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古怪的老鄉
古怪的老鄉
“兄弟們幾個不是一直待在村裏,沒怎麽見過世面,所以這次快過年了就帶他們來看看□□。”王叔神色中閃過幾絲閃躲,聽起來十分不正經的語氣中還帶着讓人極為不舒服的古怪笑聲。
“所以王叔是想讓我做個導游,帶兄弟們好好逛逛帝都?”李涵文仍在微微彎着腰,明明對着面前的幾人恨之入骨,可是對他們的順從卻好像生在了他的骨子裏,即使離開了充滿着他童年陰影的老家,他對他們的恐懼還是不能抹去。
他的父母走得早,在生下他弟弟不久後便因為一次趕集時不小心出了事故,從此扔下他和還未學會說話的弟弟與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
但上天似乎是覺得他還不夠悲慘似的,就在他和奶奶在鄉親們的幫助下将父母好好安葬了之後,隔壁村的王二,也就是現在正站在他身前的王叔,忽的帶着一堆人沖進了靈堂,大聲嚷嚷着李涵文的父親在生前欠了他兩萬塊錢,現在人走了,這筆賬就該用他們李家的地與老屋還。
李家奶奶清楚自己兒子的人品,先不說她沒聽說過自家有什麽需要用到兩萬這麽大筆數目金額的事,如果她的兒子真的和別人借了錢,按着他的性子一定會和她先商量一聲,不可能什麽動靜都沒有告訴她。
王二聽了李奶奶的話卻未發一言,而是不慌不忙地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欠條,上面鮮紅到有些刺目的,正是李涵文父親的指印。
這下子哪怕李奶奶再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接受兒子死之前留下的債務,并拿出自己的所有積蓄替兒子還債。
可是無論她再怎麽湊,能夠拿出的錢也只有寥寥的一兩千而已,離兩萬這個天文數字實在差的太遠,且她又不願意将房子抵押給王二,她不怕自己吃苦,可她的兩個孫子還小,怎麽能跟着她日曬雨淋的連個安身之處都沒有。
若王二是那種會因為李奶奶的求情而心軟的人,他也萬萬不會做出在別人靈堂上鬧事這種行為,于是他不顧其他村民的求情,帶着自己的幾個兄弟們,堅決要将李奶奶與李涵文兩兄弟從房子裏趕出去。
李涵文當時的年紀不大,只記得最後的結果是他奶奶一頭撞在了老屋的牆上,以死相求王二再寬限個幾年,她一定會想辦法将兒子的欠款還上。
牆上的那抹鮮紅刺眼的就像那張欠條上的血印一般,
王二雖然蠻橫,但也不敢沾染上人命官司,得個将人逼死的罪名,只好答應了李奶奶讓她慢慢還這筆債,不過一定要有利息,還給了李奶奶一張新寫的欠條。
當時走投無路的李奶奶一聽能夠分成好幾年還債,哪裏還顧得上利息多少,連忙答應了王二的要求并畫了押,沒想到幾年過去了,當初的兩萬又被王二利滾利變成了十五萬。
而在這期間,他們家還給王二的錢也早已超過了兩萬,就算幾年前的物價與現在根本不能比,但是還給他們的那些錢也足以彌補上這些差距。
然而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當初是李奶奶白紙黑字的畫押同意了上面寫的利息,那麽他們就得咬着牙将欠下的錢換上。
李涵文在離開老家出來打工賺錢前,他奶奶就不止一次地拉着他的手後悔過自己在情急之下上了王二的當,所以才會害的他們家的債務越滾越大,害得李涵文考上高中也沒錢去上學。
他不怪他的奶奶,在那種情況下,他奶奶能夠堅強地護住他父母留下的房子,還将他與弟弟撫養成人,已經足夠讓他欽佩,他哪裏來的臉面去責怪一個一直嘔心瀝血地對他好的親人。
他能做的,就是在長大之後,終于有能力去将奶奶肩上的重擔接過,讓她安詳的度過晚年,為此,他吃再多苦也不怕。
不過也因為他對王二他們人品的不信任,雖然他們約定好了,在今年年底前将十五萬全部還完,他們之間就徹底的一幹二淨,再也沒有任何債務糾紛,可他還是想要親自活着看到王二将欠條燒毀的那一刻,免得在他死後,王二又翻臉不認人地欺侮他的奶奶和弟弟。
等等、方才正沉浸在痛苦回憶中的李涵文眼中閃過些許迷茫,為什麽他要想到自己死後的事,說什麽活到王二将欠條銷毀,就好像他一旦完成了這個願望,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般。
“阿文,阿文?”王叔不滿地推了推不知道再想些什麽的李涵文的肩膀,“剛剛跟你說的聽到了沒有。”
“啊!”李涵文回過神來又再次鞠了一個躬,重逢後的短短一小時內,他似乎就已經卑微地重複了無數次這個動作與道歉的話語,仿佛做錯事的人是他,設計坑害老弱的人也是他一般,“對不起王叔,您能再說一遍嗎,我剛剛在想着欠您的債啥時候能給你,就一時沒認真聽你說話。”
“哦,欠債啊。”王叔嘿嘿地笑了一聲,反常地沒有如以前那般催着他迅速還債,甚至還大度的揮了揮手,“都是一個村子裏的人,說這些傷感情的幹啥,等你不困難了再慢慢還就成。”
說着話的同時,王二渾濁不堪的眼底還透着幾分心虛,但心中各種思緒分外紊亂的李涵文卻沒有察覺他的絲毫異樣。
雖然心裏也直覺王二語氣詭異,但李涵文并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又在打着什麽鬼主意,因此他立刻警惕了神經婉拒了王二:“王叔說的什麽話,您能寬容我和奶奶這麽多年,我已經夠感謝您了,等到過幾天工資下來,我就可以連本帶利地将錢全都換給您,從此再也不欠你什麽。”
一頓話說的既客氣又默默疏遠了自己與王二的距離,還暗示了王二別再想一些花主意算計他,要不是李涵文在情急之下,他平時根本不敢這麽與王二說話,因此他說出口後又馬上後悔起了自己的語氣還不夠委婉。
他現在在帝都,王二再怎麽橫也不敢在天子腳下對他下手,可若是他回了老家,去欺負他的奶奶與弟弟該怎麽辦。
李涵文心中懊悔不已,剛想開口再轉圜一下自己剛才的語氣,好讓自己沒那麽得罪王二,就看見王二像是沒有聽懂他話語中的嘲諷似的,親昵地上前攬過了他的肩膀。
“怎麽才一年沒見,阿文你就這麽見外,快別說這些不開心的了,我剛才說我們幾個先借住在你家,你願意不?”王二握住李涵文肩膀的手暗暗使力,即使他臉上不動聲色,可仍在小動作中暴露出了自己的不悅,“我們幾個知道你辛苦,也不會白住你的,一人十塊錢給你當借住費怎麽樣?”
別說一人十塊錢,就算乘以十倍的價格,王二估計也不能在寸土寸金的帝都找到落腳的地方,但李涵文在經過方才的沖動之後,自然不會再傻傻地得罪王二第二次,于是縱使心中不願,他還是點點頭同意了王二的入住:“只要您和幾個叔叔們不嫌棄我那地方小就行。”
“好,這才是我的好侄子!”王二與身邊的兩人隐秘的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大力拍了拍李涵文的肩後便跟在他身後,走進了他所租下的潮濕又狹小的地下室。
.
“徐小姐,您的外賣。”仔細地提着手中的飯菜,盡量避免其中的湯水打翻到塑料袋中,李涵文知道徐叮铛她最讨厭處理沾了菜汁的塑料袋與快餐盒。
“李哥你終于來了!”看着才注意到李涵文的到來,實則早就盯着門口等着他的徐叮铛瞬間雙眼放光的站起身子接過東西,“李哥你要不要坐下休息一會兒,我看你身上還沾着一些雨水,外面一定很冷吧。”
“沒、沒事,我一點都不冷。”沒想到得到了徐叮铛如此熱情的對待,李涵文瞬時有點受寵若驚,原本因為王二他們的到來而陰沉了一晚上的心情也仿佛遇到了春暖花開。
“哎呀反正你先坐下就是了。”徐叮铛眨眨眼睛,将飯菜放好後就直接将他推到了沙發上坐下。
“徐小姐,我等會兒還得去送下一個單子。”李涵文感受着身下柔軟的沙發,對面是含笑看着他的,他平時連多說一句話都會覺得自己在亵渎她的徐叮铛,一時間緊張地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才好,只想着快點離開這個讓他呼吸困難的地方。
徐叮铛面對外人時總是完美無瑕的笑容一僵,為什麽從當初的車禍現場到現在,李涵文見到她的時候都是一副恨不得馬上逃走的狀态,她自認為自己的臉長得不算差,至少肯定沒醜到能将這麽個大男人吓跑的地步,難道說是李涵文屍化的時候,來自僵屍的危險本能告訴了他該逃離自己這個僞天師?
可他這不還沒屍化,她以前也沒見過這麽膽小的僵屍啊……
不管了,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徐叮铛在心底甩了甩腦袋,将腦海中的各種不靠譜猜測都扔到了腦後,接着狀似無意地打開了桌上一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紙盒。
“李哥,這是我從國外帶回來的白巧克力,你要不要嘗一嘗?”她貼心地将糖紙拆開後遞到了李涵文的跟前,一雙閃爍着期待光芒的水潤桃花眼一動不動地注視着他。
李涵文甚至有了種一旦自己拒絕了面前的少女,她下一秒就會馬上委屈地哭出聲的錯覺。
“好,謝謝你徐小姐。”他努力讓自己綻開了一抹帶着欣喜的笑容,猶豫了一會兒後無比珍惜的接過了女孩手中的散發着甜美氣息的糖果,“國外的巧克力都長這樣嗎,看着跟仙丹似的。”
“噗!”徐叮铛沒忍住笑出了聲,可不就是仙丹嘛,為了不引起他的懷疑,她還特地在丹藥外層裹上了一層白巧外殼。別說李涵文了,就連她自己看了都想吃。
“李哥你快吃呀,別光看着。”她撒嬌似的催促道,就在方才她借着推李涵文到沙發上的動作時,她已經悄悄地将在他背後将符紙點燃,隔離開了他身體與魂魄的最主要聯系。接着只要他成功地服下丹藥,那麽他就可以平平安安地‘活’到元旦之前不出事了。
李涵文看着徐叮铛燦爛的笑臉,心中郝然,他沒讀過什麽書,說不出文雅好聽的句子來誇徐叮铛和他手中這顆精美的白巧,只能用了最通俗的比喻來表達自己的喜愛。不過若是能将她逗笑的話,其實丢點臉也沒什麽的大不了的。
雖然完全誤解了徐叮铛笑容的原因,但李涵文還是沒有任何反抗地将手中的糖果遞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