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宮門

初入宮門

寒秋風夜雨,飄零日久,窗外飒飒風聲響,蕭蕭梧桐暗夜滴。

風雨許是無情物,最是不解離人思。

邵瓊之靜靜地站在窗邊,任憑雨水打在窗棂上,濺起的水珠打濕了衣服的下擺,淡青的顏色染成了更為深沉的墨綠色,可瓊之卻似未曾察覺一般,只默默看着院中的梧桐樹在雨中的飄零搖蕩。

她的腦海中還回響着汝陽侯的話,

“邵姑娘,入東宮是你唯一的出路。無論你願不願意,明日一早,馬車就會載着你到東宮殿去,你沒有選擇。”

“可我是人,不是一件被人送來送去的物件。”

邵瓊之想反抗,她不想屈服于被人安排好的命運,可她卻是別無選擇,只因為她是被擄至北朝的,對于北朝的人來說,邵瓊之不過是來自南朝的奴隸罷了。

自被擄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喪失了尊嚴,随着那些一同被擄的南朝女子,輾轉于各個王孫貴族的府邸。

而她也不知在被轉手多少次後,确定了她下一次的目的地,東宮。

在這輾轉的途中,她不斷地與最初一同被擄的人分道,因着貌美,她被一層層地獻給上位者,更上位者,或許最終她的歸途會是那北朝的帝王。

她不喜歡這樣的命運,可又不得不屈服這樣的命運,她沒有自裁以成氣節的勇氣,她還在期盼着,或許有一天她可以回歸故裏,再看一眼自己的少年郎。

但有時午夜夢回,又覺得一切都是虛妄,她的少年郎或許早已另娶高官之女,舉世之中,似乎只有自己是被抛棄的。

汝陽侯待邵瓊之頗為尊敬,這與她最初所遇的那些粗魯的兵士不同,他沒有碰她,待她以禮,着人為她裁制新衣,也會常來與她閑談,開導她,不使她心情抑郁。

她也曾抱一絲希望,若是這樣的結局也未嘗不可,只是終究有些遺憾罷了。

直到今日,她方知汝陽侯待她以禮,不過是意在将她獻給太子,她又一次成為了用來媚上的“禮物”。

汝陽侯希望她能成為一件合格的“禮物”,勸說她說:

“邵姑娘,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你若是怨我,無妨。不過邵姑娘,你若是真想尋一安穩之處,東宮未嘗不是一個選擇。

邵姑娘,你容貌殊麗,但凡是男子,沒有不會動心的,憑借着姑娘的容貌,在東宮足以獲得一份不錯的恩寵,而這份恩寵便是姑娘使自己安穩的保證。”

可是邵瓊之從來就沒想過以色侍人,她所向往的是山林隐逸,江湖之遠,而不是一時的榮華富貴。

邵瓊之聽了一夜的梧桐夜雨,眼看着夜雨在黎明的時分停歇,一縷金光破曉而出,照在遠處的山巒上,格外耀眼。

“姑娘,該梳妝了。”

丫鬟為她梳攏發髻,戴上發飾,與南朝流行的高髻不同,北朝的發髻要低上許多,發飾也要穩重些,有些還是南朝十多年前流行的樣式。

“姑娘,你看這支雙鳳琉璃釵如何?”

邵瓊之這才注意到,在這些發飾中,唯有這支琉璃釵是南朝的樣式,上面用金線纏的雙鳳銜珠正是南朝工匠的手法。

“這是?”

忽然看到故國的物品,邵瓊之難免有些激動,眼中的驚訝,難以掩飾。

“侯爺特地讓人去南朝購置的,也是前日才到,侯爺想着姑娘遠離故土,難免思鄉,便特意讓人去南朝購置了一些南朝的物件。

除了這琉璃釵,還為姑娘購置了一整套的頭面,和南國的絲綢、宣紙、瓷器等物,這些都會随姑娘一同入東宮。

姑娘,別怪奴多嘴,侯爺雖将姑娘送給了太子殿下,但侯爺對姑娘心卻是真的,只是侯爺也有不得已之處。”

邵瓊之沒有答話,人人皆有不得已之處,唯有她卻從來身不由己,命不能自主。

邵瓊之就這樣被一頂小轎送到了東宮,一路上邵瓊之都在發呆,一夜未眠,但她一點也不困,只是覺得腦袋空空的,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姑娘,到了。我等只能送姑娘到這了,剩下的路得姑娘自己去走了。”

臨別時,汝陽侯原想将這些日子伺候她的丫鬟墜兒送與她,只是被她拒絕了,她自己已不過是一個物件,怎願再接受另一個“物件”,随意與人,她已經受夠了這樣的做法。

“侯爺,這些人或許在您看來不過命如草芥,不過是可以随意轉送的物品,但請您別忘了,天生萬物,皆是刍狗罷了,你我亦或是其他人都有一顆心一份情,請嘗試着尊重他們的想法。”

汝陽侯的确愣了一下,他不明白邵瓊之的話是什麽意思,不過他能明顯感受出來,她不喜歡送給她丫鬟,是因為她自己也是被送來送去的“貨物”。

因此他沒有再堅持,只讓她自己保重。

馬車是在東宮的後門停下的,汝陽侯的人只能送到這裏,再往裏面,就是東宮了,他們是進不去的,而邵瓊之也被迫換乘了一頂墨綠色的轎子。

一路上她都戴着藩籬,遮住面容,最開始是四個小厮擡着轎子,大概一炷香後,轎子停下了,換上了幾個粗使的婆子接着擡轎子,轎子一直拐了四五個彎才停下。

直到這時,邵瓊之才聽到轎子外面有一個俏麗的女聲,

“姑娘,地方到了,您可以下轎了。”

這時有人打開轎簾,邵瓊之的手剛一伸出,就有一雙手立刻扶住了她的手,邵瓊之從轎子中出來,才發現她面前的人不少。

“姑娘可算是來了,院子早就讓人打掃幹淨,只等姑娘入住了。”

說話的是個穿粉的女子,邵瓊之好奇地打量那人,只見其眉目清秀,衣着打扮也不同于周圍的人,很明顯是這裏的主事。

“你是?”

邵瓊之不确定地詢問。

“奴婢翠微,是撥過來伺候姑娘的。此外還有貼身掌管釵钏盥沐兩個丫鬟,另有五六個灑掃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姑娘,到您所住的【松菊苑】還有一段路途,奴引您去吧。”

邵瓊之微微點點頭,“有勞。”

邵瓊之又走了一段甬道,才來到一個院子前,站在院前,邵瓊之竟心覺有些不安,不敢踏入這院中,似乎冥冥之中,這一入此生就與世隔絕了一般。

“姑娘?”

翠微喚回了邵瓊之的心神,她暗嘲自己如今是越發敏感多思了,以前自己雖然也心思敏感,卻也沒這麽容易傷懷,如今經歷了這許多劫難,性子倒是變了不少。

直到踏入院中,才知道院中別有一番天地,院子不大,卻種了不少菊花,現在正是重陽時節,菊花開得正盛,入眼便是滿地金黃。

邵瓊之看着眼前的菊花,陰郁的心情略微晴朗些,空氣中也有一股淡淡的菊香,忍不住湊近嗅了嗅,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在家鄉的時候。

重陽時節,登高賞菊,宛如隔世,思鄉之情頓時湧上心頭。

進到屋內,屋內的陳設也很雅致,外間除了桌椅外,還擺放着幾個釉色的瓷瓶,瓶內插着幾束盛開着的花,或是菊,或是桂,或是木芙蓉。

除了古董陳設外,靠窗的地方還設有一張書桌,上面放置着筆架和墨硯,窗子正對着一樹金桂,風景極佳。

再往裏,便是內室了,內室狹小,除了床外,便只剩下梳妝臺了。

邵瓊之失了打量的興趣,她坐在梳妝臺前,看着鏡中的自己,的确是一張顏色姣好的臉龐,眉如遠山黛,嘴似櫻桃紅,臉若銀盤,目含秋水,的确豔如桃李,貌似嬌花。

這樣的容貌從前不覺得出色,如今因這美貌屢屢遭難,方才發現這張臉原是如此傾城,紅顏薄命,蓋是因為雖為紅顏,卻也只是紅顏罷了。

邵瓊之實在沒興趣繼續欣賞這張臉了,站了起來,随手抽出書桌上的書,便看了起來,這屋子雖然布置華麗,卻少了些書香氣息,書籍僅僅只是書桌上的三四冊。

翠微看着兀自看書的新主子,愣住了,她摸不清這位新主子的喜好性情,只覺得這位新主子怪得很。

初入東宮,她不打聽太子殿下,也不詢問自己的處境,第一件事,竟是看書。

實在是位怪人。

邵瓊之看着手中的書,心神漸漸地移到書中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如何,感覺不過是換了一個住處罷了,除此之外,似乎并無什麽不同。

“姑娘舟車勞頓,想必是餓了吧,奴去傳膳,姑娘可以先喝口奶茶,吃些點心墊墊肚子。”

邵瓊之道了聲“有勞”,看着翠微為她倒了碗熱奶後離開的背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氣,身子也放松下來,愈發将心神放在書冊上了。

她不習慣與人打交道,即使對方是她名義上的侍女,但那份陌生疏離感是免不了的,特別是在這樣的近乎獨處的環境中,更是覺得尴尬異常。

對于翠微,她是第一次見面,并不熟識,對于東宮,她內心是排斥的,也并不想過多了解,因此,自步入這院中,她似乎無話可說,也沒什麽好問的。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奶茶是一早上就熱好了的,專等她來之後享用的,狄族雖入主中原已近百年時間,可仍改不了大漠習俗,總是習慣以熱奶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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