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
十
作者有話要說:*有被強制着反攻的預警
一日,兩日,三日。
李東方始終沒有再出現。
李霧一個人在塞外溜溜達達地走着,遇見村鎮他就停下過夜,沒有就繼續往前走。
前兩日還算幸運,在傍晚前都找到了有人煙的地方休息。第三日大概是迷了路,李霧硬生生走到了快天黑也不見一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
眼看着太陽就要落了,李霧催着馬,勉強找到了一處有水有樹的背風之處,準備今晚就在野外過夜。
他弄了堆篝火,又把行李裏帶的最厚的幾條毯子都圍在了身上,卻還是覺得有些冷。
不得不說,自從離了應天以來,他幾乎很少會在荒無人煙的地方住宿。一是因為他又不着急趕路,遇到合适的地方随時都可以停下休息;二是……
二是,那人總能計劃得很好。
結伴同行的半年時間裏,表面看上去是李霧走遍了各種他想去的地方,實際上在掌控所有行程的都是李東方。
他好像天生就有着極強的跋山涉水能力,無論走到哪裏,都能輕輕松松卻恰到好處地安排好一切。只要李霧大概說一個地方,李東方就能在心裏盤算好路程,李霧只要負責吃好喝好,最後便能舒服地抵達目的地。
在這一點上,李東方确實是個可靠的旅伴。
而平時出門在外遇到事兒,他倆一個負責動嘴,一個負責動手。雖然算不上摯友,但配合得也算默契。
這也是這段日子以來,兩個人第一次分開這麽久。
李霧啃了張餅墊肚子,算了算日子,距離上次去信已經快有一個月了,便掏出了紙筆,準備畫一封信給陸铮和三兒。
可要落筆的時候,李霧忽然就猶豫了。
以往畫的圖上都是兩個人,如果突然變成了一個,在應天的那兩個家夥會不會着急?
他以往總是存着淘氣的心思,給自己畫得神氣十足、活靈活現,對李東方則是寥寥幾筆:頭上一個揪兒,背後兩把刀。
反正只要刀在那兒擺着,三兒他們就不會認錯。
拿着筆猶豫了半天,直到筆尖的墨都在本子上滴出了一個黑點,他還是沒畫下一筆。
李霧嘆了口氣,把紙筆收了,靠在樹幹上盯着火堆發呆。
他其實已經困得很,但因為是一個人,沒人能和他輪流守夜,所以害怕在這陌生的地方夜裏遇見什麽危險,連眼睛都不敢完全阖上。
李霧被凍得抽了抽鼻子。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他……有些想李東方了。
盡管那人總是沉默的,不過至少有他在身邊時,李霧尚不覺得自己這麽孤獨。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霧聽到淺淺的咳嗽聲,猛然驚醒。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眯着了,現在被這聲響驚得睡意全無,忙豎起耳朵仔細聽。
過不多時,又有幾聲悶咳傳來,想是那人正用手掩着嘴,盡力讓聲音變得小一點。
李霧聽了卻覺得無比震驚:是李東方!
在那人養傷期間他聽了這聲音無數次,絕對不會認錯!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喊李東方的名字,轉念又想到兩人分別前的那一夜……
李霧忍住了沖動,只把毯子都裹得更緊了一些。
可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除了流水奔騰和風吹起樹葉的聲音,那斷斷續續的咳聲就聽着分外明顯。
李東方明顯也想把咳嗽聲盡可能地壓着,但随着時間越長,他的咳聲越密。
李霧的指甲已經摳進了手心,眼睛閉了又睜,最後實在是忍不了了,站起來大喊:“李東方,你給我滾出來!”
那咳聲一滞,便見一人從林子的樹影後緩步走了出來,又在距離李霧五丈外的地方站定。
李霧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見他還是前幾日的那身打扮,沒穿什麽更厚的衣服,只有脖子間圍着李霧給他買的那條毛領。
“滾過來,坐下!”李霧對着李東方惡狠狠地喊。
李東方神色淡淡的,用一只手握拳掩着嘴擋住咳聲,走到一旁坐下,和李霧之間還隔了一段距離。
“你一直都跟着我?
李東方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
若不是今夜李霧宿在了較為空曠的郊外,若不是寒風激得他又犯了咳疾,李東方自信還能藏上許久。
他只盯着篝火,随手撿起了一根樹枝撥弄着,啞聲道:“你睡吧。”
李霧也不看他,嗤笑一聲:“你給我守夜?呵,你和狼群野獸到底哪個更危險?”
剛才見不到的時候還覺得有些寂寞,現在見到了,李霧又忍不住地想譏諷他。
李東方的手一僵。
恰巧一陣冷風吹過,他又忍不住咳了幾聲。
李霧不耐煩地掀起一條膝蓋上的厚毯子朝那邊扔了過去:“披上!”
那人離得太遠,毯子落在了地上,一聲悶響。
李東方慢慢站起來,彎腰撿起那張毯子,沒披到自己身上,反而要為李霧再把腿蓋住。
“離我遠點,別碰我!”李霧一把打開他,“老子現在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救了你!等天一亮,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我再也不想看見你!”李霧用盡所有力氣喊着,全然不顧自己說出這種違心之話的時候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李東方拿着毯子,站在那裏沉默了半晌,忽然輕飄飄地開口:“好,我說了,我這條命是你的,那就都還給你。”
李霧本來也只是以說氣話發洩為主,聽到這話不由得暗暗一驚,心想這人怕不是要做傻事,忙擡眼去看。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便被人撲倒在地,後腦勺也重重磕了一下,一時間頭昏眼花的。
李霧緩了一下,等瞳孔終于再次能夠對焦的時候,正對上了一雙含着無限悲戚的眼。
只這一眼,他就再也挪不開視線了。
夢裏的李東方也是這樣的目光,襯着身後漫天的火光,帶着那種随時都要消散而去的語氣對李霧說:“你救不了我。”
如今,現實和夢境重疊了。
篝火打在李東方的側頰,顯得他的輪廓更加深邃。
這也是今天晚上李霧第一次看清這個人的臉。
他這才意識到,不過幾日不見,李東方就憔悴了許多:面部原本刀刻斧鑿的線條變得更加瘦削,顯得這人骨子裏都帶着一種濃濃的哀傷。
無論在夢裏還是從前,李霧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李東方,瞬間好像失了言語的能力,只能癡癡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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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東方緩過了這一陣,才俯下身,定定地回望着李霧,聲音因疼痛而打着顫:“尊嚴,命……我都還給你。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李霧看着他失去了光彩的眼眸,心裏也是難受得緊,卻說不出來一個字,只能咬着嘴唇連連搖頭。
李東方把頭埋到李霧的頸側,嘆息着自嘲:“下屬,身份,血脈親人,甚至是賴以為生的目标,我已經都沒了。咳咳……”
咳聲打斷了他的話,因着連結,帶得身下人的身軀和他一起震顫。
“……我只有你了,李霧,是你告訴我要活着。可如果連你都嫌惡我了,我還留在這世上做什麽呢。”
李霧這才明白李東方當初說的“離開”是什麽意思,心裏無緣由地湧上一種恐懼。
在一年多的時間裏,這人過去的一切都崩塌得粉碎,而原來自己才是他續命的良藥。
如今的李東方就像是在天上高飛的紙鳶,而李霧就是他與地面唯一連結的線。一旦這根線斷了,那紙鳶只會飄飄蕩蕩地消失在茫茫天際。
李霧想不到自己于李東方竟然如此重要。
而他也是因着自己此刻內心的懼怕才意識到,原來困擾自己多年的噩夢已經變了。
不再是在昭獄裏劃傷陸铮的那一刀,也不是被李東方用琶刑折磨得死去活來……而是眼看着李東方明明在自己身邊、有呼吸有脈搏,心卻是死的。
他怕自己付出什麽都救不了他。
李霧不知道什麽時候眼角已經濕了,只好用雙臂把那人緊緊擁住,一聲聲地喚:“李東方,李東方……我剛才是故意氣你的。你不要走,也不要兩清……我需要你。”
李東方被最後四個字直擊到了魂靈的深處,僵在了李霧的懷裏。
半年以來,他跟着李霧走遍了大江南北,沒有目标,沒有所求。無論李霧要去哪兒,他都盲目地跟着。很多事他随手就解決了,從未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可這樣的日子讓李東方過幾天還行,過上小半年就有些迷茫了。
從前他雖然官職不高,但內心自诩天之驕子,一直用上位者的身份相處于世。而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他,忽然不明白要用怎樣的狀态來應對這樣漫無目的的生活,只好用自己以往最熟練的冷淡來掩蓋內心的空虛。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仍是在活着。
而抛開往日必須面對的陰謀詭計不談,李東方慣于接觸到的情緒都是直接而幹脆的:脾氣對了就坐下來喝一碗酒,看得不痛快了就一刀砍過去。
反正故事最後不是別人殺了他,就是他殺了別人,沒什麽分別。
但李霧這樣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溫柔良善,就像一張網,絲絲縷縷地把他牢牢纏住。
縱然現在想要割破這張網脫身,才發現自己早已連執刀的手都擡不起來。
面臨失控的李東方想找回過去的自己,便肆意放縱着自己的占有欲,但發洩之後內心卻只有牽挂和恐懼。
——這次那人一定會恨他的吧?那是不是就會把當初那未落的一刀送還給自己了?我是不是就不用再為如何去活而痛苦了?
然而這一次,也是這麽久以來的第一次,李霧明明确确地對他說:“我需要你。”
原來我并不是再也一無是處,原來還是有人需要我的。
他不知等這樣一句話等了多久,随即用盡全力地回抱過去。
紙鳶緊緊抓住了自己的線。
李霧知道這人的心再次活轉回來了,顧不得自己的臉上還挂着水漬,也管不了被他擁抱得近乎喘不上氣,只輕柔地用嘴唇吻去身上人睫毛上沾着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