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爆裂、同情和藥
爆裂、同情和藥
陳泉以為江渡岳是來找茬的,立刻上前擋在沈勻霁面前,道:“你又想幹嘛?怎麽老纏着小霁?”
江渡岳眼睫下漆黑的瞳孔布滿陰鸷,他凝眸瞥向沈勻霁,她臉色煞白,汗水卻順着額角流了下來。
他寒聲問道:“這就是你說的普通朋友?幫忙幫到床上去了?”
“不是,我們是來收家具的……”
沈勻霁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慌亂,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陳泉卻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喝道:“你嘴巴放幹淨點!你管我倆什麽關系!”
江渡岳目光一直鎖在沈勻霁身上:“呵,我管不着?沈勻霁,你好大能耐啊。白天和別的男人開房,晚上跑我家裝可憐求收留?”
這話一下就戳到了沈勻霁最敏感的痛處,她幾乎是厲聲反駁:“我沒有扮可憐!是你主動把房子租給我的!”
話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完全搞錯了重點,甚至像個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不是,我是說……”
自知失言的沈勻霁還想挽回,但她的尾音卻被沉重的撞擊聲吞沒。
“哐”
江渡岳一拳砸在了牆板上,力道極深,連肩膀都不住地顫抖:“你是說,我自作多情了是吧?”
他的胸腔裏翻江倒海,眼中的怒火已無法遏制,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沈勻霁身體僵直,定定地望着他,喉嚨裏卻好似被什麽堵住了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泉害怕江渡岳會傷害沈勻霁,見狀直接扭頭對她說:“小霁,你快走。”
沈勻霁覺得這誤會愈演愈烈,說什麽都不走,反而把陳泉往門外推:“陳哥你先走,我自己和他說。”
她本意是不希望陳泉再在其中摻和,把事情變得複雜,可是這在江渡岳眼裏卻變了味兒。
“好一對惺惺相惜的狗男女啊。”
江渡岳似笑非笑的語調中掩不住瘋狂。
“我和他不是這樣的關系……”
沈勻霁的解釋在江渡岳的眼裏顯得蒼白又無力。
“那是什麽關系?”
江渡岳輕笑中帶着狠厲,像是猛獸瞄準了獵物般一步步逼近沈勻霁。
“我陪他來收二手家具……”
“那是什麽關系!!”
江渡岳猛然咆哮道。
接着,他沒有任何預兆地擡起一旁的茶幾,狠狠地砸向了帶着鏡面的衣櫃——
嘩啦啦,鏡片碎了一地,櫃門也被砸開。
“你說啊!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的俊朗的面部已經扭曲到猙獰,太陽穴上青筋暴動。
沈勻霁呆住了,別說解釋了,她甚至屏住了呼吸,眼睛都忘了眨。
周身環繞着打砸碎裂的暴擊聲,或大或小的木屑和不知名的碎片漫天飛舞。
可沈勻霁沒有躲開,她微張的瞳孔裏全是江渡岳癫狂的模樣,腳底似乎被凍住了,一步也挪動不得。
江渡岳幾乎把能砸的東西全砸了,當他舉起已經斷裂的茶幾想将其再度粉碎的時候,耳邊卻聽到了輕輕一聲:“江渡岳……”
他頓下手中的動作,側首望去——
沈勻霁就伫立在那兒,她頭發上沾着灰塵和細小的碎片,白皙的臉上也蒙上了粉灰,唯一蓋不住的是她眼中的驚恐。
陳泉一直在拉她走,可是沈勻霁卻像是聽不見一樣,一動不動。
哐當。
江渡岳回過神來,手裏的茶幾也應聲落地。
就在這時,門外也響起了嘈雜交錯的腳步聲。
“不許動,警察!”
二十分鐘後,安平區派出所內,五個人坐在大廳一言不發。
其中包括稍稍冷靜的江渡岳,沉默的沈勻霁,煩躁的陳泉,還有汗顏不止的賓館經理和前臺。
民警走過來,問道:“都冷靜下來了嗎?講講事情經過是怎麽樣的?”
賓館經理惡人先告狀,指着江渡岳道:“這男的把我旅館砸了!”
這的确是事實,江渡岳面無表情,沒給任何反應。
“他為什麽要砸你的店?”民警又問道。
經理還欲編排,沈勻霁卻在這時開口了:“警察先生,我可以說一下我的視角嗎?”
民警點點頭,道:“行,你說。”
“下午兩點半的樣子,我和陳泉到達了友友旅館,目的是為了收15套二手酒店桌椅,但負責聯系的經理告訴我們他忘記把這些桌椅擺在哪裏了,讓我們在二樓某間房間裏面等待。可是許久都沒有回應,并且我後來發現他将我們反鎖在了房間裏,我們出不去,所以我才報警的。”
沈勻霁聲音不大,但邏輯清晰,三兩下就講完了事情的經過。
“至于江渡岳先生——”沈勻霁又說,“他是來救我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陳泉直接跳了起來:“小霁!你在說什麽!”
民警見他情緒激動,立刻道:“坐下,派出所裏不要大聲喧嘩。”
接着,他扭頭問沈勻霁:“為什麽說他是來救你的?店不是他砸的嗎?”
沈勻霁點點頭:“确實是他砸的,但是他是為了把門鎖砸開才這麽做的。我有幽閉恐懼症,不能在狹小的地方待太久,江渡岳是着急了才這麽做的。”
這時前臺插嘴了:“你騙人!門鎖是我打開的!”
經理一聽,直接猛踩了前臺一腳。
沈勻霁眼睛一瞥,冷聲問道:“聽前臺的意思,那房間的門是可以從外面打開的?那就是說,是你們故意把我和陳泉鎖房間裏的嗎?”
經理和前臺都愣住了。
沈勻霁又轉頭問民警:“警察先生,他們這樣的行為,算不算非法囚禁?”
民警也聽出了其中的蹊跷,轉而問經理和前臺:“是這樣嗎?”
經理支支吾吾:“不是啊,那鎖的确打不開,我後來都去找鎖匠了……”
前臺也跟着附和:“對啊對啊,我記錯了,是這位先生英勇破門的……”
民警還是覺得不對,道:“不要模棱兩可,我們這裏只講事實。”
說着,他就準備把這幾個人分開問詢。
就在這時,大門突然被推開,蕭司機和另一個西裝眼鏡女人走了進來。
眼鏡女一進來就做了自我介紹:“警察先生您好,我姓徐,是江先生的律師。”
事态一下就變得明朗簡單了許多。
徐律師業務熟練,沒多久就解決好了一切。
江渡岳坐在沈勻霁的旁邊,卻始終沒向她看一眼。
倒是陳泉低聲問道:“你剛才為啥要那麽說呀?”
沈勻霁平靜地回答:“因為這就是事實。”
他們還沒說幾句,民警就過來了:“行了,你們可以走了。”
陳泉一聽,趕緊站了起來,拍拍沈勻霁,道:“小霁,我們快走吧。”
沈勻霁也站起身,朝民警輕輕鞠了一躬,道:“謝謝警察。”
說罷,她不自覺地瞄了江渡岳一眼。
江渡岳垂着頭,看不見表情,只能看到他雙手搭在膝上,關節都磨紅了。
不等沈勻霁說話,陳泉就推着她往外走,似乎想帶她快點離開這兒。
一出大門,陳泉便悶聲道:“他的确砸了旅館,賠個錢也不是什麽大事,他也不缺錢,而且他還那樣說你,你幹嘛為他說話?”
沈勻霁看了他一眼,堅定道:“錢可以賠,但留下記錄的話出國就麻煩了。”
陳泉完全不能理解:“你是不是被他洗腦了啊?還是他脅迫你?”
沈勻霁皺起了眉頭:“我分得清好賴。”
陳泉嘆了口氣,道:“小霁,我是關心你,沒有別的意思。”
沈勻霁撇開頭,道:“我知道。”
陳泉想了想,又問:“你是不是現在住他家?”
沈勻霁點點頭。
“所以你才不要我送你回家?”
沈勻霁嗯了一聲。
“那——”陳泉突然說,“你別住他家了。”
沈勻霁一怔。
“他那樣說你,像是施舍可憐蟲一樣,你要繼續住下去的話,還有一點尊嚴嗎?”
陳泉說的話很重,像一塊鉛石一樣壓在沈勻霁的心上。
她承認,剛才在旅館裏聽到那些話的時候,她心都沉到太平洋底了,又冰又冷,像是再也熱不起來那樣。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起,她不再希望江渡岳把自己當做一個施舍同情的對象,即使她以前從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她。
因為她可以果斷地拒絕別人的好意,但唯獨來自江渡岳的,明明霸道又蠻不講理,可她卻無法拒絕。
所以他的同情對她來說是痛的。
或者說,她希望那些“好意”和“幫助”,并不是出自同情。
她奢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和他站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所以,剛才坐在派出所裏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了要搬離江渡岳的家。
只是她沒想到,陳泉也會這樣勸自己。
見沈勻霁不說話,陳泉仿佛下定了決心,又說:“你爸媽應該不知道你住他家吧?你要是不搬走的話,我就告訴他們,他們一定也會反對的。”
“我今晚就搬。”沈勻霁立刻回道。
“你別說出去。”她又補充了一句。
陳泉這才舒了一口氣,好像自己是把公主拯救出魔龍洞窟的英勇侍衛一樣。
“小霁,你知道我是為了你好吧?”
沈勻霁沒有回答,只是低着頭。
陳泉想要幫幫她:“你要是不想回家住,我幫你聯系出租屋吧?還挺便宜的。”
“不用,謝謝陳哥。”沈勻霁輕聲答道。
“那,”陳泉有點急了,“你還會來我店裏打工嗎?一個月一萬。”
沈勻霁扯出一個微笑,道:“會的,謝謝陳哥幫忙。”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廢,江渡岳的同情和陳泉的援手,到底有什麽區別呢?
她始終是那個在路邊等待施舍的小狗。
後來,沈勻霁不知道是何時到家的。
只知道她到達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家裏沒有人,燈也沒有亮。
照明亮起,一切都和今早她離開的時候沒有區別。
可是,今晚她不會再住下了,以後大概也不會有機會回來了。
她默默地上樓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又去書房拿了電腦。
接着,她就看到了那份複學通知書。
心毫無預兆地揪了起來。
她将文件袋好好地放進箱子裏,然後拉上了拉鏈。
她在客廳坐了好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同時也知道自己等不來她想要的。
最後,她還是把箱子拖到了玄關,然後默默地關上了燈。
走在夜晚的路上,滾輪和地面摩擦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吵。
沈勻霁擡頭望着天,喃喃道:“去哪兒呢?”
半夜,江渡岳推開了家門。
一股熟悉的冷感撲面而來。
那是獨居的味道。
他默默打開燈,挨個房間看了一遍。
在看到沈勻霁的房間已經空了的時候,他才确定她已經走了。
也是,任誰看到他發瘋犯病的樣子都會躲開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他明明這樣想,手腳卻不聽使喚一樣,仍然在各個角落搜尋她遺落的痕跡。
終于,他在書房的桌子上看到了三本整理完全的雅思筆記。
上面還貼着便條。
【考點彙總都在這兒,如果工作忙沒時間複習可以看這個,祝一切順利。】
和今早在冰箱上貼的便條字跡是一樣的。
江渡岳慘淡一笑,道:“還說自己不是小騙子,不是說好晚上六點就回來嗎。”
他将兩張便條和筆記都搬到了客廳的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了一整晚,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在地平線上第一束曙光亮起的時候,他掏出了手機,給唐文熙發去了一條短信。
【唐醫生,我想做一次全面的心理評估。】
接到短信的唐文熙很驚訝,要知道上次江渡岳和他見面的時候還是很抵觸心理評估的,自己又哄又騙還是沒讓他做成。
而今天,他居然主動要求做全面的評估?
當他有點興奮地趕到診所時,江渡岳已經站在緊閉的大門口等着他了。
“唐醫生。”
江渡岳主動迎了上去。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眼中也全是血絲。
唐文熙感到有什麽事情發生了,于是他說:“我們去樓上談。”
做完驗血、心電圖和症狀評估,唐文熙輕輕皺了下眉頭,道:“江先生,你的結果比上次更嚴重了,如果繼續發展下去,治療會變得格外困難,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按時吃藥。”
江渡岳看着報告上寫的那些字——有重度狂躁症狀,有明顯焦慮症狀,有重度抑郁症狀……
“我會的,按照最強力的藥來開吧。”江渡岳道。
唐文熙卻說:“藥也不能亂開,以前你吃的那些稍作調整就好,但這次一定要按時按量吃。”
江渡岳點頭,然後他似是有些猶豫地問道:“我這毛病……能好嗎?”
唐文熙看了他一眼,道:“可以得到控制。”
“那……如果我發病的話,是不是還是會傷害我在乎的人?”江渡岳的聲線有些沙啞。
唐文熙沒有把話說滿,只是道:“你別想太多,先看看能控制到什麽程度。”
“好。”
江渡岳垂下頭,沉聲應道。
沈勻霁從江渡岳家裏搬出來當晚找了家快捷酒店湊合了一晚,第二天就約了一個地産中介,租下了一間又小又破但是勝在便宜的單室居。
她答應了陳泉去店裏上班,又正逢新店開業,每天都要忙到晚上10點多才能到家。
雖然繁忙,但她還是時不時會想起江渡岳。
他後來去考試了麽?是不是快要出國了?
她這樣想着,卻始終沒有聯系他。
他們之間好像就在那天達成了某種默契,像是交易結束了一樣,不再打擾對方。
江渡岳的死皮賴臉也仿佛在一瞬間消失了。
這樣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他們的相遇本來就是“意外”,現在都各自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
這天午休的時候,沈勻霁忽然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聲稱是複大學辦的人。
“請問您是沈勻霁女士嗎?我們注意到您交了學費,但還沒有選秋季的課程,這邊是不是有什麽不方便呢?”
沈勻霁的心沉了沉。
她看過課程了,有幾門課的上課時間和打工正好沖突,陳泉店裏事情多,人手又不足,暫時不能改她的班,所以她還沒想好怎麽協調。
“老師您好,我因為個人原因,有些課程不知道該怎麽選,所以……”
沈勻霁聲音很小,因為她覺得這種理由聽起來就像是沒準備好複學一樣。
哪知老師卻很溫柔,道:“沒事呀,我們這學期有些課程開辦了網課模式,上課時間更加靈活,交作業也是網上的,除了期末考,你平常可以不用經常來學校。”
“真的嗎?”
沈勻霁呆住了,複學指南上可沒提到有網課啊。
“是的,你今天有空的時候可以去官網的選課系統裏看一下。”
“好的,謝謝!”
沈勻霁激動得差點叫出了聲。
一下班她就跑回家打開電腦,果真看到了網課選項。
這些課程就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一樣,好多都是晚上或者周六上課,她幾乎沒費什麽功夫就把課程排好了。
周一到周五都是網課,剩下四門課是周六去學校上。
不過到學校坐地鐵換乘要一個多小時,而她住的地方附近也沒有地鐵站,甚至最近的公交站都要走15分鐘才能到。
但這也不是什麽大問題,能上學已經是最大的驚喜了。
嗡嗡。
沈勻霁的手機此時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竟然是房屋中介給她發來的信息。
【沈小姐,這麽晚打擾您太不好意思了,是這樣的,現在您的房東突然說房子不租了,還願意付您違約金,希望您可以盡快搬出去。】
沈勻霁先是愣了片刻,随後嘆了嘆氣,心想,果然這世界上的運氣是守恒的嗎?
選課把好運氣用完了,租房就出岔子了。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回信息,手機就再次震了起來。
【中介:為表歉意我們特意為您聯系了另一間房子,租金只要800塊一個月,您看您感興趣嗎?】
這條信息後還貼心地附上了鏈接。
800塊?滬市現在什麽樣的房子只要800塊就能租到?
這中介莫不是個騙子吧?
沈勻霁半信半疑地點開鏈接——
屏幕一亮,她的眼睛都要被閃瞎了。
只見圖片裏是一間看上去很新的公寓,面積不大,只有六十多平方,但對于獨居女性來說也是足夠了。
而且麻雀雖小,五髒俱全,衛生間和廚房的設施都非常完善,陽臺上有洗衣機和烘幹機,甚至還包水電網。
更離譜的是,這房子就靠在地鐵站旁邊,走路去陳泉的餐館也只要十五分鐘。
這麽完美的房子,月租八千也能租的出去啊?
如此便宜,莫不是……兇宅吧?
沈勻霁看着如此整潔幹淨又應有盡有的房子,默默地給中介發去了一條信息。
【您好,謝謝您費心了,冒昧問一句,這房子這麽便宜,是有什麽特殊的原因嗎?】
本來是想多更點的,但是我被門夾到手指了……今天一天都在單手碼字……于是肥章變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