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紅筆
第 37 章 紅筆
安魚信靜了半晌。
她想,小傅姐姐和林老師的關系令人豔羨,言語間是旁人無法插入的親密。
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吃味。
但自己似乎并沒有資格吃味,過去的一段歲月,是傅深伴着林溪橋趟過渾水到達河對岸。
若沒有傅深,林老師或許會過得更艱難些。
她向外滾了半圈,到了床邊,側躺着背對林溪橋。
林溪橋虛虛撈了一把卻沒碰到人,指頭蜷了蜷,輕輕問了句:
“怎麽了?”
安魚信又往回滾了一圈,滾到了林溪橋懷裏,環住眼前人的腰,蹭了蹭。
“小魚信。”女人一滞,聲音沉沉,“是不是不開心了?”
“也沒有。”安魚信把頭卷進被窩,片刻,從鼻腔裏悶出了一聲。
“不喜歡聽我講別人嗎?”林溪橋也側過身,攬上了安魚信的肩。
“不是。”安魚信搖搖頭,被子沙沙一陣響,“其實我很感激小傅姐姐,她讓你大學過得快樂了許多。”
“但是你過去的生活裏沒有我,我在想,我在你那分量到底有多重。”
安魚信靜靜等着耳畔的回答。她有一瞬間的沖動,如若做不了最重要的人,就勇敢表白做最特別的人,好過在這翻來覆去和自己日日争鬥,直鬧得滿腔的話壓在胸口沉沉悶悶不得安寧。
“過去是過去,人應該看的是未來,不是麽?”
半晌,林溪橋的手動了動,拍拍女孩的肩。
“話是這麽說……”安魚信不滿足于模棱兩可的答案,忽地想到了一個經典送命題,于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張口就來:
“我和傅深掉到水裏,你救誰?”
安魚信清清楚楚地聽見身旁人啧了聲:
“你倆都會游泳,要我一個旱鴨子救,是不是太沒良心了點。”
左沖右突都得不到滿意的答複,安魚信有點崩潰。她啊了聲,氣鼓鼓地撒開手,滾到了床邊,不動了。
她想,林老師難道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麽嗎?
林老師那麽聰明的人,肯定知道,只是故意不說罷了。
不知是怕自己傷心給自己留面,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她面無表情地坐起來,又跪到林溪橋身邊,低下頭幽幽開口:“你家有沒有小魚幹?”
長發披散,低頭後發尾垂過肩膀挂到了前邊,遮住了大半張臉,看着有點吓人。
“沒有诶。”林溪橋啊了聲,“怎麽啦,不睡覺啦?”
“你不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睡不着。我睡不着,你也不要想睡覺。你家樓下有只貓,我答應給它小魚幹吃,你這沒有,我要食言了,你說怎麽辦吧。”
安魚信叽裏呱啦說了毫無邏輯的一長串,自知無理,但心裏悶着一團火,不略微鬧一鬧總感覺會發生什麽不可控的事情。
已做好了被敷衍了事,或是更糟,被置之不理的準備,于是她不待回答,一扭頭又準備進被窩,卻聽見身邊被子又沙沙響了幾聲,床鋪搖了搖——
身邊人下床,穿了拖鞋。
難道林老師受不了她了,要走?
熱血一窩蜂沖上安魚信的腦袋,安魚信趕緊蹦到床邊,抛開所有面子,抓住眼前人的衣擺就準備開口道歉,卻聽女人透着笑意的聲音飄來:
“走吧。”
安魚信擡頭,呆滞又疑惑的臉上清清楚楚寫着三個大字:去哪兒。
林溪橋摸摸她的腦袋:“怎麽傻了?不是你說要去喂貓的嗎?”
安魚信想,大半夜出去喂貓,看起來太傻了。
回過神的時候,卻已經披着衣服站在樓下,手裏端着一小碗切好的蘋果。
深夜寂靜,巷頭巷尾無人,風過樹梢,吹落了幾片銀杏葉。月挂中天,雲霧浪蕩,給峨眉月罩上了層朦朦胧胧的輕紗。
“貓呢?”四下不見貓的蹤影,安魚信嘀咕出聲。
“你要睡覺,貓就不要睡覺啦?”林溪橋搭着安魚信的肩,輕聲調笑,“過這麽老半天,貓或許老早罵罵咧咧說你食言,把你拉進黑名單了。”
安魚信晃着碗裏的蘋果,不啃聲,把碗放進了灌木叢。
回房後她依舊不困,在床上翻來覆去鬧得像只蛆。林溪橋趁着她安靜下來的間隙給她掖了掖被子,然後那只掖被子的手就被安魚信抓住了。
安魚信眸子一片清明。
她轉過去,面朝林溪橋,頭微微仰起,握着那只手放到了自己胸前:
“林老師,你還沒給出答複呢。”
“我和小傅姐姐,誰更重要?”
話至此,性質已經變了。她不再執着于尋求一個答案,只是想聽身邊人說些好聽的話,哪怕是哄哄她也好。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回答,困意襲來,她抱着被子漸漸陷入了酣眠。
徹底昏迷的那一刻前,耳畔響起一聲嘆息。
接着是一句輕輕的:
“你們不一樣。”
——
第二天安魚信眼皮打架了一個上午,終于在中午抓住機會睡了一整個午休。
不知是不是大家上周末過得有些過于恣意,物理留的訂正作業有一小半人沒寫。
物理課上,林溪橋拿出卷子正準備講評,發現卷子忘拿了,就臨時征用了第一排某位同學的卷子,一瞥眼沒看着紅筆字跡,再一瞥——
沒訂正。
她把卷子還給了那位同學,又向她同桌要卷子,卻發現同桌也沒訂正。
林溪橋罕見地面含愠色,又有些無可奈何。
她揉揉眉心:“沒訂正的,自覺站起來,站到後面聽課。”
聽着嗚啦啦一片凳子響,她又嘆了口氣:“訂正能花多少時間呢,寶貝們。”
掃了一圈人群,卻見那站起來的人裏夾上了一個分外熟悉的影子。
安魚信沒訂正。
上周的物理卷子安魚信沒錯多少,周末又把物理丢開了,想着多學學別的課。一來二去帶回去的物理卷子就被壓在了書包最深處,上面除了幾個大勾和兩個小叉,再無其他紅筆顏色。
周尋哇了聲,樂得看熱鬧:“有生之年,看見安姐罰站。”
安魚信給了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拎着卷子上教室後面去了。
這節物理課安魚信聽得魂有點飄。錯的題其實她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所在,考試時犯迷糊,兩處地方小粗心,不出半分鐘就能訂正好。
她原可以随意往卷子上添上幾筆,便不用出來到教室後面人擠人,站到腿腳發麻,寫的字沒有桌子的支撐像狗爬。
但她還是站出來了。
一是因為人要自覺。
二是——說不清楚,可能是希望林老師的眼神能多為她停留片刻。
今早清醒後她自覺昨晚是過于無理取鬧了。林老師眼下隐隐透出青黑,攪得她愧疚萬分。
林老師本可以早早安歇的,就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倆人跑下去看貓,究竟又沒看着,白跑一趟,還沾了一身濕氣。
晚秋的深夜濕氣很重,倆人又剛從暖烘烘的被窩裏爬起來,一時不注意感冒了也是有的。
今早起來沒病沒災,只能說很幸運。
用罰站這點小事懲罰自己,達到道歉的目的是一件很幼稚的事。
安魚信在心底輕嘲。
但她沒有別的可以為林老師做的了。
思緒四處飄飛,忽聽課堂靜了片刻。
她一個激靈,把目光放上講臺。
對上了那人穿越人海直直碰撞而來的眼神。
“寶貝們。”桃花眼彎了彎,唇畔輕啓,“在後面站着也要認真聽課哦。”
“好啦。”頓了頓,她又說,“回來聽吧,下回記得要訂正。記住,不訂正等于沒做。”
安魚信坐上位置,借着動蕩歸位的一大片人群的遮掩,定定看向林溪橋。
只見那雙桃花眼隐秘地眨了眨。
心頭一片濕潤,九色鹿蹦得歡。她克制着壓下眼角沉甸甸的心跳,扒拉着桌面上的東西,卻沒找到紅筆。
方才紅筆沒有帶到後邊去,她記得它好端端地被放在桌子上。
身旁倏然投下了一片陰影,她擡起頭,對上了白淨而纖長的手。
五指攤開,掌心正中靜靜躺着一抹嫣紅。
“臨時征用了一下,沒和你講。”林溪橋偏頭笑笑。
她說:“不介意吧?”
安魚信盯了片刻,搖搖頭,伸手去接。那只拿着筆的手往下落,倆人的手輕輕相觸,安魚信穩穩接住了紅筆。
也接住了片刻相觸時渡來的溫潤的暖意。
回過神時講臺上的人已經開始講課了,她盯着紅筆看了半晌,意識到上課發呆不好,又把目光投到黑板上。
沒什麽用,還是在神游。
耳畔幽幽響起了一句極輕的:
“安姐您今天很怪啊。”
“試卷沒訂正就算了,上課居然還發呆。”
她眨了眨眼,呵了聲,轉頭朝旁邊丢去了句“好好聽你的課,少管你安姐。”
周尋不聽,一節課下來時不時轉頭看看那位年級第一,發現她很怪的狀态一直持續到了物理課下課。
下課後安魚信被李付叫去了辦公室,又被林溪橋塞了一杯果茶。
“你說的要考年級第一的。”林溪橋彎彎眼睛,“就這上課神游天外的狀态,怎麽考年級第一呢?”
“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可以跟老師講講。”
安魚信癟癟嘴,心想“我什麽心事你真的不知道嗎”。
她戳開果茶,叼着吸管飲了一口。
果粒飽滿,在口腔裏爆出清甜的汁。
“晚上和你講,林老師。”她說。
要來力!但是校園時期的師生戀是不可能的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