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面對着道紀神王幽深一片的眼眸,蒼海發覺自己竟一時啞然,說不出什麽話來。
好在對方只是盯了他一眼,随後低下頭去專注地注視着女兒安靜的睡顏。
蒼海猶豫着,組織好了語言後才道:“師尊,曉蓮身上,有沒有什麽……特殊之處?”
道紀頭也不擡,慢悠悠的反問:“她是我的女兒,你說她哪裏特殊?”
是啊……身為道紀神王唯一的血脈,元蓮當然是這世上最特殊的女孩子,但是僅僅是這樣麽?蒼海總有種感覺,就算除去父系的血緣,她依然是特殊的那一個。
蒼海沉默了一會兒,語氣篤定道:師尊,您明知我的意思。”
道紀的衣袖輕輕的遮在元蓮耳畔,卻足以讓她完全不被二人的聲音打擾,安眠于父親的膝上。
他凝望着女兒的側臉,許久之後才道:“她真是世上最可愛的姑娘,是不是?”
“是啊……您說的對。”蒼海也同他一起看着元蓮,低聲道:“她是我的道侶和妹妹,您總要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有守護她的資格。”
道紀說道:“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就這樣繼續下去就好。”
蒼海搖搖頭:“我有預感,有很強烈的預感,這感覺讓我不安……師尊,曉蓮與已經近在咫尺的天道大劫,是否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
“大劫與世上所有的生靈都密不可分,曉蓮當然也是,但也不獨她一個。”
蒼海已經意識到道紀是在顧左右而言他跟他兜圈子,實際上并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他少見的有些焦躁,語氣中不免帶出了些:“不,不對,她是特殊的那一個,跟您一樣特殊!”
道紀深深呼出一口氣,他終于擡起頭看向了愛徒:“那又怎麽樣呢?”
蒼海沉默了一下,又問道:“曉蓮對您來說,意味着什麽呢?”
道紀微微睜大眼睛,看上去對這個問題似乎有些許的驚訝,但是他這次沒有敷衍,而是思考了片刻,方才認真的回答了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她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骨血,也是……我的一部分。”
蒼海注視着至尊,只見他揚了揚手,天宮外的景象便毫無遮攔的映入了二人的眼簾。
那棵幾乎遮天蔽日的榕樹依然牢固的屹立在那裏。
它龐大的根系占據着整個天宮的地基,最底層甚至都深入進了不周山的山巅。
這樣駁雜遼闊的根系,竟沒有催生出許多分支,只有一點淡淡的綠色在榕樹旁邊的土地上閃爍着。
那是一枝嫩芽。
唯一的分枝。
這點不起眼的淡綠色嫩芽搖搖擺擺的貼在樹幹旁,那遮天的樹冠小心翼翼的漏出一點縫隙,讓一縷暖而不烈的陽光落在這脆弱的枝丫上。
道紀無言的望着這平靜的一幕。
“她是我的分枝、我的小樹,是我神魂相系,骨肉相連的一部分……你不需要擔心,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容忍任何事物來傷害她一分一毫。”
道紀此時心中在想,同為創世神族,他與他的兄姐真的不一樣,他沒有那樣廣博的胸懷,那洶湧的愛意就算被分成兆億份,仍然可以讓他們為此舍生忘死。
他的愛只有這一份。
唯一的、可貴的一份。
女孩兒細軟的呼吸輕輕的貼在他的膝蓋上,從他身上分離出來時到現在已經有一千多年,這麽長的時間統共就長了這麽一點兒大。
她還是個小孩子啊……
元蓮渾渾噩噩的睡了有大半個月,等醒來時,周遭一片寂靜,光線也十分昏暗。
她朦朦胧胧的掙來眼,伸手揉了揉眼睛,下意識的喚道:“父親……”
道紀寬厚溫暖的手掌落在她元蓮的後腦,輕輕的撫了撫,接着漸漸明亮了起來:“醒了嗎?”
元蓮清醒了過來,她擡起頭,發現道紀與自己睡前是一模一樣的姿勢。
她又左右看了看,疑惑的問道:“師兄呢?”
道紀又是好笑又是悵然,答道:“你師兄呆不慣這裏,想帶你回不周山,我怕吵醒你,就讓他自己回去了。”
“哦,”元蓮倒是無所謂,只是随口一問而已,她仰起頭看向道紀:“你們說了什麽?”
道紀挑了挑眉。
元蓮雖然現在是幼年體,但是卻也不傻,她自己本身并不需要睡眠,就算累了,也不至于一睡就這樣沉這樣久。
道紀緩聲道:“你師兄是擔心你……畢竟大劫将至,他總有那麽一二分預感。”
元蓮有些沉默,過了一會兒才将小腦袋擱到父親腿上,悶聲悶氣道:“不單是他,我也總是心神不定,父親,大劫是什麽樣子呢?”
道紀腦海中不自覺的回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一幕,他低聲安慰道:“不要怕……這是天命所在,沒有任何人能夠置身事外,但是你有我呢,好孩子,不需要害怕。”
元蓮悶悶的“嗯”了一聲,鑽到道紀懷裏不說話了。
她到底已經是成家的人了,道紀即便是不舍,也不好多留她,又安撫了兩句,就放女兒出去了。
元蓮從無上天宮出來,不知不覺便恢複了成年的形态,她心裏有些煩悶,繞着山頂走了兩圈,便用神識掃了一下,發現因為她出門在外,不周仙府沒有主人在家的緣故,常松竹現仍舊住在萬儀宗,便想去找好朋友說話話,再看看她這些日子修為有沒有長進。
但是這樣的想法剛冒出來,還沒等她去實施就停下了動作。
元蓮歪了歪頭,神識從山間拂過,那個身影緩緩轉過身來,隔着數十裏的距離凝望她。
竟是鶴衍。
過了這一個來月,各個宗門的人幾乎全部都打道回府了,辰極宮地處偏僻的北州,路途遙遠,自然是最先走的一批,元蓮沒想到他居然還在這裏。
不過一眨眼,鶴衍便已經到了她的身邊。
“還順利麽?”
元蓮并不意外對方知道自己外出的去向,他畢竟是一位玉仙,還是一位已經無限接近仙尊的玉仙,那幾個孩子私底下讨論什麽,是不可能瞞得住鶴衍的。
元蓮點了點頭:“人帶回來了。”
鶴衍左右看了看,随便找了一方石塊,自己相當自然的坐了下來,還不忘邀請元蓮坐到自己身邊。
元蓮覺得這樣做有點新鮮,也就順勢與鶴衍并肩坐在一起。
鶴衍沒有看她,語氣卻是平和又帶了一點好奇:“能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麽?”
可能是他的态度太過平淡溫和,這樣追根究底的問題也顯得雲淡風輕,沒有引起元蓮的反感,于是她當真把劍山中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鶴衍一時默然,因為上次聽到了蘭禦和元蓮的對話,他其實已經知道元蓮的歷劫恐怕不止經歷了朱堯一個,但是當真正聽到元蓮沒什麽情緒的聲音說起這事得時候,心中到底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其實也沒什麽資格難受,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怨不得元蓮,更怨不得其他人。
鶴衍道:“也難怪那兩個人耿耿于懷,這事……确實沒那麽容易看開。”
元蓮不能理解:“為什麽不能?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況且……分明之前已經沒有多少情誼了,現在卻又為什麽來不依不饒呢?”
鶴衍經不住笑了,他搖搖頭:“蓮尊,感情哪有那麽容易分辨的清楚,有些時候,看似淺淡的情誼只是隐藏了,而看似濃烈的卻會驟然消失。”
“況且他們的情感也不能簡單的歸結為一種——愛意、恨意、不甘、嫉妒,甚至也有憎恨,這樣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才構成一個人在一瞬間的情緒。”
“是麽?”元蓮懷疑道:“封雲清也就罷了,但景撤修的是無情道,他分明已經進入了中階,該是情感淡漠,不動情絲的時候了。”
鶴衍的的笑意更加明顯,他漸漸察覺出了這位尊貴的神女在感情上的稚嫩,并且無意識的覺得這有些可愛——同時,在某種意義上也讓人感到可恨。
“若說旁的,我也不一定了解,但是景撤的那個無情玄功,我倒是恰好有所耳聞。”鶴衍解釋道:“他不過地仙一階,心境看似圓滿,實則很不穩定,大部分的冷靜都是靠着功法自發去洗滌神魂中的情絲。”
元蓮有點明白了,她遲疑道:“也就是說……”
鶴衍點頭:“是的,他并非心境提升,不染愛恨,而是全然依靠無情玄功将愛恨抹去,看似紮實的根基其實像是鏡花水月,一旦情絲産生的情緒、情感超出了功法所能淨化的極限,那麽後果可能是非常嚴重的。”
他因為經歷情劫、放棄感情而提升的修為,很有可能一朝坍塌,退回到以前的境界。
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可惜元蓮生來就沒多少同情心,能感慨這麽一句,就算是對得起當時作為翟書蘭和景撤那幾年的情分了。
鶴衍反而感觸更深些,他心裏頭有些悵然,看着元蓮冷淡的側臉,那種奇異的感覺又湧上心間,明明知道不該将王汝貞和元蓮混為一談,但是有時候人心并不是這麽簡單就能控制到的。
該懂的道理他都懂,但是一時半刻卻沒辦法做到心如止水。
鶴衍輕輕嘆了一口氣——凡是都是需要時間的,他不缺耐心,總可以慢慢來。
元蓮轉過臉來看向他:“怎麽?”
鶴衍回過神來,盡量讓自己坦然的直視這雙眼睛:“我是在想,不幸中的萬幸,幸好貞娘沒有那位韻蓮姑娘的奇遇……不然,我們這兩個人彼此相處,不是太可笑,也太可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