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政變
政變
三月十四日——
銮監衛及昭衛受晤虞陰脈所震懾,如臨大敵,涳雪劍陣起。劍陣若成,可生剜靈肉,阻人魂魄,肉|身與魂魄皆不複存。
涳雪劍陣勢千鈞,不可測,苦于操控。死魂靈及桀族四方攻擊,阻其開啓。
銮監衛及昭衛專于開啓劍陣,輪回司及陰曹司護法及抗敵。文息方不敵,漸弱,劍陣将啓。
大批陰魂群聚,殺入錯覺山戰場,厲煞嚣天,久久不絕。衆陰魂突擊銮監衛,涳雪劍陣轉滅。
三月十五日——
幾方強弱變化,局勢膠着,不分勝負。
燕煌死魂靈怨念沖天,傷害持續,孟往咳血不止。
……
孟往郁悶極了,原本以為只要堅持到蠍血封破就好了,封破後文起息宿便失去了保護,而自己只要攔住敵方兵馬,讓仙家安安心心開啓涳雪劍陣便好了,這樣便能一擊必殺。
涳雪劍陣是極強的仙家秘術,需要衆神合力,威力無窮。一旦開啓,文起息宿只會魂飛魄散,絕沒有逃生的可能。
而晤虞麽,自然也是在涳雪劍陣的威勢之下喪生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準确來說,是人算不如人算。天地陰魂突然殺入戰局之中,将衆人打得措手不及,施展涳雪劍陣的要求極為嚴苛,因此就這樣被阻斷了。
素白的絹帕掩着嘴唇,孟往咳血不止,仿佛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了,時間拖得越久,他的身體便越虛弱。
百萬年來的恨意太重,這不是他強就能夠抵擋的。破碎的咳嗽聲一陣接一陣,絹帕又染上了他的鮮血。
……
死魂靈、桀鬼、陰魂跟他們不同。
陰魂是孤魂野鬼,沒有鬼身;桀鬼是陰魂機緣之下塑成了鬼身而形成的;而死魂靈是陰魂的靈識消亡,魂飛魄散後殘留的空殼。
到底哪裏不同,這三者數量多。至于天庭、阿修羅和冥府來的這些精銳陰兵鬼将,天兵天将,數量便少了。
其實能夠成仙或者化鬼,都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都是絕少一部分人能夠達到的。比之凡人的數量,死魂靈、陰魂及桀鬼又遠遠不如,冥府、阿修羅和天庭者的數量更是少之又少。
故而,看似文起息宿一方只有桀族和死魂靈兩種勢力,可數量堆積起來不也是實力麽,不容小觑。
孟往強迫自己灌下一杯水,潤了潤咳得發澀的喉嚨,同時一刻不停地思索。
他的整個布局之中并沒有陰魂的出現,可現在陰魂的的确确出現了,還站在了敵人的那一方。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令他隐隐不安。
若是文起息宿早就招攬了陰魂,又為何不一早便派出陰魂參戰,而要等到現在?
等到……涳雪劍陣即将開啓的關鍵時刻?既然如此,恐怕對方早已料到仙家會有涳雪劍陣這一手,故而要留一招應付應付。
陰魂的殺傷力算不上強,勝在數量多,若是從一開始便加入戰鬥恐怕發揮不了最大的優勢。而在涳雪劍陣即将開啓的關鍵時刻殺人個出其不意,倒不失為良策。
若是文起息宿能夠逆輪回,将輪回秩序修改為以複生海為基礎的秩序,那麽便不會存在死魂靈了,天地間的孤魂野鬼也再不用擔憂自己魂飛魄散。若是拿着這一點好處來吸引陰魂為其賣命,倒也合情合理。
但真的是這樣的嗎?
……
文起息宿目标明确,就是要他死罷了,甚至懶得跟其他勢力耗費時間和精力,故而燕煌死魂靈從蠍血封破除的一開始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這裏。保護在他身邊的是輪回司的部分親兵,後來又添了桃花源影衛。
目前局勢不明,但由于文起息宿最緊要的變成了阻止涳雪劍陣的開啓,否則性命難保,故而那些原本圍攻他的死魂靈暫時被調走了許多。
孟往有些煩躁地在軍帳中踱步,死魂靈的恨意還在不停地刺激着他,腦袋一陣一陣地悶痛。
成敗就在眼前,就算陰魂加入戰局,阻攔了涳雪劍陣的開啓,但不代表一直可以。他沉思一番,重新調了戰略,将命令傳了下去。
他想要快一點解決完剩下的事情,這場局的規模持續擴大,已經變得越來越難以掌控,時間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事端。
從腦中的疼痛中突然竄出一道靈光,靈光一閃,他又想到,這場戰争在他預料中本不是這樣的,這樣的偏差好像最開始出現在蠍血封上。
既然被天庭、阿修羅和冥府的幾路兵馬包圍,那麽文起和息宿遲早是要正面應戰的,就算他們不主動應戰,等到蠍血封破碎也得應戰。
既然遲早都要迎戰,那為什麽不主動一點?這樣還能占據更多的先機。可文起和息宿偏就等到了最後的時刻,等到了蠍血封破才被迫正面應戰。
就好像……是在等待什麽一樣,要故意将時間拉長。
等待什麽??
又是一陣破碎的咳嗽聲,抑制不住的痛在腦海在心間蔓延。
“大人!”
一道急促的聲音響起,有人掀開帳簾,甚至來不及等他停下咳嗽便要禀報,好似十萬火急。
呂黯從帳外快步到他身邊,颌線緊繃,沉着一張臉,語速飛快而沉重:“大人,急報!輪回司突然遭襲,敵方來勢兇猛,有大量精銳,還包含了大量陰魂。守軍抵擋不住……”
血的味道從口腔中彌散開,他不慎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細密的生痛。但再痛,也比不過這個噩耗的驚駭。
輪回司遭襲,他一剎那便能想清楚為什麽,輪回道在輪回司中,敵方斷然是沖着輪回道去的。
心頭湧上一種不妙的猜測,他扯着咳得半啞的聲色,揣着幾分不安,道:“輪回道呢?!”
呂黯将目光落在地面,用極低的聲音,應該只有他們兩個能夠聽見:“失守了……”
孟往腦中嗡地炸開一片。
只是這麽一刻的事情,他終于恍然,文起和息宿到底在等待什麽,原來在等一件大事——輪回司政變。
是他錯了,原本想到,對方要逆輪回只有兩種方法:奪輪回境,亦或者殺自己。
其實還有一種:奪輪回司。
但他自己默認沒有這個可能——文起息宿又不是冥府中人,如何能夠在冥府之中動手?
但眼前的事實告訴他:文起和息宿根本不是此次逆輪回的主謀,而是背後另有其人。而正是這個幕後主使,才有與輪回司一鬥的能力。
但冥府之中,敢與他為敵的又有誰?
他已位極人臣,連冥王也要給三分薄面,但再怎麽權傾朝野,也只是臣,權臣也是臣,是官身。
他的頭上,還有王。
但不見得是冥王,冥府有十殿閻羅,十位君王,冥王行五,是冥府的最高統治者。冥王若是要對付他,用不着這麽彎彎繞繞,那其他的九位呢?
他與其餘九殿王爺沒有什麽過節,根本想不出能有什麽理由能夠惹來如此橫禍。
但除冥王以外的九殿雖然位高,卻也并非權重。若是素日裏要為難輪回司斷然不能夠,但如今不一樣了。
這麽大一場局,最終的目的根本不是在錯覺寺誅殺他。好一招調虎離山,将他和輪回司大部分兵馬調往人間,而冥府輪回司空虛,真正的幕後主使在背後笑吟吟地,為他插上了一把刀。
那麽為什麽能夠拉攏陰魂也講得通了,事成之後,世上将不再有永恒的死亡。有冥府的王來給出承諾,值得衆陰魂信賴和拼搏。
……
從額角沁出一層冷汗,孟往不允許自己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慌了神。他曾經不知遇上過多少危急的時刻,也不差這一次。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哪怕機關算盡,也根本沒有百分百的勝利。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下咳血的沖動,将敵人的算盤和計謀一一梳理開。
要完成這一盤棋有兩個要點:
首先,自己想不到冥府之中還暗藏着這樣強勁的敵人,這樣才能安心地将輪回司的防備松懈掉。
其次,對方在錯覺寺一戰中必須将自己拖住,就算不死也要重傷。否則等他回過頭來殺回冥府,對方不見得有招架之力。
如今,這第一點已經完成了,輪回司政變,輪回道被奪。但這第二點還沒有完成,因此對方定有下一步行動,要想盡辦法将他除去。
但先機已被占盡,他落了下風。
輪回司是他的底線,眼前的戰局跟輪回司比起來不過如此,他想将輪回司的兵馬從戰局中撤走,立刻殺回輪回司,重新奪回輪回道。
但阻止他回冥府是敵方的關鍵一環,他想抽身,對方卻不讓。
陰魂攪局,涳雪劍陣一時不能開啓。死魂靈重又圍擊過來,阻斷他所有的去路。陰厲的嚣叫穿透人的耳膜,錐心刺骨,他忽然嘔出一大口血來。
還不待他有進一步的動作,忽然軍帳的門簾一下被掀開,氣勢洶洶湧進來一隊兵卒,看衣甲,應該是阿修羅族的将士。
阿修羅的兵衛一湧進軍帳,便将他圍了起來,帳中的輪回司親兵見勢不對,當即刀劍相向。
一道忽現的白紫色人影從眼前閃過,落在眼前,擡手一把長劍架在他頸間。
戰火聲尚在持續,帳中铿锵聲響,阿修羅昭衛的兵卒亦是拔劍相向,兩方對壘,殺伐氣蕩開。
孟往看清眼前持劍指着自己的人,正是阿修羅的上護法,莫司。阿修羅忽然對自己刀劍相向,想來是冥府中的那位幕後主使出招了。
孟往從衣袖中摸出一方絹帕,慢條斯理地拭去唇角的血,微啞着聲不緊不慢道:“上護法這是何意?”
而莫司在劍指孟往後,卻一眼被孟往身側的呂黯吸引了去,這個人長得很熟悉。
但他很快便重新拉回了心神,閃着寒光的劍尖差分毫便能劃開劍下的皮膚。
“孟大人是下過地獄的,便要其他人都跟着你下地獄嗎?!阿修羅族的新人,您将他推下了地獄道,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說法?”
莫司甫一質問完,一位鬼卒便掀簾匆匆而來,卻見帳中一派肅殺之色,不由得剎住腳步,一衆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他只好在衆目睽睽之下撥開擋路的昭衛士兵,到孟往身邊停住附耳了幾句。
莫司質問他說,将阿修羅的新人推下了地獄道去。這個鬼兵來傳信,傳的正是此事,但阿修羅的消息竟比他這個輪回司主事來得還要快。
可見是幕後主使提前派了人去告知阿修羅,要的就是激起莫司的敵意和殺心。
前不久有個凡人逝世,而他命歸阿修羅,位定半神之位。不過所有的亡魂在七七四十九日未過之前,都可以徘徊冥府,因此他還沒有踏上阿修羅道。
而如今輪回司政變,這個本該升仙成為阿修羅的可憐人被推下了地獄道。這當然是那位幕後主使故意的,孟往維持了多年的輪回平衡就這樣被打破了。
輪回永遠是個敏感的話題,而輪回司主事永遠是個危險的位置。天庭觊觎天神道,阿修羅觊觎阿修羅道,誰都不想神或半神的飛升之道被掌控在鬼族手中。
只是因為孟往多年來并未以權謀私,加上奪取輪回道不易,天庭和阿修羅才遲遲沒有動手,保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如今,阿修羅的新人被推下了地獄道,也便是被打入了地獄。有新人從半神的位置堕入地獄,阿修羅第一個群情激奮。
輪回道被奪,輪回一事自然也暫時不歸孟往管了,可目前的麻煩卻仍然歸他——神族打探不到冥府的消息,輪回司政變一事傳不到他們的耳裏,也不會相信。
罪魁禍首便輕易地鎖定在了他這裏。
那個推人下地獄的厲鬼,比他更狠毒。
但孟往還是簡略地坦明了并非自己的過錯,而是輪回司另有變數,可如他所料,阿修羅并不相信。
心間彌漫開一片苦澀,孟往擡手捏住劍刃,朝遠離自己的方向撥了撥,“上護法息怒,我若有心殘害半神,又怎麽會選在如今這個時刻?如今你我正當合作,這不是明擺着挑撥離間麽?”
他此言有理,莫司一時無法反駁,但新人的折損讓他無法忽視,怒火攻心。就算孟往能給出十分的理由來,就憑孟往輪回司主事的這個位置,阿修羅也再不能信任他了。
但因為錯覺寺之戰尚未結束,又不能随便解除盟約。
莫司放下手中的長劍,卻難以壓下心中的憤慨,帳中的昭衛戰士皆是激憤,一道道淩厲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要将孟往生吞活剝。
“上護法顧念大局,當以戰事為重。若是此時向孟大人以刀戈,壞了合作,恐怕便讓晤虞坐收漁翁之利了。”
呂黯靜觀着局勢,在此時突然插了一嘴。雖然勸谏之意明顯,但威脅之味也暗藏,阿修羅和天庭不過都是要晤虞斃命,若是沒了孟往這方的鬼族勢力合作,此戰要困難許多。
言外之意:為了達到目的,就算你的人下了地獄,也得忍着。
孟往強壓住咳血,維持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瞥了瞥呂黯,有些擔憂。這般含蓄的威脅,不會将莫司進一步激怒吧?
但出人意料,莫司只是意味深長地朝呂黯盯了一眼,旋即不甘地收劍入鞘。
“孟大人,好自為之!”
随即甩袖離去,帳中的昭衛戰士也紛紛尾随他離去。
雖然人走了,但帳中的殺伐氣卻絲毫未散,呼嘯的風聲和戰火紛紛,揚滿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