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命運石鏡(13)
命運石鏡(13)
阿斯莫德只是站在那裏,明明是與深空相比渺小的人類,卻有着無法忽視的可怕力量,女人眼眸深處藏着說不出的鋒利,甚至與深空隐隐形成勢均力敵之勢。
厚重的土壤在洶湧波濤的海洋之下逐漸蔓延,向着東海中心島迅速攀爬蔓延,如同某種活物。
這就是HDP最強異能者的力量。
但是擊落深空,拉下地海,就算是最強異能者一個人的力量,也還遠遠不夠。
HDP幾乎全部的人員,此刻都積聚在這座不大的東海中心島之上,迅速且有條不絮地一邊剿滅異常,一邊安排符文陣法,将可以引起整座島嶼地塊移動連鎖反應的符文一一嵌入這座在深空注視下,已經破爛不堪的島嶼。
其中甚至不乏在平日裏絕對不會出現在戰場之上的測繪員與醫護人員等後勤部署。
HDP的幾乎所有人齊聚于此,只為了……
送他們的副局離開。
每一個異能者都明白他們在做什麽,但是沒有辦法,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精心地親手打磨為阿斯莫德獻上死亡的步驟。
他們一步一步建設起足以籠蓋整個東海中心島的巨大符文點,一步一步将他們最尊敬的副局推入死亡,用深空與地海的墜落,為他們的副局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葬禮。
但雙方都甘之如饴。
那場漂泊大雨的最後,不知道為了保護植入符文人員而殺了多少異常怪物的謝經年遠遠擡起頭。
只看到天幕皲裂,在扭曲的空間之中,厚重的土壤攀援直上,将高傲的鳥雀,拉入地底。
連同那些怪異的幽綠色一起。
阿斯莫德帶着地海中心島,帶着HDP的大部分力量,一起墜入幽深的東海地殼空腔。
這将是人類所建造的,有史以來最大的異常收容場地。
那些怪異的幽綠色流星最先接觸到空腔中的所謂“地面”,轉瞬化為蓬勃的,有生命力一般生長的可怕海洋,在地下蔓延,無邊無際。
地海占據了地下空腔的基底,而阿斯莫德墜入那些幽綠色之間,和東海中心島一起,化為名為阿斯莫德的大陸。
死去的最高異能者,将自己經過符文陣法之後殘餘的力量填入地海,變為大地,為人類與奮戰在第一戰場的HDP們搭起一片更廣闊的,暫且休息的落腳處。
大地劇烈地顫抖,但土地卻溫柔如春,綻放的樹枝枝條将她身軀之上的每一個人都護住,每一個生命都護住。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了啊。”
阿斯莫德的話通過破碎的風纏繞在每一位HDP的耳畔,所有的人,不論在阿斯莫德大陸着陸之後多麽狼狽,在幹着什麽,此刻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直身肅立。
他們一起,向着大陸的最中間,也正是原本地海中心島的最大城市中心建築的地方,手臂拂胸,九十度深深鞠躬。
向HDP的最高負責人,送上代表人類的最高敬意,與無邊的感激。
塵埃散定,深空只是被拖入地殼之中,祂耀眼如雲霧的身影依舊浮在阿斯莫德大陸之上。
他們必須将這個怪物永遠攔在地殼之內,不論付出任何代價。期以守住地表世界的和平。
在原來的東海中心島,HDP的第一支隊在墜入地下之後,第一次彙合。
他們在破碎倒塌的現代化建築之中,重新召開第一支隊的會議。
文明的遺跡橫七豎八地樹立在地表,破碎的工業造物撒了一地。
凝星與艾俄羅娅相互支持着身軀,恒楠身上滲着血跡,一些較大的傷口用冰雪随意一凍,權當止血。
利維納斯和蘇薪一左一右撐着瑪門,瑪門的腹部破開了一個口子,不斷往外滲着鮮血,艾俄羅娅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手掌泛起紫色的風,幫瑪門治療。
雖然她的臉色也極為蒼白。
謝經年雖然因為戰力較高沒受什麽傷,但是他攔在抵禦黑潮的最前方,手臂已經在戰鬥中麻木,整個人又疲憊又虛弱。他揉了揉太陽穴,強行讓自己打起精神。
副局已經離開,但是她還留下了許多任務,需要去分化完成。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間,深空與地海并非沒有反擊便被拉入地下,實際上,他們的反擊相當成功。
而第一支隊,直到不久前向彙合地趕來的過程中,才發現問題。
“阿斯莫德副局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接下來就是我們的步驟。”
謝經年沉痛地右手抱拳放在左肩,表達對副局的敬意。
在隊長的以身作則下,其他六人也迅速照做。
“先說第一個問題,在來的路上,你們都注意到了吧?”
謝經年放下手,神情嚴肅的可怕。
“注意到了。”
利維納斯搖搖頭,神情肅穆。
艾俄羅娅和凝星也神情難看。
恒楠舉着她的鐮刀,沒有說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恒楠這樣性格的人的沉默只能體現出局勢的可怕。
“深空和地海……還真是惡心。”
蘇薪做出要吐的樣子,揮了揮手。棕色的低馬尾在他身後左右搖晃,像極了主人現在憤怒的狀态。
瑪門雖然虛弱,但一向平和的眉毛此刻也緊蹙在一起。
在地表的時候,詳細的計劃已經被聯合政府與HDP一起拟訂,與深空地海的戰鬥不容絲毫馬虎大意,因此雙方共同敲定了無數計劃模板,專門應對不同的情形。
但那些計劃模板大多都針對地海與深空各自的能力,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二者在這種不可逆的情況下,居然會選擇合作。
在宇宙中戰鬥了無數光年的死敵,居然也會被人類逼得選擇合作。
時間與空間的力量融合在一起,産生了無法預料到效應。深空與地海各自詛咒人類,将地表的空間鎖定在這個星球之上,同時又将地表的時間扭曲。
在雙方的影響之下,沒有異能的普通人的記憶,完全被篡改吃掉。
他們遺忘了災難,遺忘了過去的死亡,遺忘了英雄們,甚至誤認為自己,是地海與深空的子民。
在來的路上,謝經年和其他人都試探了暫時安然無恙的民衆們,卻發現他們根本不記得HDP,只知道自己或者自己的先祖曾經生活在地表,記憶已然混亂。
有許多人,甚至認為被打入地下之中,永享黑暗是因為他們在地表世界這個神話中的極樂世界犯了罪,而被神明懲罰。
謝經年與其他幾位第一支隊的成員趕到這裏花費了幾天,但是就這短短的幾天,一切都已經翻天地覆。
地海時間的能力,加上深空空間的能力,将阿斯莫德大陸之上地表人類的記憶完全篡改。
一切理性全部被扭曲為愚昧的信仰,在沿途的風景中,謝經年甚至看到了向着銀色鳥雀跪拜祈禱的人們。
深空和地海第一次合作,就達到了難以想象的優秀效果。
真相被隐藏,被扭曲,原本可以衆志成城的人們,被地海與深空頃刻間打散。
“我來的路上,也見到了這樣的情景……”
利維納斯摸着下巴,聽完謝經年的所見所聞之後,深深感嘆。
“在來的路上,我救了許多被零散鳥雀異常追殺的平民,他們因為對異能沒有任何認識,于是将我稱之為神明,還要繼續信仰追随我……”
利維納斯話已盡此,但是謝經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地海與深空也許對“信仰”并無概念,但是它們确實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處于極端環境之下的人類需要心靈上的支撐,否則無法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存活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地海與深空自然被譽為神明——尤其是如雲霧鳥雀般漂浮在地下空腔之上的深空。
許多一起沉島的HDP異能者,在聽到自己甚至被誤認為二者的使者之後,哭笑不得。
不能再這樣下去。
羅取“信仰”是異能者法律絕對禁止的禁忌之術,它即違背異能的成長規律,能在極短時間內對被信仰者制造巨大加成,也有相當可怕的,吞噬人類本性的副作用。
來自于智慧生命的信仰,會将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一切人性吞噬直到留下一個再也不是原本模樣的空殼。
可惜信仰的影響偏偏又是雙向的。
如果放任阿斯莫德大陸的人們加深對深空與地海的信仰,那麽當深空與地海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必然會利用這樣雙向的聯系……做祂們想做的任何事。
到時候整個阿斯莫德大陸,都将成為死地。
可如果想要與信仰相互掙搶,那只能……由他們自己成為信仰,重新在阿斯莫德大陸建立新的秩序,從而推動人類對地海深空防線的建立。
畢竟對于現在這些忘卻一切理性的民衆們來說,神明這一存在,應該是最好接受的,對于異能的解釋。
而他們這些人,作為人類最強戰力之一,幾乎都有着堪稱移山倒海的可怕能力。
扮演神明而已,他們的确可以做到,而那些代價……
謝經年握緊拳頭,聯合政府與HDP的所有計劃模板的最開頭都有一句用聯邦古語寫的第一要則:無論任何手段,竭盡全力,将一切封鎖在地表之下。
這是他們的最高任務。
沒有辦法。
“如果真的要這麽做的話,我想到一個噱頭,不如就将神明改為赦罪代稱,號稱只要信仰我們,就可以赦免自己的某一項人性的罪過。”
利維納斯提議道。
這個提議十分的巧妙,痛苦負面的情緒對于地海和深空來說是絕佳的養料,如果他們各自通過信仰的方式降低人們的負面情緒,深空與地海的活躍度也會因為能量缺失而降低。
“我覺得可以。”
恒楠第一個開口,她還是如往日一般潇灑,如果不是眼中越發堅定的眸色,仿佛沒有受到環境變化的任何影響。
但是謝經年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無數的人們為了自己重視之人抱着必死的信念來到東海中心島,作為誘餌引走深空的視線。
阿斯莫德副局走在最前方,第一個為這個計劃獻身,并且化為土地,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
為衆人抱薪者,不應溺斃于風雪。
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頓于荊棘。
阿斯莫德大陸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更多的人不身陷無時無刻不被深空捕食危險而來到這裏,自願沉入地底。
他們用自己陷入危險,來換更多的人的安全。
他們不應成為抹殺深空的誘餌與犧牲品。
他們應該被人從深空手中拯救。
HDP守護的對象不止地表民衆,阿斯莫德大陸的人們,絕對也在其中。
謝經年深吸一口氣,做出判斷。
“準許。”
至于之後的後果,只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好之前還在地表的時候,聯合政府讓我們上交過代號,我們可以直接用那個——我就是……嫉妒?讓我用斷絕之剪剪斷一切的不平,從根本上杜絕這樣情緒的誕生。”
利維納斯笑着繞了繞長發,眼神明晰。
“我是悲傷!有我在,地海世界的所有悲傷都會被冰凍結。”
恒楠躍躍欲試。
“那我杜絕的就是懶惰——”
最活潑好動的艾俄羅娅轉了兩圈,染血的白色裙擺一如既往的幹淨漂亮。
“憤怒。”
凝星用唱歌一般的語調說道,“我會讓他們心态平和,從此最少紛争。”
她也的确是所有人裏最心平氣和的那位。
“我嘛,那就貪婪吧,希望大家都能節儉,點到為止。”
瑪門揉着頭發,露出一個有些憨厚的笑容。
他的臉色還很蒼白,但是眸中的光從未暗過。
“那我是什麽?”
蘇薪沒好氣的說。
“你們一個個把七宗罪都占了,就給我剩下一個傲慢是吧?”
“傲慢……噗!”
恒楠第一個沒憋住,笑了起來。
讓蘇薪去赦免傲慢,他最先赦免的就該是他自己吧?
“楠姐——”
蘇薪臉色難看的哼了一聲,見停不下恒楠的笑容,遂轉身看向謝經年,一臉不忿。
“那麽你呢,隊長。”
“我嘛,目前來看,我應該最特殊。”
謝經年攤開手。
“你們都把七宗罪占了,那我也只能另辟蹊徑。我在地表時聯合政府上報的代號,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