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命運石鏡(16)

命運石鏡(16)

地海得手之後,再次潛入深海。

巨大的黑色陰影沉沒,飄搖的海風之下,是死寂般的水波。

地海主意識出手之後,艾俄羅娅不想讓自己的代理人從此消失,于是選擇以懶惰代言人的身份回到懶惰聖所。

在信徒們的眼中,神明赦罪一向隐匿,就算不再出現,也只會讓人感嘆神跡真是凡人難以企及。

但是懶惰聖所的代言人不行。

她是人類,她的長時間隐匿,只會讓一些不懷好心的人認為,代言人已經死亡,從而引起整個懶惰聖所的動蕩。

于是神明的傳說逐漸隐匿于風中,懶惰不再行走于陸上,只留下她最忠誠的信徒,傳達她的旨意。

在艾俄羅娅出事之後,地海詭妖的異動逐漸在利維納斯等人的努力下平息,深空鳥雀也陷入暫時的沉默,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但人類方高層的氣氛卻死寂一片。

沒有人認為這一切災難終于要結束,沒有人認為深空與地海會如此好心,在試探後選擇自動沉寂,不再威脅人類的生存。

這兩個怪物的沉默,只能是因為祂們正在準備着某些比之前災難更恐怖的事情。

而且……從艾塞克斯回到明晨之城的謝經年注意到一件事。

地海與深空的出手都極為謹慎,似乎在害怕引起誰的注意。

也許是世界意識,也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某個規則。

謝經年仔細思考着,深空與地海的謹慎,象征着他們有某種顧慮。

也許這可以成為他們在目前困境中,一個可以繼續深思的突破點。

HDP誕生于古老的時代,裏面文獻衆多,對于藍星的研究自然也十分詳細。

古往今來的許多異能者學者都相信,整個星球擁有着自己的意識。

藍星的意識,被最早提出這一論點的異能者學者稱為:世界意識。

這是一種力量,一種無法自由對話的宏觀現實意義上的存在,但是不可視,不可觸,不可控。

在HDP最瘋狂的歲月裏,他們甚至曾經試圖收容過世界意識。

只不過最終沒能成功,只在那次行動中得到了可以聯通命運之輪的命運石鏡。

世界意識并非人類的敵人,它以維護世界運行穩定平衡存活為已任,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是HDP永遠不會背叛的最佳同路人。

比起規則,謝經年更傾向于深空與地海的警惕,是在懼怕引起世界意識的注意。

黑發的青年匆匆行在明晨之城的交疊街道之間,随着與地海深空的戰鬥,地海世界的時間也在飛速向前,人類的主城明晨之城已經被建設為地海世界最龐大的城市,鋼鐵高樓此起彼伏,機油科技制造的浮空油械車于半空中四處穿行,彰顯着人類堪稱可怕的适應能力。

如果不是知道來龍去脈,謝經年幾乎都要以為面前這是發小吳廉畫的那些漫畫裏經常出現的,未來都市的場景。

不……應該不能稱為未來都市風格。

謝經年擡起頭,看着道路四周縱橫交錯的機油運輸管道。

更恰當的形容詞,應該是叫……柴油朋克?

謝經年心想。

他微微擡眸,注視機油運輸管道的時候,看到一旁高大建築天臺之上若隐若現的一個熟悉影子。

謝經年嘆了口氣,轉身走向旁邊的建築入口。

機油驅動的升降臺與地表的電梯并無太大區別,很快就将謝經年送到了頂樓,謝經年閃過行色匆匆的人們,有一道道水晶般的銀輝幫他将自己的身影隐匿于人群之中。

他上了天臺,天臺上空無一人,除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凝星正站在那裏,看着昏之環閃耀的天穹。

昏之環鏈接的破碎點散落在天穹之上,凝星擡着頭,白綢覆着她的面容,但是風是她的視線延伸。

她是命運石鏡這個收容物的負責人,也是HDP最強的符文師。

她的符文來自鬥數,也就是四野之上的星辰。

凝星看着那些如同星塵的閃爍亮點,自從來到地海之後,她觀星的愛好也幾乎長時間被迫放棄。

現在好不容易忙裏偷閑,可以來到高處用異能遠眺,卻發現阿斯莫德的天穹,根本沒有星星。

“星空真好看啊。”

雙目失明的盲人女孩向謝經年發出一聲嘆息。

“可惜,在這裏什麽都看不到。”

凝星垂首,搖了搖頭。

地表的閃耀星空已經變為過去,每次擡首,那漆黑深藍交雜的天穹都在告誡着他們,這裏是地底。

而他們,大概率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壽命被信仰拉長,第一支隊每個人的身體都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異變,幾十年的時間已經過去,尚不足以将時間留下的痕跡刻在他們的身上。

他們還能繼續為了阿斯莫德大陸出力,在看不見盡頭的漫長時間裏。

可是那畢竟是禁術。

使用禁術争奪信仰的代價已經初現,成為赦罪的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初現記憶逐漸模糊的狀态。

而地海與深空尚在暗處虎視眈眈,凝星能感覺到,下一次危機,就在不遠的未來。

HDP沒有人怕死,他們唯一怕的,就是自己死的沒有價值。

人們莫名其妙地降生,又莫名其妙地因為不明原因降臨的深空與地海死去,在生與死之間的邊界上,人總要選擇去做什麽,讓自己這張白紙,褪去一些東西,不再潦草交差,而是成為完完整整的一張承載着意義的紙。

那上面應該有圖畫,有文字,随便什麽東西,但不能從生到死,都是那樣簡單的一張白紙。

凝星的一生順風順水,加入HDP,成為第一支隊隊員都是由她的師父安排,并非她自己的真正想法。

但是現在,她面對自己這張空白尚餘的紙,第一次有了強烈的塗抹欲望。

如果規則要對她施以窺探命運的懲罰,那她絕對要将規則從隐匿的暗處拉下 ,暴露在陽光裏。

星星有預感,她恐怕很快也要步艾俄羅娅的後塵。

在這一天到來的時候,她将不再相信師父所說的生死有常,冷靜的面對死亡,反而要選擇反抗。

艾俄羅娅因為有着自己的代理人願意為她而死,所以以一種不再完整的姿态勉強存活下來,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進入沉睡之中,儲存下一次行動的能量。

但是凝星自認為不會有那麽好運。

在HDP收容命運石鏡的那些年,她通過這面據說出自命運之輪的鏡子,了解到不少無法開口的辛秘,就算深空與地海僥幸讓她活下來,規則也不會。

畢竟那所謂的規則,只為“确定”的未來服務,而她的符文,可以通過星星的排列窺探到那個未來,就像是提前知曉題目的考生。

所以規則将她列為了最高觀察對象,她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在規則的限制之下。一旦有越界,規則會自動出手。

她明明什麽都能看到,卻什麽也不能說。

深空與地海的争端終究會出結果,時間與空間相互吸引,這是他們無法反抗的宿命。

世界終将毀滅于深空與地海的合而為一之中。

她無數次想要開口,但是都被規則攔下,什麽也說不出來。

惱火第一次填充凝星平淡如水的心房,她現在打定主意,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也一定要讓實行禁言的規則付出代價。

但是在離開之前,她還有歉意想向她的隊長表達。

“隊長……我其實想說——”

凝星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做好了什麽準備,準備将她深埋在心底數年的一切和盤托出。

規則限制她無法說出真相,但是有一件事,她必須在被規則抓住機會,将自己清除之前說明。

“關于幽靈柰……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少女偏過頭,不敢直視她的隊長。

她想再進一步解釋,卻被謝經年輕松的笑聲打斷。

“哈哈,我還以為是什麽嚴肅的事情,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只能說,凝星,不要這麽想。”

謝經年笑了兩聲之後,動作輕緩地揉了揉凝星的頭發,看起來對她所擔心的事情,滿不在乎。

“隊,隊長,你竟然……是知道的嗎?關于幽靈柰……”

凝星磕磕巴巴的繼續說了下去。

“是啊,誰不知道幽靈柰這一異能因為相性的原因,基本都在觀星術士中選擇宿主。”

謝經年的聲音很輕,帶着某種看透一切的悠閑恣意,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

“所以我知道,也并不在意,不論怎麽說,現在幽靈柰的擁有者是我。責任自然也就要由我來擔啦。”

“那隊長——深空有沒有——”

凝星急切地開口,她最擔心的,還是這一點。

幽靈柰的能力與深空過于契合,深空恐怕會将謝經年盯上,至于後果,就算是凝星也不知道。

“放心,你隊長是誰,怎麽會被深空下絆子。”

謝經年拍了拍凝星的肩膀,他微微低下頭,語氣轉而變得正經且低沉。

“……會看到的,藍色的,正常的天。不論花費多長時間,我們總能再見到的,所以不要去想危險的事情。”

謝經年深吸一口氣。

“一定要堅持下去啊,凝星。”

“……我會的,隊長。還有,我看到了未來,一定要記得,小心金色,利用金色。”

凝星沉默片刻,迅速将這句話抛出,她只能說到這裏。

“我明白了……”

謝經年蹙眉輕聲道。

凝星像是終于卸下重負一般,整個人輕巧地笑了,她像一只燕子一樣翩然而去,步伐堅定又決絕,像是在走一條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不歸之路。

謝經年沒有和凝星一起離開,他靠着天臺上的欄杆,望着遠處的天穹。

利用金色?

金色……難道是……命運之輪?

他知道凝星因為規則約束無法将“看到”的信息全部說出,這個提示,一定是因為凝星知道了什麽。

但是她到底在已經消失不見的星星裏看到了怎樣的未來呢?

謝經年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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