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杜園雅集
第十四章杜園雅集
[第十四章]
張珏問妹妹,今年的杜園雅集你還去嗎?
張瑞绮感到奇怪地反問他,為什麽不去?
“哦,我以為你今年不會去了。”張珏實話實說,“你好像不大願意遇上源之,但他是一定會出現的,就算他不想來,季都知也會趕他出門。何況,他自己是想來雅集上的,因為這樣很可能會見到你。”
張瑞绮有一陣沒說話,好久才問道:“今年以什麽為題?”
張珏答道:“‘天香’。”
去年是以“聞琴”為題,這本是張瑞绮的強項,但她那天的琴彈得很爛。張珏在杜園隐忍不發,回家後卻很生氣,責怪妹妹不專心,故意彈錯調子。
張瑞绮問他,彈得好有什麽用嗎?
張珏說,彈得好,別人方知你在琴上的造詣。
“然後,我就要被拘在人前一遍遍地彈,這個聽得開心,那個聽得暢懷,唯有我不開心。”——這是張瑞绮當時負氣回應的話,張珏問她是否還記得。
張瑞绮笑一笑:“過去太久了,我已記得不真切。”
張珏說:“居然忘記了嗎?你那時氣得快要掉眼淚呢。”
“哥哥是拿舊事來取笑我的嗎?”
“豈會。”
關于今年的“天香”雅集,張珏問妹妹,要不要提前做準備?
張瑞绮說,不。
無論這不夠清晰的拟題到底是要做什麽,她都打算敷衍而已。“聞琴”都不去上心,“天香”還會更值得珍視嗎?
是日,朦朦胧胧的謎底揭曉。
天香天香,國色天香。
“天香”原來只是考驗畫功。
杜園主人曾培得一株花色光彩奪目的牡丹,可惜已經不是牡丹盛放的季節,主人娓娓描述了牡丹盛放時的絕妙情境,盛情邀請來客們盡情揮毫。
沈雲從壓低聲對季濂說:“我真希望去年是‘天香’,今年是‘聞琴’。”
鄭衙內在旁聽見,眼珠子溜圓:“你入魔啦?”
“你問問源之,難道他不想聽他的绮娘撫琴嗎?我不過借耳沾光。”
“可聽說去年張二娘子的琴彈得很不好,前三甲都進不了。”
“你也說了,那是去年。”
然而,今年是“天香”。
去年張瑞绮撫琴時,季濂應是在別處玩樂,沈雲從則因病未曾赴會。
季濂看見女使為張瑞绮取了紙筆,他遲疑了會兒,決定入畫廊去畫牡丹圖。绮娘的琴可以彈得不好,但他想在今年的“天香”中畫出一幅力壓衆人的好畫,讓绮娘知道,他不同于城中那些腦袋空空的纨绔。
沈雲從瞧出他在想什麽,拉着鄭衙內同入畫廊。
鄭衙內哭天搶地:“我哪懂丹青啊?你少讓我丢人行不行!”
沈雲從看得很開,勾住哭嚎的人不讓走:“沒有我們兩個來丢人,怎麽突顯出源之的萬裏挑一。”
為兄弟兩肋插刀,鄭衙內最終苦着臉屈服。
季濂畫得細致認真,無暇看顧別處,更不知道張瑞绮草草畫完三兩朵朱紅的牡丹就跑了。
鮮綠衫子的小霜像條尾巴,還是一條很容易被目光捕捉到的尾巴。因為今天別家女使都不穿這樣顏色的衣裳。
不知道為什麽,今日杜園雅集,其他女眷們像是商議過似的,穿紅披紫居多,好一片姹紫嫣紅。張瑞绮原本不願在園中惹眼,刻意穿的一身碧紗裙,這下,放進園子是不好尋,但放進人堆卻十分好辨認了。
連小霜都知道:“等會兒季郎君畫完,該來尋姑娘的吧?”
張瑞绮就打發小霜:“那你別跟着我了,你去那邊有女眷的院子待着。”
她可不願再被季濂堵住。全是女眷的地方,他去了便是失禮了,輕易不會那麽做的。
小霜卻一時不明所以:“可是姑娘不在那院子裏,我去那裏做什麽?”
“我叫你去的。”
“去做什麽?”
“你替我聽聽她們在講什麽新鮮事,回頭來告訴我。”
小霜開始還真的以為張瑞绮是讨厭吵鬧,要找地方清靜清靜,後來她避在花牆下聽別家姑娘們談天說地講笑話,而遠處浮橋上三三兩兩探望的年輕男子,才覺悟到,姑娘又是在躲避季郎君了。
但到那時候,張瑞绮已在書閣找了冊書,溜到後園去納涼觀書了。
撲通。
響亮的水花驚動了張瑞绮,池子裏的魚翻不出那樣的波浪,她急忙起身朝池中張望。
一截袍袖在水裏浮浮沉沉。
溺在水面下的人發不出聲音。
張瑞绮扔下書冊就朝池邊跑去,并且驚慌呼救:“快救人!快來人啊,韋世子落水了!”
聽見呼喊聲,零星有仆婦、小厮從小園門那邊跑了來,卻個個不會水,站在岸上幹着急,唯一一個稍靈光些的,連忙叫人去取長竹。
人命關天,磨磨蹭蹭。
張瑞绮看兩截衣袖在水裏揮得越來越無力,咬咬牙,飛快脫了鞋,縱身跳進池水裏去救人。
岸上的人見狀,更加驚得大呼小叫,連忙奔去喊人來幫忙。
張瑞绮自己險些被水嗆死,好在跌回水裏嗆死之前,不知誰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拎上了岸。
她一邊撐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咳,一邊看着幾個小厮圍着金貴的韋世子,給韋世子猛拍前胸後背迫其吐水。
趕來的張珏一眼看見了落湯雞模樣的妹妹,急忙箭步上前,脫了自己的外袍裹住她。
之後更多的人湧到池邊來了。
季濂望見躺在水漬裏氣息奄奄的韋世子,他望着那張發白的面容,怔忡了好半晌。
沈雲從拉他衣袖:“源之,是張二娘子去水裏救的人。”
什麽?!
季濂驚悸,這比他看見注定要死的人沒死還讓他感到脊背發寒。
然而,在那個瞬間裏,所有的恐怖都及不上對張瑞绮的擔憂,他推開圍觀人等,幾乎是摔撲到張瑞绮眼前:“绮娘,你有事沒有?!”
張瑞绮有氣無力地擡了擡眼:“這不是還好着嗎……”
園主和幾位貴夫人急匆匆穿過園門。
兩鬓斑斑的園主腿腳幾乎顫抖:“韋世子、韋世子如何了?”
康平侯和嘉淑郡主的心頭肉,萬一在這座杜園出了事,園主自知傾家抵命也是賠不起的,沒準她的幾個孫兒還要跟着去陪葬。
仆婦連忙迎上去呈告:“萬幸!張禦史家的姑娘跳下水去救了韋世子!”
園主心氣松落:“萬幸!萬幸!”
随在旁遭的楊夫人卻陡然神色大變:“落水的竟還有張二姑娘嗎?!”
楊夫人與園主關心的人不同,園主關心那位天之驕子,楊夫人則萬分牽念自己的恩人,她趕到張瑞绮的身邊去,驚吓且心疼壞了,立即吩咐将張瑞绮帶到她小憩的屋子去換幹衣裳,又連連叫人去煮熱水、熱姜湯。
張珏利落地背起妹妹。
季濂下意識要跟着同去,楊夫人卻很惱怒地将這副生臉孔推搡開,哆斥道:“後生跟來作甚!”
被用力一推,他不得不松開了攏緊濕外袍的手:“绮……”
張瑞绮轉頭看了他一眼,繼而累倦伏在了哥哥的肩膀上,眼也閉上了。
韋世子更被衆星捧月地接走。
季濂站在人漸稀落的院子裏,池水平靜,卻有很冷的風吹進他的身體裏。
金貴的韋世子,沒有像上一世那樣,因被同伴灌酒,而昏醉之間溺斃在無人的園池裏……绮娘救了他……居然是绮娘救了他……
又改變了。
原定的命運又改變了。
生涼的風猶如洞穿季濂的身體,說不上為何,他突然心裏發毛,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