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償命
償命
三月十五日——
月圓,混戰無果。
三月十六日——
破曉,黎棠斃命,終年一十七歲。
輪回司及陰曹司護法及抗敵,銮監衛及昭衛合力啓涳雪劍陣。入夜,文息方逐漸陷困,涳雪劍陣将啓。
封殺大陣凍結時間将過,京都佛僧及道者群集于山腳,八千禁軍召集完畢。
……
這是開戰的第四天夜晚,如果不出意外,也将是最後一個夜晚,所有人都這樣覺得。畢竟文息一方已經漸漸落了下風,只要涳雪劍陣成功開啓,這一切很快便會結束。
但有一點很奇怪,晤虞的陰脈雖然環繞着錯覺寺,昭示着這個令人驚懼的存在,但好像沒人見到晤虞的真身。
還有一點,沒有誰會想到,凡人會如此大規模地圍攻錯覺山。這場戰争裏是不該有凡人存在的。
而孟往知道會厭大師參與了,封殺大陣也跟涳雪劍陣一樣,屬于大陣,需要衆人合力,因此以會厭大師為首的衆佛僧和道者也會參與。
但沒想到,禁軍也來了。
但很快,一切都水落石出。
……
火,灼烈的火焰蔓延,沿着枝柯和百草散布在錯覺山的四處,滾滾的硝煙直沖霄漢。
夜色深不見底。
孟往沒有再待在軍帳之中了,戰争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各方的主将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到戰場的中心來坐鎮。
變化的因素太多,或許脫離了任何人的掌控。
連冥府之中那位幕後之主也沒能完全操控好所有,他輕視了孟往對錯覺山一戰的布局和對人心的拿捏。哪怕輪回司跟阿修羅之間已經算得上決裂了,但這不妨礙孟往巧妙地利用晤虞。
孟往對戰機和謀略的把握不輸于任何人,即便被搶了先機,但在千變萬化的戰局之中要重獲主動權不是辦不到的事。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同樣精曉兵略的神仙,即使不露面,亦可運籌帷幄之中。
天色應該是暗的,只是被太多的事物重重遮掩了。死魂靈仍舊嘶鳴着,每個死魂靈都只空餘一幅皮囊,但內裏卻燃着一盞亮白心燈,在暗無天日的夜空中飄蕩,宛如一盞盞人皮燈。
涳雪劍陣緩緩啓動,透着淨雪般的顏色,潔淨無瑕,廣袤天空中顯出一輪巨大的陣盤,邊緣斜斜懸着無數雪劍。神仙擅長操控自然之力,這劍陣也是向上牽引着星脈,向下結合了風花,劍陣中的雪劍晶瑩如玉,宛若被清雪濯洗過一般。
……
鎖魂鈴在手,飄轉的經訣明滅,他慢步在青木古道,無波無瀾。不管是哪一方的,神還是鬼,一路上的兵卒都為他避開一條道路。
青木古道的盡頭是錯覺寺,是佛堂的正殿。殿門外的三足鼎爐早就失去了香火,連爐中的香灰都被烈風吹散了。
佛殿的外頭立着另一個人,孟往頓下腳步,鼎爐隔在他們之間,爐壁在火光映亮的山色中反出凜凜的紅光。
反正周圍兵馬衆多,與故人單獨相見也不必擔心什麽。
他好像快習慣這種被死魂靈折磨的感覺了,半啞的聲音喚了故人……
“師叔。”
文起眸中升起複雜的神色,将眼前的師侄重新打量了一遍,他沒了曾經作為陰命大祭司那一身神聖又奪目的氣度,反而被時間削得冷傲、銳利又懾人,令人一見便心生寒意。
終于又有人喚醒了他的舊名。
“晤虞。”
他們以敵人的方式見面,以故人的方式相稱。
烈火中燃起的枝葉偶爾炸起噼啪一聲響,混合着一聲埋藏了許久的質問,像是一種追憶。
文起問:“你為什麽不來?”
而他輕輕勾了勾唇角,指尖拭去唇角的一點血跡,薄涼又悵然,似嘆息一般,“我也很想來啊……”
那場上古聞名的敗戰,他跟師叔本是約好在燕煌嶺領兵彙合的,但他失約了,以至于殺生盤降下的時候,他逃過一劫。
燕煌之戰是他身敗名裂的罪證,以至于多年後想起,總是那麽渴望在當時便死去。
若是赴約前去,至少那樣可以準時準點地、光明正大地死去。而不是像這樣背上敗将的罪名,背上那麽多亡人的性命。
從此十惡不赦,罪大惡極。
但他不是故意失約的,是因為柳枝,可是這個事實在多年前就已經陳述過了無數次,有人相信嗎?
不過也不妨礙他再辯駁一次,但文起只是又問:“你求解殺生盤,為什麽偏偏是七七四十九日?”
而他又輕輕一笑,淡定得令人害怕,說:“我盡力了。”
那是他第一次求解殺生盤啊,此前也還沒有完善的求解殺生盤的範式。若是稍有不慎求錯一步,殺生盤的力量便湧動過來,要将人拉入漩渦,頃刻間肉身毀滅,靈魂飄蕩無依。
從求解到最終解成,剛剛好,七七四十九天。但那些戰死的人們永遠地成了孤魂野鬼,再也沒有機會了,他以最近的距離與解救他們失之交臂。率領的道者衆多,最後也沒有活下來幾個。
文起不言。
好像他們之間,除了這些質問和無力的辯駁,再也沒有別的什麽了。
而孟往仰頭瞧見了劍陣中的雪劍,普照下淺淡而瑩潤的光色,仿佛洗滌着一切的罪惡,映照在眼前肅穆的佛殿上,神聖而莊嚴。
瑩白的幽光鍍在他們的一側,他瞧見文起藏着鋒芒的銳利目光,這個教養他長大成人的長輩,也跟他一樣,變化了許多。
他笑:“師叔,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剩下別的什麽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活着的時候就想問了,死了又念了好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機會,還望師叔解答。”
他不給文起說話的時間,徑直說起:“你還記得那節柳枝吧?你親手扔掉的。”
那年歸覓入将門,他便将祭祀祈日的祭劍送給了歸覓作為賀禮。而作為回禮,歸覓送了他一節柳枝。
他從來不接受族人祝福他的柳枝。
極陰的體質容易招陰招靈,而柳木有靈氣,又屬陰,他不敢輕易接觸柳木。但歸覓不知他的忌諱,他也不希望別人知道。
但那節柳枝送過來,他既不忍心回絕自己唯一的朋友,又想體驗一次像普通人一樣接受柳枝作為祝福的感覺,便破例地收下了。
他其實很忐忑,但悄悄收一次柳枝應該也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吧?回去之後便找了個瓶子将柳枝插進去,擺在了房間裏,每次進出都能短暫地欣賞片刻,成了一種別樣的樂趣。或許是友誼的保佑,他沒有出什麽大問題。
但沒過幾日房間裏的柳枝便不見了,他詢問之後才知道,是他的師叔文起來過,将柳枝帶走了,應該是扔掉了。
作為父親一般的存在,文起自然是知曉他的禁忌的,扔掉這節柳枝也是為了他好。
但他怄不過那口氣,好幾日見到文起都冷冷的,甚至還吵了一架。
文起責怪他不懂得愛惜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師叔是對的。可惜那節柳枝對他太重要了,它的意義已經超越了友誼,成了自由的象征。
他永遠也不能像個普通族人一樣,擁有接受祝福的權利。
他是最尊貴的陰命大祭司,就像此刻錯覺寺佛堂之中那尊冰冷的佛像,供人膜拜和仰望。
将他奉上神壇的是人,将他摔下神壇的也是人,他不甘心!
以至于死後回顧自己的一生,好像只有那時偷偷接過的柳枝是眷顧他的。平生唯有那一次是為自己做選擇,悄悄地欣喜。
所以當再一次站在文起跟前,過往不堪回首,但那節柳枝還是應該問一問。可不過是被随手扔掉的一節柳枝,他怎麽可能還記得!!
烈火的轟響一片片暈開,蔓延的山火舔舐枝柯,凡人的闖入打斷了這一幕故人敘舊。
“是他,就是他!”
夾雜着驚懼的聲音劈空響起,孟往帶着惑意回頭,青木古道的另一頭立着幾道人影,由遠及近。
火光映襯出他們的輪廓和隐約的容貌,其中兩個他竟然都認識,一個是小厮,穿着素袍褂,他有印象,是黎棠的小厮阿齊。正伸着手指顫抖着指向他,方才那道驚懼的聲音就是從他口中傳出來的。
另一個披着一身袈裟佛衣,正是會厭。還有一個中年男子,不認識,但形容憔悴,赤紅着一雙眼睛,仿佛蘊着滔天的恨意,不知是被火光映紅的,還是因為其他的什麽。
當然不止他們三人,還有一些隔得遠一些跟在他們身後,像暗夜中的影。
那個中年男子一見到他,便瘋了似的沖撞過來,仿佛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發出震人的嘶吼:“惡鬼!你這個惡鬼!你殺了棠兒!!我要你償命!!!”
孟往一揮袖,一掌勁風生生将人甩了出去,在青木古道上摔出一聲悶響,一把銳利的匕首從男子手中滑脫,铿地落地。
男子虛浮着腳步從地上爬起來,抓起匕首就要再殺過來,他身後的衆人終于反應過來,齊齊上前将他抱住,免得平白被厲鬼害了性命。
黎纓被人死死往後拖拽着,勸他冷靜的聲音響成一片,他只能扭動着身軀,顫抖着手指向殺人的惡徒,發洩所有的暴怒:“你知不知道棠兒有多在乎你!就算知道你是鬼,也一如既往地當你是個朋友一樣!千方百計地逃出來給你報信,而你呢!而你呢!你怎麽能殺了他啊!!惡鬼,你怎麽下得去手!!”
孟往死寂的心終于泛起一絲波瀾,黎棠的死,在他意料之中。
但他不接受這樣的謾罵,冷冷地瞥了黎纓一眼,道:“燒掉他的護身符的人是你,是你親手斷掉了他的生路,你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
“我那是在救他,在救他!!你連人都不是,你有那麽好心嗎!你會去救一個才相識兩個月不到的活人嗎!!”喪子的父親赤紅着雙眼,哭嚎不已。
會厭斂下目光,緩慢地上前幾步,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一聲,道:“貧僧乃空雨佛脈之後,本門中有一本古籍,記載了鬼門中的奇幻之物。那斷腸草,必然是出自施主之手。”
孟往挑眉,正視了這個不同尋常的佛門大師。
那斷腸草,的确是出自他。人間有斷腸草,鬼界也有,只是名字碰巧相同罷了,實則沒有什麽相似之處。
鬼門的斷腸草對鬼來說無甚大用,但對凡人來說,服下之後便可恢複前世的記憶,只是作為代價,三日內必死,三日必斷腸。
黎棠與他告別之後,他短暫地從戰場中消失,便是匆匆趕回了冥府,去挖了一株新鮮的斷腸草,以及……翻閱了冥王的生死簿。
生死簿上記載了凡人的生死之事,而黎棠正好只剩下三天時日。三天也好,正好跟斷腸草的期限是相合的。
他便遣人将那株斷腸草給黎棠帶去了,囑咐他服下,且不要留下任何斷腸草的痕跡。
告別之前最後的談話,黎棠跟他吐露,最大的願望便是能夠完全回憶起前生的記憶,在前世的記憶中踏遍大江南北,打馬天涯,去追尋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既然如此,他便順水推舟,只是完成将死之人的一個心願罷了。更何況他不希望黎棠化鬼,便特地尋了一株千年的斷腸草,兼有驅逐鬼魂之效,足夠保黎棠不因為因果太重而化鬼。
沒想到這人間之中,竟有知曉鬼門奇幻之物的高人,失策。
會厭斷然是從斷腸草獨特的氣味和黎棠的異常中察覺了,可佛門古籍畢竟是人間的東西,記載得并不完全準确,只知喚醒記憶和斷腸的功效,不知千年生斷腸草的護魂之能啊……
更何況鬼家的東西,能是什麽好東西,在世人眼中這也跟鬼一樣只會傷人禍世。
而自己,便也成了黎棠之死的罪魁禍首,斷腸斷腸,三日必斷腸。
難怪人間出動八千禁軍,原來是将矛頭對準了自己,不止是因為他殘害了皇家郡馬,也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人間所有的異動都有了緣由,他擔上了荼毒人間的罪名。朝廷不出手,如何給天下人以交代!
橘黃的封殺大陣徹底過了凍結的時間,驟然亮起,山腳下早已集結了幼都之中所有的佛僧和道者,念咒掐訣,将弑鬼的大陣開啓。
手中一顆一顆撚着佛珠,會厭與他遙遙相對,正對着殿中的佛像法身,佛像垂眸注視着世人,一派悲憫。
“阿彌陀佛,施主,請憐憫世人。”
錯覺山下的八千禁軍一手持着兵戈,一手持着火把,火光彙聚在一起,綴成一片連天的火海。
從錯覺寺香客昏迷以來幼都中所有的詭異之事都有了緣由,震天的吶喊和喊殺聲中,傾瀉着人間爆發的敵意。
凡人看不見那些鬼兵和天兵,烏泱泱的一隊禁軍和平民百姓順着山線湧上來,漸漸朝佛堂逼近,另一些守在山腳下破口大罵。
對鬼的畏懼在擎天拏雲的陣勢中得到了最大的熱化,轉化成了一種無與倫比的憎惡和勇氣。
凡人的力量總是渺小,卻又能夠強韌無比,即使是身在戰争中的鬼神也要受此震懾。
封殺大陣已經開啓,念咒聲源源不斷地傳進耳裏。文起和孟往都被包圍在了佛堂,但黎纓的咒罵與哭嚎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将孟往指定為害人禍世的魁首。
好像從這一刻開始,他就隐隐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嚣天的火光熊熊燃起,凡人的殺喊和死魂靈的尖銳嚎叫連成一片。文起站立在佛殿前的臺階,被點燃的怨恨,終于如烈火般燃起。
鬼處陽間,陰陽不穩,動怒則易生鬼火。幽藍的火焰從他身側猛地騰起,唰地鋪開一片,陰厲的火舌舔舐過古道旁的郁郁青枝,攀上了佛殿的木質門角。
“晤虞!燕煌一戰犧牲者,共計八千九百七十二人,傷者不計其數。他們都是你的将士,都是你的戰友啊!你明白他們在殺生盤之中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魂魄和肉|身相分離的痛苦嗎!你知道他們在殺生盤之中,眼巴巴盼望着你,祈求着你解開殺生盤的時候的心情嗎!”
“你懂他們化成陰魂的時候,不入輪回,只能忍受着靈識受沖的痛苦,直到靈識消失變成死魂靈的絕望嗎!”
“他們也只是孩子的父親,妻子的丈夫,父母的孩子,只是想要一條活路!他們如敬神一般信仰着你,你憑什麽啊!”
“你到底有沒有心,你為什麽要選擇淚海?就為了抹去你的罵名,就要用孟婆湯抹去所有人的記憶嗎?!!你這個冷漠無情,鐵石心腸的罪人!!”
他打破與孟往敘舊時的沉穩和銳利,從多年的積怨中爆發,像從地獄中爬出來的羅剎鬼,怨毒又陰冷,直勾勾的目光帶着刀,将人的血肉一層層剝離。
“今日你死,才有構建新輪回的可能,只有選擇複生海,他們才能夠重生!!”
“晤虞!你走不掉了!只要輪回重建,我死不足惜!”
上古的恩怨一層一層鋪開,佛僧的經咒聲、死魂靈的怨念、文起的剖白、黎纓的哭嚎、還有無數人的咒罵和憎恨,終于激怒了一個忍辱負重的人。
他再也壓不住心間的怒火,青幽的烈焰流動開來,加劇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的山火。彌天的烈火将陰暗的天空都染成了豔色,焦糊的灰味随風飄開。
他面朝着佛殿的方向,肅穆的佛殿已經置身火海,文起立身于殿前,仿佛跟那尊佛像融合了。
“文起!是你們先抛棄我的啊!我問心無愧!”
他辯駁過好多次,但從來沒有人信過。此情此景,錯覺寺的佛堂好像跟另一個地方重疊了——大行祭壇。
他忽然半掩着臉龐笑出了聲,眼角染上腥厲的紅,生前慘死的記憶浪潮一般湧上來,生生将人摧毀。
他被火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震天喊殺聲中,烈焰吞噬着整座祭壇,火舌瘋魔般扭曲着向上爬,燼染雲天,腥紅一片。
“晤虞不死,人心難安!”“殺晤虞,祭蒼天!”
“晤虞實為鬼胎,包藏禍心,今日火祭于此,以慰人族。”
高臺孤冢。
就像一個輪回一樣,曾經在大行祭壇受千夫所指,如今又在相似的場景下再一次面對所有人的唾罵。
……
混亂之中回想起來,人族在上古時期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但這種渺小的力量最終卻戰勝了鬼族,安定了三界。
人族有一種卷天滅地的精神力量,那種力量是用心燃燒起來的,他也曾切切實實地身在其中,感受過,也感動過。
為了抗鬼,人族也研究出了許許多多的方法,而封殺大陣這樣的大陣便是極為重要的一種。聚衆人之力,合衆人之心,可弑萬毒。
更何況,眼前的封殺大陣還經受了四合寶珠的加持,千百年來的佛家禪靈之力增持,又吸納了幼都中爆發的怒火,威力無邊。
封殺大陣弑鬼的力量刺穿神魂,腦中一陣劇痛,仿佛神魂都要被抽幹了。他本還承受着死魂靈怨念的沖擊,如今又添了新傷。
從一開始,會厭的布局就沒打算讓他活。京都之中所有的佛僧和道者都彙集于山腳,将每一個人的力量融合在一起,操持着這一盤大陣。
仿佛有千百根牛毛細針生生紮入神魂,要将靈魂刺破。
白發碧眼的鬼族美人卸去了所有的僞裝,在人間恢複了鬼身。在鬼神眼中分明是最驚豔的存在,但在凡人眼中,無疑是鬼的暴露!
千夫所指,他必死。
除非……
人死。
殺區區一個會厭沒有用,會厭身後還有千千萬萬個會厭,唯有将與封殺大陣有關的人殺得七七八八,才有破陣的可能!
“殺——!”“滾出人間!”“去死!”
……
“去給棠兒陪葬!”
……
他好像說過,自己鬼神不懼,唯獨怕人。舊時火祭的情景跟此刻重疊,火的灼燙仿佛又一次随着衆人憎惡的目光爬滿身軀。
世人要他的命,可惜啊……
他是有殺生盤的。
錯覺寺就是上古的燕煌嶺,曾經的燕煌殺生盤下血流成河,如今又是一個輪回。
唯一不同的是,他變了。
巨大的殺生盤蘊藏着磅礴的力量,不計其數的血色小陣鱗次栉比,連綴成嗜血的殺生利器,仿佛要将所有人都拉入地獄。
命運的摧折将他逼得快要瘋了,他撫了撫眼角,置身于熊熊烈火,将殺生盤降下。
無數混雜的吶喊聲中,隐約又響起警人心魄的佛音——
“施主,請憐憫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