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句話
第三句話
“五條老師。”
遲疑片刻,我決定試圖證明自己的猜想。
“先問一個問題。你......怎麽看待與宿傩的戰鬥?”
“啊?這也能是問題啊?當然是——”他下意識想要發表觀點,然而那種像是突然噎住一樣的表情再次出現在臉上。
然後,話鋒一轉。
他說:“真是痛快。哎呀,宿傩太強了。更何況他還沒有使出全力。沒能讓宿傩坦誠地向我傳達全部,還感覺挺不好意思的。”
“......那老師你也沒有遺憾咯?”
“咒術師不存在無悔的死亡。——不過我無悔了。”
“......”
他看着我,微微聳了聳肩,腦袋一撇,“嗯。就是這樣啦。”
語氣倒是聽起來挺無辜的。
“你看起來表情簡直像是吃到蒼蠅一樣耶。”
被形容為吃到蒼蠅的我:“......”
而他甚至還能笑着調侃:“哎——有點好奇你現在又是什麽心情。”
“......什麽心情?”我滿臉複雜地想要找一個他能明白的生動例子,“就像你第一次和伏黑惠見面,發現這小孩長得和他老爸一模一樣時的那種心情。”
“——嗚哇。”這下吃蒼蠅的輪到他自己了。
“好吧好吧,這個話題到此為止。”青年不滿地哼哼強行打住了上一個話題,而是再一次看向我。
“所以。能理解了嗎?現在的狀況。”他眨眨眼,意有所指。
我微微皺起眉來,思索片刻:“你回答的是他的想法,是劇本的臺詞。所以實際上你自己并不是這麽想的嗎?”
“這個嘛,誰知道呢。”
“在我看來......”分辨不出他那話語和表情究竟那一個才是真實的,最終,我嘆了口氣,“我更願意相信是這樣。”
“嗯。那你就相信自己的判斷吧。不用猶豫也不用質疑。”青年很快回應道。
——這句話他還是能夠很順利地說出來。
但只要是涉及與劇情相關的內容,無論問出什麽樣的問題,他都只能回答出那些早已被設計好,公之于衆的‘答案’來。他不能,也無力給出一個不同的回答。
此時此地的這個五條悟本人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無從得知,但我只知道,漫畫家,或者說這個世界的‘神’,不會允許他就既定的結局來說出偏離自己安排的話語。
“五條老師,你真的會甘心自己被這麽擺布嗎........”想着想着我就低沉了下去,“我印象中的五條悟,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也想過如果是你,會怎麽評價你的神明所做過的一切。但是現在看來應該是得不出答案的。”
“但我自己——很憤怒。他淩駕于所有人之上。在此之上愉快地注視着我們的痛哭與怒罵并為之竊喜。”我将雙腿收攏,用手環繞起來,将下巴擱置在其中的縫隙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向我們宣告‘在我的世界,你,你們的一切吶喊都無法左右我’‘不過是茫茫塵世之中什麽也不是的東西罷了’‘我才是這裏的主人’。”
“聽上去像是我過去會做的事耶。”青年眼睛往上瞟了瞟,思索一陣後這麽笑着說了,“——這家夥,不也是個‘惡童’嗎。”
“......啊。好像也是。”一面說着,後知後覺的我苦笑出聲,“說起來,這種态度不就是所謂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嗎。你的人格——也有他的一部分。現在這麽說好像又很諷刺......”
“早知道是這樣的話。”眼睛莫名其妙有些幹澀,但那湧上來的沖動卻紛呈而混亂,“如果我當初沒有因為好奇點開動畫,沒有認識你就好了。沒有認識你......也就不會這麽痛苦了。”
青年的表情帶着些費解,似乎因為我的表述而感到有些許困惑。但很快,他就釋然且用着不着調的語氣開口,“聽你叽叽咕咕說了那麽一堆,小姑娘,能讓老師我問些問題嗎?”
我沉默地注視他。
“你對我的‘死’,為何無法釋懷?”他緩緩地,一字一句,“我甚至不能理解你為什麽會因為一個不存在于你世界裏的人而痛苦到流淚。”
“你先別激動。”他這麽說着,情緒卻比我要鎮定得多,“在我看來,死亡對于咒術師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隕命之時,皆為孤身」——就算是最強,也總會有離開的一天。”
“上一任‘六眼’的辭世才會有我的出現。只有伴随着他的死去,現代才會出現【最強】。這不過是萬物輪回的規律。既然身處人世,那我大概是沒法避免。——嘛。倒不是說我接受不了死亡。不過真要死的話。”他話鋒一轉,笑容中帶上了些我熟悉的狂意來,“我當然不會選擇太庸俗的死法。”
我按耐不住:“......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這幅樣子,你覺得很滿意嗎?”
五條悟:“......”
“嘶......你這問的吧。”青年咂咂嘴,“只能說讓我都感覺有點火大了。”
我:“知道你沒法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但是你的情緒我大概知道了。”
又是一陣沉默。
我将心中那些雜亂的思緒整理好,再次開了口。
“五條老師。雖然我不想你死掉,但也不是在說你不可以死去。我明白,至少在故事裏,你不是被他欽點的主角。”
“诶——我居然不是主角?搞什麽啊,肯定是哪裏不對——”
這家夥在這種時候,重點依然是歪的。
“要是主角那不就好說了嗎——我要說的是,你的死亡應該是有意義的,是值得的。”我低下頭,正視他那雙容納着無邊蒼空的眼瞳,“就像你說的,上一任六眼辭世才會有你的出現。他的死是有意義的,意義是讓你出生,創造了新世代的強者,為苦難深重的世界帶來一道美麗的弧光。”
“而現在,你的死——我看不到意義所在。”直視着那雙眼睛,我輕聲陳述着,“他就那樣用幾句話,讓你的驕傲掃了地,讓你的脊梁徹底彎折。讓你至今之前所做的一切和宣誓都成為了空談和笑話。”
“老師,至少現在你的神沒有讓你決心向北。他讓你選擇了一路向南,選擇退縮。”一字一句,想着看到的那些幾乎不敢去相信的言語與畫面,我甚至有些悲從中來,“到最後,你的精神內核只剩下了‘為回到過去求死’這個事實。”
“我不知道,我自己現在腦袋也有些混亂,不知道到底在悲憤些什麽。”大概是低着頭太久,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淚水已經低落在面前青年的臉頰上,随着臉頰優美的線條而滑落,暈開一抹血污。
“但是我明明覺得,你也是能選擇向北的,你也能繼續陪伴着你的學生們一起和他們成長歡笑,去迎接黑夜之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