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命運石鏡⑨

命運石鏡⑨

白色的月亮從幽綠的海洋之上升起,恒楠看着那壯麗的場景,一時失去驚呼的能力。

那是純粹的白色,閃耀的彎月,被勾勒上銀色的碎邊。

銀發的小女孩身上還穿着HDP監管處的監管服,如果不是手上謝經年不久前親手挂上的手鏈,他幾乎認不出來,這就是他救下的孩子。

女孩的頭發已經全部變為純淨的白色,只是在尾端,還綴着深空留下的銀色。

深空與月亮的能力在她的體內相互對峙,又不可避免地融合在一起,她一直知道,通過空間的能力,她能做到些什麽。

小女孩在謝經年身上留下了一片羽毛形的祝福,只不過她沒想到,她的HDP大哥哥剛離開沒多長時間,就有惡心粘膩的東西驚擾了羽毛。

對于深空的主腦意識來講,HDP的臨時監管處,其實并不能成為她的任何阻礙。

空間是她的法則,她想要到哪裏去,就能到哪裏去。

雖然很厭惡這種貿然選擇了自己的力量,但是小女孩為了救謝經年,還是毅然決然地來到這裏,擋下地海的攻擊。

“拙劣之物,必須死在這裏。”

深空的部分似乎對女孩影響極大,她俯視着淺海中的龐然大物,恨意從那完全不同于一個年幼孩童的聲音中流露。

銀色的羽毛向着巨大的觸手蔓延而去,觸手頓了一瞬間,感受到不可置信的熟悉與壓迫。

它作為地海的眼睛之一,沒有想到會在與殺掉人類戰力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刻,被同樣墜落的怪物阻止。

對方是深空的主腦,相當于地海的主意識,絕非它一個小小的眼睛可以與之對抗。

背叛般的憤怒從地海的眼睛心中翻湧,但是它此刻只想逃離現場。

那些銀色的輝光過于耀眼,還夾雜着壓制異常的白色月亮。

就連幽綠的海洋,都被澆成乳白色的光。

恐懼與壓迫感将觸手撕裂,海洋下的陰影開始迅速萎縮,深空與地海戰鬥無數個光年的旅程,對彼此的攻擊手段熟悉到不能再熟。

周圍的空間已經開始坍塌萎縮,地海的眼睛深知,如果此刻不溜走,它将于這片凝固的空間一起,永恒停滞在這裏。

但是時間跑不過空間。

白狼退回恒楠身旁,恐懼地俯下身體。

恒楠揉着白狼頭上的毛發,神情嚴肅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小女孩輕飄飄的揮手,那些銀光便自動将淺海的怪物拖出。

一只巨大的眼睛,底部生長着無數細小觸手的眼睛被拖出來,銀色的光撞開白月,将那只巨大的陰影從淺海之下,硬生生拽出。

銀光四射,将空間分裂,瞬間,那個醜陋的龐然大物,就在小女孩的手裏,變成了破碎的肉塊。

地海失去了一只眼睛。

銀光直到将那些碎塊在落下之前還原為幽綠的液體,才飄散而去。

風波被壓制,海浪也停息,謝經年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女孩,手中是一片從身後兜帽中落下的半透明光羽。

剛剛女孩就是通過這根羽毛,找到了他。

小女孩一步步向他走過來,白色的波浪般的頭發垂下,飄逸在身後。

她面無表情,周身帶着可怕的壓迫感,像是深空已經在她的身體裏蘇醒。

但是謝經年,看着越來越近的小女孩,手中銀輝凝了又散,終究還是沒有凝出兵戈相見。

女孩走到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手。

“謝哥哥,抱……”

她的眼中月亮與鳥雀争端着主導權,未來的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就看這一瞬間的選擇。

謝經年沒有任何猶豫,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

小女孩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

“謝謝你,我,我再也不會害怕自己了。”

月亮在小女孩的意識強度下剎那占據上風,下一秒,女孩已經失去意識,倒了下去。

海岸邊鋪來一條細細的海橋,棕色的土壤在異能的幫助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起,穿着正裝的女人風塵仆仆趕來,阿斯莫德神情凜冽,在看到謝經年和恒楠都安然無恙之後,在暗處松了口氣。

剛剛她在臨時總部觀察測繪組的數值反映,結果發現西北方的地海數值異常升高,在來的路上 她甚至還看到了屬于深空的銀色的光。

一時間,阿斯莫德把恒楠與謝經年的結局想了個遍。

雖然心裏大大松了一口氣,但她還是板着臉上前幾步,剛想詢問情況,就見到了謝經年懷裏失去意識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頭發銀色與白色交雜,月亮與深空的力量在她的身體裏戰鬥着,阿斯莫德畢竟經驗豐富,一眼就看出來這裏發生過什麽。

那個威脅體救了謝經年,救了監管她的監管員。

阿斯莫德一直以來堅持的理念突然被擊碎。

明明很抗拒深空的力量,還是選擇為了謝經年接受,甚至意識強大到,可以在使用深空主腦的力量之後,再次與月亮一起,将主腦壓制。

力量爆發的代價是很恐怖的,她害怕被深空變成殺掉母親的那些怪物,但是那一瞬間謝經年毫不猶豫地上前,沒有後退一步。

小女孩的堅定與純粹為自己贏來了最好的結果,深空的主腦在尖銳的碰撞中被月亮與女孩不顧一切的壓制下去。

但“月亮”并不是沒有使用代價的。

她知道有什麽東西會被改變,但是她還是選擇了來救謝經年。

在隐蔽深空主腦意識的同時,女孩的記憶也會因為沾染過深空主腦的氣息被抹去。

她會忘記自己的母親,忘記為她而死的母親,忘記謝經年,忘記所有的恐懼。

然後陷入無盡的沉睡,直到深空的活性降到最安全的最低點後,再次被月亮準許醒來。

但就算這樣,那也比其他可能的結果要好的多。

“三天……我給了你三天,本來想讓你放棄,沒想到短短幾個小時……”

阿斯莫德站在謝經年的身邊,看着陰沉的天,喃喃道。

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的內心,會強大到這種地步,懂事到這種地步。

“是啊,明明那麽害怕,她還是來救我了。”

謝經年看着小女孩天使般的笑臉,漸漸握緊拳頭。

深空的主腦是否有死亡的特性目前尚不清楚,用月亮這一從規則上起效的收容物壓制,并且宿主保持最平衡不變的昏迷狀态,幾乎是最穩妥的方法。一切都順理成章地可怕。

那位母親凄冽的哀求在謝經年的腦海中響起,他盡力,為被深空主腦選中的女孩,搶出一個未來,而女孩也給了他超乎尋常的可能性。

“呼——”

阿斯莫德長出一口氣,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拂去什麽。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去安排威脅體吧。”

謝經年低聲應答,他背着女孩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的恒楠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恒楠本就不好的臉色剎那間變得更難看。她沒有想到,讓謝經年那一刻頓住的,竟然是德斯萊。

謝經年将空間留給恒楠,銀輝之門閃爍,他會将女孩親自送到去往HDP聯合政府總部的飛行器上。

沉睡過後,女孩還是會在深空虛弱之時醒來。

而他們這些擁有力量的人,必定會不久的将來,将那只鳥從天上射下來。

沉睡也好,不用去看着肉眼可見的,黎明前的至極黑暗。

從此她将于聯合政府HDP的醫院最深處沉眠,直到海晏河清,一切安定。

到她醒來的時候,世間将再也沒有觸手與鳥雀般的異常突然出現,形成浪潮,吞噬城市。

天邊只會有豔美的晚霞,幽綠的流星與銀色的鳥雀,都将消失于藍星的天幕。

這是他的承諾。

他對自己,對HDP守則,對第一支隊隊員,對聯合政府所有民衆們的承諾。

謝經年預約了醫療隊與交通線,看着醫療組的成員将女孩送上HDP特制的營養艙,以保持她沉睡期間的生命體征。

“還真是決絕……說幹就幹啊,謝經年。”

一個清澈又幹淨如清風的男聲響起,那聲音極有磁性,一聽就是得天獨厚的好嗓子,非常适合唱歌。

謝經年不用轉頭,已經想象到尤加甩着一頭潇灑的,夾雜着枝條的銀色頭發走過來的樣子。

他用生無可戀的表情轉頭,果然對上了尤加那雙祖母綠色的眼睛。

青年穿着黑色的正裝,胸口處別着聯合政府委員的特殊徽章名片,氣質散漫如西方玄幻作品中的吟游詩人。

尤加·特拉斯,聯合政府高層委員,雖然很年輕,但是據副局長阿斯莫德來說,應該也是個老的不能再老的老怪物。

謝經年認識尤加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吳廉引薦。

那時候尤加就已經是現在這副模樣,這副職位。但謝經年的發小吳廉,卻不知為何與尤加非常熟悉。

謝經年本來以為尤加或許是吳廉的長輩,但是據吳廉提到尤加時那副不耐煩又無可奈何,沒有絲毫尊敬的樣子,真相應該并非如此。

吳廉和尤加關系很好,但是并非長輩與晚輩,反而像是……互相針鋒相對不耐煩的歡喜冤家,雖然都讨厭彼此,但是又不得不因為某種原因把二者綁定在一起。

他們有着共同的秘密。

那種秘密是獨立于一切之外的秘密。

但謝經年并不因此感到自己被朋友冷落。

每個人都有不想告訴他人的秘密與苦衷,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更何況,尤加和吳廉在他父母為收容異常犧牲時,幫助他良多。

雖然……确實很好奇。

謝經年摸着下巴,拿探究的眼神看向尤加,把後者盯的一陣發毛。

“你,你這麽看着我幹什麽。”

青年說話都開始有點結結巴巴。

尤加是聯合政府高層委員,謝經年是HDP第一支隊隊長,吳廉是HDP第二支隊的隊員。

雖然尤加才是他們三人之間職位最高的人,但是卻是最卑微的定位,動不動就舉手投降。

如果用漫畫裏的團隊定位來說的話……那大概就是團欺?

謝經年腦海中開始不合時宜地天馬行空。

“沒事,看你實在是太帥了。”

謝經年聳聳肩,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交給尤加。

“還真是謝謝你誇獎。”

尤加哼了一聲,接過謝經年的紙條。

這裏畢竟不是真正的HDP本部,人多口雜,重要的事情,還是用手寫交流方便一些,而且在尤加的異能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謝經年用堪稱公式化的句子向尤加這位上級請示收養權限,小女孩的母親已經死去,但是将她托付給了他,女孩也救過他,他自然要承擔起義務來,在深空被解決後,負責女孩之後的生活。

尤加挑了挑眉,謝經年的父母便是因為異常而死,但是他的父母尚沒有來得及将他托付給任何人。

謝經年最終一個人摸爬滾打地,從沼澤中站起身來,考入HDP,繼承了父母的職業。

收養那個被深空主腦意識寄生的小女孩,除去責任的原因,恐怕也是因為他想到了自己吧。

假如有人可以讓他在青少年時期依靠一下,是不是他就不用過的那麽累了?

二十多歲的謝經年得不出答案,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十幾歲的謝經年可以回答。

但是時光不可逆轉,他無法回到過去,自然再也無法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有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尤加嘆了口氣,在紙條上寫下準許兩個字。

他擡起頭,用筆撐着下巴片刻,了然地在紙條上寫下什麽,交回謝經年。

黑發的青年收回紙條,看着那上面的字跡,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好啊。”

他閉上眼睛,心情舒展開來。

“那就叫謝累月吧。她也确實應該有個開啓新生活的名字。”

他将紙條遞給尤加,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道。

“我的妹妹,就交給你了。”

說這話時的謝經年雖然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他眉尖微挑,倒是多了幾分少年時期的意氣風發。

“好。”

尤加收好那張紙條,将它鄭重的放在正裝最貼身的口袋中,扶住對方的肩膀。

片刻後,他轉身走向預備起飛的飛行器,扶着扶梯,又重複道。

“放心,有我在呢。”

他揮了揮手,身後是耀眼奪目的多色夕陽,柔和漂亮 。

藍星的命運交響曲從此刻停滞,落下最後一個帶着舒緩調子尾音的樂符。

東海中心島自那之後,異常生物潮發生的頻率越來越高,在短短幾天內,甚至呈現迅速向外擴散的趨勢。

HDP幾乎全員出動,但是深空的視線已經越來越清晰。

直到深空降臨的第七天,深空掀起了祂的翅膀,在空間的偉力面前,人類幾乎一敗塗地。

情況不斷惡化,乃至影響到整個藍星之後,聯合政府決定開始他們的最終計劃。

沉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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