當當,此刻正好端端地倚在床頭,一臉無奈地對許小姐道:“我真的沒什麽的。實在不需要那麽麻煩。況且我和阿月已經在府上叨擾很久了,我覺得還是……”聲音還是虛,因此說一句話很是吃力。
“你說的都是什麽胡話,都這樣了怎麽會沒什麽,大夫的話難道都是說假的麽?”許小姐有些着惱,氣憤着道,“從沒見過你這樣不把自己的身體放在眼裏的,有什麽事情會比活着更重要嗎?”
連堇聞言動了動嘴,仿佛是想不出該如何同她解釋,一下微微蹙起了眉頭。
許小姐又緩下語氣道:“再說了,你原就是我娘的救命恩人,相比起來,現在我做的這些更本不算什麽。況且我娘也很希望你多呆在這裏。”
連堇忙道:“不是這樣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麽意思?”許小姐竟也是個倔強性子,大約出于焦急,一下子變得有些咄咄逼人,“你就安生呆在這兒,借個地方好好養病,這樣不好嗎?”
“好了好了,”連月忙上來打圓場,“許姑娘,這事情都怨小堇不好,我會幫你勸着他的。你也別生氣,我們都先出去,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