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命運石鏡(12)
命運石鏡(12)
聯合政府大樓中,凝星站在電梯間的前面,百無聊賴地看着手機。
她眼上依舊覆蓋着白色的緞帶,但是卻像是沒有任何影響一般,手指沒有目的地劃着消息。
“叮——”
電梯到達的聲音響起,穿着寬松長裙的少女從中走出,她氣質較為成熟,擁有與凝星一樣顏色的發瞳,兩人甚至眉眼之間也極為相似,一看就有着血濃于水的深切關系。
“姐姐。”
凝星擡起頭來,“看”到面前的女子,面上浮現幾分喜悅。
但是那份喜悅很快就淡了下去,因為她們之間,昨天剛剛因為沉島計劃的事,爆發過激烈的争吵。
“現在我們……好好聊一聊吧。”
凝星握緊手機,沉默片刻,嘆聲道。
凝星的姐姐凝棠沒有立馬開口,她只是用一種堪稱平淡的眼神看着她的妹妹,然後輕聲回應。
“好啊。”
HDP在聯合政府大樓中有許多空着的會議室,這些會議室為HDP的所有專員提供臨時議事場所,只要裏面沒有其他人在,就可以随意使用,有點類似于大學教學樓中空着的教室。
凝星打開走廊盡頭會議室的門,轉身與姐姐走了進去。
會議室棕色的門被關上之後,凝星與凝棠看着彼此頗為相似的眉眼,将氣氛拉入沉默。
“你真的要去參加那場瘋狂的計劃?”
凝棠放下手裏的提包,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凝星走過來。
凝棠與凝星不一樣,她更多的是将HDP這一身份當做一份工作,因此有些無法理解妹妹的選擇。
她與凝星從小被師父一起養大,極為親密,但是現在,凝棠卻突然發現自己與妹妹之間,仍然有着巨大的障壁。
那障壁不完全是因為她們之間對于HDP身份的不同态度,那麽還來自于什麽呢?明明她們都是異能者……
凝棠難過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開始看不懂自己的妹妹了。
凝星從小就表現出學習觀星術的強大能力,她的眼睛可以遠達群星之間,甚至窺探命運的兩端。
也許正是因為凝星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她們之間的距離,正在無法控制地變得越來越遠。
通過群星,妹妹知道的未知命運越來越多,周身沉澱的那種無法讓人靠近的氣氛,也越來越濃烈。
就像是……她的妹妹,正在無法逆轉地,離她而去。
“姐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那絕不是’瘋狂的計劃’五個字可以概括的偉大。”
凝星說到這裏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好吧,雖然确實很瘋狂。”
“……你忘了師父說的告誡了?讓你一切先以自救為先?”
凝棠看上去非常生氣,她甚至沒有關注妹妹少有的調節氣氛的玩笑,徑直将她們之間最大的分歧擺在面前。
凝星的師父是HDP測繪組最強大的測繪師,也是觀星術的傳人。
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他想看到的所有東西,也正因于此,他最終溺死在因果的巨大報應反噬之中。
将姐妹二人養大的師父,在臨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要告誡凝星,一切以自己為先。
觀星術的傳承還沒有傳下去,師父找了很多理由,但是凝棠知道,他是擔心與自己同樣擁有觀星能力的妹妹凝星,落得與自己一樣的凄慘下場。
也許是因為窺探的因果太過,她們的師父死的非常慘烈。
凝棠還記得那時候,血似乎鋪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凝棠的心情和已故的師父一樣,在聽到HDP為這個瘋狂的計劃召集志願者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第一支隊隊長謝經年的領導下,該死的犧牲精神恐怕已經占據妹妹的大腦,讓她做出一樣瘋狂的舉動。
跟着地海中心島,一起沉入地底。
凝棠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在第一批志願表出來的時候,她一眼便看到妹妹的名字。
不光只有妹妹,第一支隊的所有人,都在上面。
“姐姐……我只能說,師父不是一直是正确的。”
凝星搖了搖頭,她微微側身,似乎因為提到的話而指尖顫抖,不知回憶起什麽。
“……你已經失去一只眼睛了,凝星。”
凝棠的聲音比凝星的指尖顫抖的更厲害,她扶住妹妹的肩膀,這個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聲音中透着揪心的難過。
“你是真的要,把命搭出去才甘心嗎?……就像師父那樣?”
凝棠無力地低下頭,她的黑色長發垂下,擋住了她的面容。
“沒事的姐姐。”
凝星破天荒的抱住姐姐的脖子,她平時并非喜歡肢體接觸的性格。
“我……我們第一支隊,都會沒事的,我看到了。”
“而且……”
凝星看着會議室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道。
“這是我們的責任,躲不開的。”
她并非不害怕,只是在謝經年的以身作則下,凝星感覺似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什麽東西,重要到一切都可以為它讓步。
生命的本質欲望,刻在本能中的欲望,是活下去,但是……人類不止是生命。
“你們的責任…!你們的責任——”
凝棠猛地拉過凝星的手臂,看着她雙眼上的白色綢緞,幾乎快要哭出來。
還是這麽愛哭啊,姐姐。
凝星無奈地拂過姐姐的面頰,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年長女孩的眼睛中淬着淚光,像是馬上就要落下淚來。
但是凝棠最終忍住了。
她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
“那難道,不也是我的嗎?”
年長的女孩直起身來。
“我要和你一起去,一起去地底!”
她咬着牙,緊緊拉住妹妹的手,固執的眼裏,透着絕不放棄的決心。
而在窗外,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不詳的黑色籠罩的區域越來越遠,幾乎将藍星的大氣包圍。
災難并不管渺小如蟲豸的人類之間的悲歡離合,越來越不受控制地向着人類席卷而來。
無法計數的可怕災難堆疊在一起,成為幾乎壓垮人類的浩劫。
在那場扭轉天地的浩劫之中,人類展現出堪稱恐怖的強大執着與頑強。
但即使如此,藍星各洲互相支撐着,面對足以完成星際旅行的兩大怪物,也依舊相形見绌。
在前所未有的災難面前,聯合政府決定将深空與那些幽綠色的流星,地海的化身,一同沉入地殼極為不穩定的東海海脊之下,塑造與深空地海對抗的第一戰場,從而保證巨大多數地表人民的穩定,而非整個文明的徹底癱瘓與毀滅。
第一戰場必須遠離人們的生活,能夠将深空與地海困住,但又不能距離過遠,使得聯合政府無法監測,無法支援。
在HDP測繪局的權衡之下,東海海脊之下的地質空腔成為聯合政府最好的選擇。
東海海脊之下因為各種複雜的地質作用運動,形成一個巨大的空腔,那個空腔一直默默地停留在藍星之上,不知道度過了多少個日月黃昏,被杜撰為許許多多的都市傳說。
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人類為深空親自選擇的牢籠。
而東海中心島,将成為打開那把牢籠的最好鑰匙與誘餌。
但是想要将深空這個本質上是機械的怪物與狡猾的地海騙到海脊之下,東海中心島必須有吸引它不離開的“能量”。
深空與地海以有機物分解的能量作為食物,補充自己星際航行的能量,越高級的有機物,被祂們分解之後産生的能量越充足。
換句話說,作為誘餌的東海中心島,必須有足夠的人留在那裏,讓深空與地海覺的有冒險的必要,從而上鈎。
而這個數量,絕對不低。
聯合政府沒有發任何文件,但在數次黑潮之後,民衆們已經明白。
不知道誰在網絡上第一個發出申請,喊出那句:“沉我吧!”
随後鋪天蓋地的申請浪潮洶湧而來,聯合政府與HDP收到了無數份自願前往東海中心島充當誘餌的志願書。
他們或是年輕的學生少女,或是一事無成的中年男人,或是蒼老鬓白的老人。
他們是某些人的父親母親,某些人的兒子女兒,某些人的戰友同事。
但此刻,為了他們所重視的某些人,平凡的人們如雨後春筍般一一站起身,抽枝拔條,化為清茂的修竹,頂起一片黯淡的蒼天。
HDP第一支隊,更是全隊簽署了那張薄薄的志願書。
在志願書被發布出來的第一時間,他們就明白,等待着他們的未來,将是從此如同沸騰的春雨一般,一個個融入土壤之中,化為一地紅色,滋潤春泥。
但謝經年和第一支隊的所有隊員都沒有想到,第一個化為春雨潤物的,竟然是阿斯莫德。
HDP的最高負責人,聯合政府最強的異能者,HDP資歷最高的異能者。
謝經年在計劃徹底開始之前,還随口問過尤加一次:“異能之外的物理力量無法對深空造成傷害,那聯合政府準備如何将深空打入海脊?”
尤加當時只是輕搖着高腳酒杯,面上露出謝經年看不懂的沉痛。
現在他明白了。
那漂泊大雨之中,阿斯莫德站在東海中心島的最高建築處,與那只雲霧般的鳥雀遙遙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