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誰之錯
誰之錯
朱本明等人都對着朝華公主的墓拜了拜。起身後,高寒眉目肅然地對着随行的差役吩咐道:“開挖。”
若是一般人的墳墓,自然是極好開挖的,但是這公主之墓,自然不是那般容易挖的,另外,隔兩個時辰還有守衛皇陵的士兵過來查看。
“大人,皇上未必不知道朝華公主的死事有蹊跷,畢竟牽扯皇家隐私,事關皇家的顏面……”
朱本明對着高寒道:“你所說的,我何嘗不知?不過,我相信皇上雖知道朝華公主死的因不簡單,但是其中的具體原因,只怕皇上并不知曉的。而且我已經打定主意,此案了結後,就致仕回鄉。”
高寒一怔,吶吶道:“大人這是置仕途于不顧?大人何須如此?”
朱本明看着高寒笑道:“阿寒,你還是少了幾分歷練啊,此案若結,朝堂上将是天翻地覆之變。而公主、王爺牽扯進去的就不止兩位了。到時候皇上氣惱至極,雖然知道我做的只是分內之事,職責所在不得不為之,但是事後未嘗不會有所遷怒的。所以致仕之後全身而退,未嘗不是好事。你在大理寺多年,私底下和誰來往的多些,我也是知道的,那位雖然不同于當今皇上,但是你須謹記,為人臣者,侍君過親則狎,過遠則疏。如何做到不遠不近,一定要謹慎啊。”
高寒心中感動,對着朱本明行了大禮:“多謝大人教誨,阿寒一定将大人的話牢牢記住。”
兩人這番話說話,那邊朝華公主的墓地已經打開了。
“大人,墓地已經打開了。”
朱本明點點頭,從一個差役手中接過一個火把,對着一邊站着的伍仵作道:“老伍,辛苦你了。”
伍仵作點點頭,摘下自己的布包,帶上手套,就爬下了墓坑。
楠木厚棺被幾個差役擡開,頓時就傳出一陣惡臭。
朱本明和高寒兩人沒有慌忙地握住口鼻,眼中都是光芒一亮:公主未出嫁而過世,雖然比不得王爺殿下後宮受寵的嫔妃們,但是棺木、香料等也是普通人家想不來的。一般說來,三年屍身不腐也不是難事,更不可能散發惡臭了。
伍仵作見狀,忙對着朱本明等人道:“大人還是捂住口鼻,免得沾上了屍毒。”随即讓他的徒弟将他自己的半邊臉給包住了。
朱本明忙讓差役們照辦,他自己也掩上口鼻後,和高寒一起湊進棺木,一看,就被朝華公主如今的樣子吓了一跳。朝華公主活着的時候,也是個美人,但是此時她臉部腐爛發着惡臭,長着青黑色的水泡和腐肉,不時冒出淡紅或淡綠的液體,雙眼外凸,眼珠似乎要脫落了。而且腹部高漲,看起來,就像是懷孕了五六個月的婦人。加上屍體身披華服,更是讓人暈暈作嘔。
伍仵作動作迅速,很快就冒着惡臭,仔細的探查起來。差役則在朱本明的示意下紛紛後退,也只有高寒一人湊在近前。
大半個時辰後,伍仵作便檢查完了。
“大人,從屍體的情勢看,朝華公主乃是中毒而亡。只是,中的是什麽毒,卻不得而知。不過依小人看,應該是中了密毒,死前不易讓人察覺到。屍體腹中的胎,可推算公主死時,已經有四個月左右的身孕,公主死後随着母死而化為血水,故屍體腹部高脹。”
朱本明點點頭,吩咐那些個四散的差役好生收拾墳墓起來。有和高寒一起打點了一番守皇陵的士兵們,這才冒着夜色回了京城。
而清秋此時也剛剛從昭武将軍府回到顧園,想到和瑤月長公主的見面,清秋就覺得額頭冒冷汗,虧得高老将軍被她看上了,死活都難以跑掉。這樣的女子,哪怕貴為公主,就算是在現代社會,也是少有男人能夠接受的,何況是在這古代。不過,清秋此時倒是極其同情瑤月長公主,一時情殇,一世沉淪。也不知道她和秦夫人,到底是誰更加不幸些。
瑤月長公主是皇上的妹妹,皇室之人的長相經過幾代的優化,自然都是不差的。但是清秋卻沒有想到,一個年近四十的公主,容貌還是如二十少女一般明豔動人。清秋如今的樣貌長得不差,她也見過了不少類型的美女了,但是見了瑤月的時候,她還是生生看呆了。
直到瑤月長公主眼中射出的諷刺而寒冷的目光,清秋這才驚醒。
“朱本明讓你來昭武将軍府,可不是讓你來看本宮的。”
瑤月長公主的話一出口,清秋又是一愣,因為瑤月長公主的聲音和她的長相不符,嘶啞如八旬老婦人一般。而且她微微側頭時,清秋也看見了瑤月長公主右臉頰上的一條約有五六公分長的猙獰的傷痕,看起來似乎是積年舊傷,但是至今還皮肉外翻,可見當年下手之人動手氏的決心的。
誰能讓這金尊玉貴的公主殿下受傷?難道是當年的高老将軍所為?清秋想到這樣的一個可能,心中暗道,若真是這樣,也難怪公主對高老将軍下狠手了!
瑤月長公主自然也看出了清秋所思。她淡淡一笑。又冷臉對着曹奎幾個道:“你們幾個給本宮出去,本宮有話和這小娘子說說。”
曹奎幾個面面相觑,他是少卿,官位最顯,該他發話才行。但是想到朱大人非常相信顧家娘子,自己幾個也不能真的反駁瑤月長公主的話。于是便道:“殿下之話,臣等自當聽命。”便領着幾個下屬出了去。
“你姓什麽?是哪家的孩子?”瑤月公主上下打探清秋一番,突然問道。
清秋一怔,忙道:“回殿下話,小女子乃是前定北侯顧遜和夫人顧趙氏的嫡女。”
“顧遜?哼,雖然也是個好面子的人,但是和高恪比起來,還是強那麽一點點的。也虧得朱本明這個狡猾的,讓個小娘子來本宮家……”瑤月長公主嗤笑一聲,那聲音嘶啞,但是清秋都聽清了。她心中很奇怪,聽這話,似乎瑤月長公主對高老将軍很不滿?
“長公主殿下,您對高老将軍的态度,還真是奇怪。”
瑤月長公主聽了這話,臉色變緩了幾分,吩咐身邊的媽媽道:“去給顧娘子看坐。”
清秋一想,明白這是公主覺得她實誠,便行禮謝過了,側坐在圓凳上。
“本宮知道,朱本明這個老頑固,一定是讓你打探,我為何将高恪那僞君子送去近雲寺,對吧?”瑤月長公主扯開嘴角笑道。“顧娘子今年多大了?可曾說了人家?心中有仰慕的人沒有?”
清秋還真沒遇到過這樣突然轉變話題的人,只得小心答道:“殿下英明,朱大人只是讓小女子來看望殿下而已。小女子今年十三歲,快十四歲了,還不曾定親,也不曾有什麽仰慕的人。”
瑤月長公主突然收斂笑容道:“若是真如你說的才好,男子沒有什麽值得仰慕的,記住天下男子皆薄幸!你母親應該多多告誡你才是。”随後才道:“本宮那皇兄以為我和他那個寶貝兒子勾搭上了,讓京衛的人圍住這府邸,大概是不打算輕易放過本宮了。朱本明以為本宮不知道麽?實話告訴你,本宮還看不上我皇兄的那幾個兒子,個個自以為是……”瑤月長公主以為清秋不信,冷哼一聲:“你剛剛不也是看本宮的容貌看呆了麽?本宮年輕的時候,比現在更是美上幾分。高恪那人第一次見到本宮時,本宮就知道他心動了。可惜的是,本宮雖然自視甚高,卻也被他騙了,以為他和京中其他男兒中是不同的。因為娶了公主就不能執掌兵權,他願意娶本宮,本宮也不怕為他背上搶人夫婿的污名。不然你以為阿冰是如何出生的?”
清秋一愣,若瑤月長公主說的是真的,那麽高恪此人,還真是騙過所有人了。
“世上的男人都一樣,永遠不知道滿足,永遠覺得自己付出的多,得到的少。高恪和秦氏和離,本宮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個時候,本宮還當真以為自己贏了秦氏,現在想想,秦氏和本宮都誰都沒有贏。這不在身邊的人,時日一久,便千好萬好。而本宮,身份再高貴,卻是高恪仕途的斷生石;容貌再美,也不及那回憶中的溫柔似水……看到本宮的右臉頰上的傷沒有?這就是所謂英明神武的前昭武将軍所為呢。他想後悔,當真是妄想!本宮為了他,背負污名,與母後反目,若他再回到秦氏身邊,本宮算什麽?難不成只是一場笑話?看在阿冰的面子上,我沒有殺他,卻也不能讓他好過,所以使人将他放倒,關進了近雲寺去。哦,對了,他的随從阿武很忠心,帶着他的斷胳膊逃走了,不過身上受了□□刀,逃也逃不遠。”
清秋聽着這話,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半天才問道:“殿下為何将這些話告訴小女子?”
瑤月長公主傲聲道:“秦氏以為她帶着一個孩子能在京城裏安穩生活,是她運氣好麽?還不是本宮的慈悲?本宮知道,她怨恨我搶了她的夫婿。當然,前些時候她肯定更加怨恨高恪一些,現在發現了高恪的屍骨,她一定以為她錯怪了高恪……本宮也知道,你貌似頗為得到她的眼緣。所以我告訴你,便是要你去轉告于她,她對高恪的怨恨一點也沒錯。當年并不是本宮一廂情願要嫁高恪的,後來數年的恩愛也不是假的,是高恪負了她,是高恪誤了本宮一生。她其實該來感謝本宮将她救出來的。”
清秋一怔,瑤月長公主這就是做小三搶人丈夫的後果啊。話說到這裏,她知道,瑤月長公主的意思了。“多謝公主告知。只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是如何知道近雲寺的事情的?”
“本宮自然是不知道的,不過是吩咐了宮中出來的心腹,将他關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自生自滅去。大概是某個侄兒知道了本宮的事,為我這個做姑姑的鳴不平,這才将他關進了近雲寺去吧。”
清秋一嘆:“殿下,這事情還是說清楚的好。其他人如何想,并不重要。但是殿下總要替昭武将軍想想的,若是別人說他的生母殺了他的生父,他該如何自處?如何立足于世間?”
瑤月長公主愣了下,随即似笑非笑的看着清秋道:“你這個小娘子倒是會說話。”
“殿下的擔心,小女子也能猜到幾分。長公主殿下定是擔心皇上狠不下心來懲治那位犯事的殿下,反而會怪罪殿下您?或者說是擔心皇上遷怒昭武将軍?殿下大概還不知道,除了昭武将軍府,燕雲節度使趙家,吏部尚書白敬家,中書斷事官鄭家,以及淮王府全部被看了起來。”清秋像了想便道。
瑤月長公主卻眉頭一皺道:“白家也牽扯進去了?”随即冷笑道:“也是,白敬表面上看着是個不偏不倚的,誰知道他是在三方下注?好,本宮可以告訴你,但是你必須答應本宮一件事情。”
清秋直接道:“長公主殿下可說給小女子聽聽,看小女子是否能做到,若是可行,再答應殿下不遲。若是不行,小女子縱是答應了也是白應呢。”
瑤月長公主卻道:“事情很簡單,你們剛才進來之前,白家的那個寡婦白五娘來探望本宮呢。她是以英王妃身邊的宮女的身份來的。本宮答應了她,讓她将一封說着真相的書信送去阿冰手上,只要她能夠做到,本宮答應了她,讓阿冰娶她。”
清秋沒想到白氏居然來了将軍府,實在是吃了一驚。但是對于瑤月長公主居然如此草率的決定兒子的婚事,實在有些無語。
“殿下要小女子如何做?”
“本宮要你去将這白氏截住。這個女子居然能夠逃過重重重兵,可見是個聰明的女子,只有女子才知道女人想的是什麽。朱本明?他再狡猾只怕也不是這如狼似狐的白氏的對手。至于白氏,敢在本宮面前玩心機,若是将她捉到了,要将此女子送給本宮處置。”
清秋一沉吟,便答應了道:“小女子一定将話如實帶給朱大人。”反正這逮人的事情,自有大理寺和通政司的人出面,不過英王府?當初要嫁一個身帶殘疾的女兒到趙家,看來目的也是不單純的。“很好,你側耳過來。”瑤月長公主招手讓清秋靠近,低聲說出了兩個人名。
清秋心中湧起震天波濤,居然不是淮王,而是那位靖王?真真是想不到。
“謝過公主殿下了,殿下交代轉述的話和必須做到的事情,小女子都會盡力而為的。”
清秋想到這裏,突然憶起顧趙氏曾說過,高恪當年可是許多京中女郎最為仰慕的少年,就是顧趙氏說起來,也是臉帶懷念之色。可見當年高恪的聲名之盛,只有一個妻子,身邊無妾室通房,還年少多金,身居高位,還從來沒有過不好的傳言。這樣的人,不是真的清高至極,便是欺世盜名之輩。搖搖頭,清秋想到明兒要将話帶給秦夫人,心中就有一絲不忍。但是她知道,她不會瞞着秦夫人。只因她覺得,瑤月長公主的話并沒有說錯,這件事情中,錯的其實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負了秦夫人也負了瑤月長公主的高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