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答案

答案

錯覺山一戰,文起、息宿、孟往命隕,桀族重創。商女、呂黯及輪回司陰曹司大部分兵馬由禁術百殺骨強行送離戰場,幸免于難。

孟往身死之後,殺生盤瓦解,不攻自破,尚未及開啓,無人為其所傷。

黎棠斃命,黎纓身染瘋症,帝以黎氏不祥,偏招鬼禍,禁止黎氏旁支承襲莊平侯爵位。百年名門,詩禮之家,簪纓世族黎氏覆滅。

***

四月初夏的時節,時間不緊不慢地過,妄圖撫平人心的創傷,與人握手言和。

可惜,時間不是解藥。

桃花源四季如春,雲海無涯,繁盛的花樹向雲霧中紮根,細碎的花瓣簌簌地落。

一只鳳翎紋的小木匣被呈了上來,匣子裏墊了一層軟絨,上面擺着一件物事。男人扭頭向匣子中睨了一眼,本就不穩的呼吸又緊了幾分,眼中閃過一抹瘆人的陰鸷。

“少帝,少帝息怒!”

桃花源的一衆影衛誠惶誠恐,各個屏着氣,偷偷地向游傾遞了個眼色。

游傾艱難地咽了咽,目光從匣子上掠過,斂下眸子,放低聲音說:“尊上,屬下們已經将錯覺山都翻遍了,只找到了……”

只找到了匣子裏的東西,但他說到這裏,已經不敢再多言了。

孟往殒命是大家都默認的事實,涳雪劍陣可生剜靈肉,阻禁魂魄,令鬼族魂飛魄散,不會有任何例外。

月餘川不言。

一只神鳥落在阆華殿的窗棂邊,啾啾啄着窗沿上的花瓣,安閑又懶散。空洞的目光從窗間落遠,雲氣繞仙山,幾分清寒的風拂開枝葉,古舊的小風鈴綴在檐下,叮鈴鈴地響。

桃花源一切如常,戰火的餘波雖在,終有一天也會落入塵埃。但被傷過的心卻再也愈合不了,他不能失去孟往。

自十六日夜的時候被天兵強行帶了回來,他一直昏迷,如今也才醒來。縱使陷入昏迷,意識卻醒着,硝煙中的山色和彌天的烈火是那麽清晰和真實,仿佛還置身于那場戰火。

他一直窺見孟往斷骨的場面,孟往周身染血,淩厲的鬼刃刺穿皮骨,眼神還是最後看他的那一眼,暴戾而絕望。

他們,完了……

他緩慢地收回目光,呆板而僵硬,好似被抽走了生氣,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孟往那麽強大,怎麽會死了?他想不通,也不知道該怎麽去想,好像從凡人加入戰局的那一刻,一切都改變了。

分明……不該是這樣的。

戰前的時候,孟往還答應過自己,等錯覺寺的事解決好了,便能夠松一些,他們可以攜手游歷人間,再去一遍秦淮河邊……

明明那時他們還一起戀着人間。

但一切都變了,人間有南柯一夢,可他是斥夢之人,連夢都沒有,眼前這一切都是再真實不過的事實,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可他永遠地失去了自己的愛人。

匣子中的東西靜靜地躺着,他強迫自己睜眼再看清一點——那是半根肋骨,被孟往生生斷掉再從血肉中取出的骨。

那是怎樣的痛和絕望,他不敢想,只能顫抖着指尖,伸手慢慢觸了上去,白骨沒有一絲溫度,是死的溫度。

方才不敢多看,只敢斜着眼瞥一瞥,當剖着自己血淋淋的心再看時,才發現,那本不是一根簡單的肋骨——骨面上露出一點粗粝的紋路,是骷髅的形狀。

那是地獄的骷髅骨釘。

他眼中忽地又湧起淚水,帶血的心往下墜。

孟往骨上十七枚骨釘,那是曾經堕入地獄的證明,分明已經受了這麽多苦,怎麽到了如今還要被所有人唾棄?墜入這樣的死地?

蒼天無眼。

“少帝。”一名影衛進殿,朝他行了一禮,“屬下們重新翻尋了錯覺山,錯覺山遍布的陣法太多,底下竟然掩藏了一道禁術,但那禁術隐隐透着極陽之脈,難道是您布下的?”

禁術?他是布了一道禁術,一道名喚“獨步生”的禁術,但那道禁術是他為了救晤虞布下的,除了游傾,他的影衛們都不知此事。

被發現就發現了吧,他已心死,什麽都不在乎了。

他一副不念生死的樣子,顯然什麽都不想聽,但那個影衛卻沒個眼色,不打算還他一份清靜,亦或是這事太重要了,令人不得不禀:“只是,那禁術已經發揮過作用了。”

他混沌的神思忽然紮開了一道口,有了一點值得思索的東西。

獨步生此招,是他用自己的心頭血為引,再加以極陽的命脈布下的,作用麽……能夠在危難之際救人一命,不過這救的人只能是晤虞,因為晤虞有着極陰的根骨。陰陽相對又相合,他用極陽的力量修建起來的命道,只有極陰才能過。

原來晤虞真的身在此戰,可規模如此龐大的戰争,晤虞本人卻不親自迎戰?甚至連面都不露,然後就任憑着仙家的涳雪劍陣将自己剿殺了?這很奇怪,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

可獨步生卻将事實明擺在眼前,晤虞一定在,并深陷危難,然後被獨步生救了出去。

晤虞活着,他成功地救下了,如願了。

可孟往卻不在了……

他終究是沒有如願的……

自從知道孟往要與晤虞開戰,他便陷入了最難堪的境地,這兩個人對他都無比的重要,他既不能背叛孟往去偏幫晤虞,又不能放棄晤虞完全不顧,他做不出選擇,只能大傷元氣暗中布禁術來保晤虞。

如此,也算兩全,但真的能兩全嗎?

如願最難,活着的時候一生與紅線無緣,死後成了仙,也不能為自己牽一條線……

他終究是,護不住他的。

他又深深陷入愧與淚,再也走不出了……

往事歷歷在目,每一幅畫面都還能清晰地憶起,一幅時光的畫卷展開,終究是圖窮匕見,最後被狠狠紮在心裏,遍體鱗傷。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個孟往最在乎的故人,叫歸覓。他從一開始便驚詫于孟往對歸覓的感情,當時天陲野鬥争,正鬥得不可開交,孟往卻要為了歸覓下人間去,甚至不惜放下身段來求他。

後來又在巫穆柯相遇,得知了孟往跟歸覓的一些舊事。孟往竟然甘願下一道靈魂賭約,再背上無定命劫,都是為了歸覓,這樣至死不渝的感情,着實令他琢磨過一陣兒。

想來,孟往跟歸覓,生前有着過命的交情。

可孟往若不在了,從今以後也沒人再跟歸覓背劫了,孟往也成了自己永遠的劫。

可你真的不在了嗎?

他又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淚來,心裏空落落的,被生生剜走了一塊。半晌才下定了決心,哽咽着跟游傾說:“去找到晤虞。”

獨步生在晤虞危難之時将人轉移走了,雖然他能夠知道晤虞無性命之憂,但不能知道這禁術将人送到了哪裏去。

但他必須找到晤虞,然後将孟往的事情一一問清楚,這兩人是師兄弟的關系,彼此的舊事必然都知曉。他愛了孟往這麽久,卻連愛人的身世都渾然不知,未免可笑。

可游傾卻犯難:“尊上……可陰命大祭司從來不露面的,根本不知道他的樣貌,我們怎麽尋得到?”

晤虞的容貌?不就是……跟孟往相同麽?孟往自己也解釋過的。

游傾忽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渾身一個哆嗦,戰戰兢兢:“您不是……要抓大祭司回來當替身吧?”

那個紅着眼的男人忽然又陷入了沉默,但分明跟方才不同,那不是沉浸在死亡的悲傷中而産生的沉默。

游傾心中咯噔一跳,暗道不好,恐怕自家尊上本是沒有要找替身這意的,被自己這麽一提點便生了心思,自己罪該萬死!孟大人新喪,尊上再悲恸,也萬不該這樣來尋安慰呀!

可月餘川觑着一雙發紅的眼,眼尾勾出危險的弧度,眸中分明是洶湧的執念,聲音發沉:“你說,晤虞最在乎的人,該是誰啊?”

游傾欲哭無淚,差點給他跪下,呼嚎不已:“屬下不知啊,尊上,是誰也不能是您啊!屬下知道您心裏苦,屬下心裏也跟您一樣苦,但您千萬死了這條心吧!”

月餘川一顆心猛地揪起來,眸中閃過火星,是,晤虞的确是跟孟往有着相同的容色,但自己不需要替身,所求的,自始至終都不過是一個孟往罷了。

那晤虞為什麽不能是孟往!

既然最後只有晤虞活了下來,若他們是一個人,孟往就還活着!

這好像是一個荒謬的想法,畢竟孟往是被宗正親自驗過骨的,宗正親口承認了那不是極陰的根骨,那自己還有什麽好懷疑的?

但為什麽不是!為什麽不能是啊!他們不是有那麽多相似之處嗎,自己曾經不也懷疑過嗎!?

身處絕望之中的人,一旦生了這樣的想法,哪怕再荒謬,再不可思議,也忍不住要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算是在自欺欺人,那也要親自得出個結果!

孟往何其精明狡詐,若真是晤虞,斷然有着一百種一千種方法來瞞天過海,說不定所有人都被他騙過去了,自己也不例外。

過往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混沌的心神被強烈的執念逼着轉為清明。

他最初發現孟往跟晤虞有關系,還是在天陲野的時候,那時文起突然殺出來逮捕孟往——

『孟往戴着獠牙鬼面,遮住了容顏,文起從暗夜中走出,目光如刀,銳利逼人,喑啞的聲音含着怒笑,旁若無人地逼問陣鎖中的孟往。

他說的是:“你跟晤虞是什麽關系?”

孟往沒有回答。

那人繼續不依不饒:“晤虞畫符的方式獨一無二,你怎麽會跟他一樣呢!”又嗤笑一聲:“不過沒關系,抓到你,我會找到答案!”』

後來自己逮捕了孟往,将人囚禁在了城主府中,自己對晤虞的事有執念,為此還親自去詢問過——

『他半跪下來平視孟往的眼睛,道:“你跟晤虞是什麽關系?”

“他……是我師兄……我的道法多為他親自傳授的,故而畫符的方式也随他。”』

後來在巫穆柯,屍族潛入部族,孟往為了救翎淩,抽魂與屍族長司對抗,卻不慎被奪了舍——

『他臉色一沉,眸中藏了冷芒,一把扼住屍族長司的脖頸,忽而意識到這是孟往的身體,又極快地松開手:“離開他!”

“怎麽了,舍不得?”長司挑開臉上蒙着的黑布,露出清冷出挑的容顏,“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誰能想到權傾冥府的孟大人,竟然跟一個仙人感情甚篤。你待他頗有幾分真意,可你知道他是誰嗎?”』

那孟往到底是誰?

孟往代替受傷的翎玉主持了祭禮,他跳祭舞的樣子跟自己記憶中的晤虞分明是那麽相像,如同高臺之上的神祇,光明神聖,溫情無邊,仿佛連衣角都染了餘溫。

令人心動,令人心癢。

若孟往不是晤虞,為何又這般精通大祭司所學習的各種禮儀,對祭舞這般了然于心?

還有祭禮之後,他們在深秋的山坡——

『深秋的夜空幹淨得不染纖塵,零星撒了一把星子,靜谧幽微。

孟往開口詢問:“你知不知道臨桑是靠什麽分陰陽分三界的?”

他靠着極陽的命脈和桃花靈才完成了這些,但他扯了謊,将桃花靈隐藏了:“極陽本就與衆不同,有通神之力,已經足夠了。”

而孟往卻果斷:“你騙我。”

“我沒有。”

孟往不信:“你在替他掩飾什麽?”

他怔住,偏頭看孟往,他一副很篤定的神色,竟然這麽堅信臨桑還借助了其他東西,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的謊話?

“你又不是他,你緊張什麽?”孟往伸手輕輕撩起他一縷長發,聲音輕悠悠的,“還是說,是你?”

他心裏跳漏了一怕,一手枕在孟往腦後,另一只手将自己的頭發撩回來,他沒有回答孟往的質問,轉而以攻為守:“你就這麽了解極命之人嗎?”

他将那縷長發慢慢往孟往手指上繞:“除了極陽的命脈,其他的我又怎麽能知道呢?那你覺得,還應該有什麽?你就這麽篤定?”

而孟往語塞。』

這分陰陽分三界本就是晤虞的理論,是自己承襲了晤虞的衣缽,若是晤虞的話,才能這麽輕易地識破自己的謊言吧?

而孟往在被自己反問之後便不敢再回答,是不是也代表着掩飾和心虛?各自心懷秘密,不可挑明,萬不敢繼續試探。旗鼓相當,退避三舍,就此為止,一切不動聲色。

……

他陪孟往待在冥府的那段時日裏,冥王曾來尋孟往,而自己不敢面見冥王,生怕被識破身份,便躲在了屏風之後,聽到了他們的言語——

『冥王在離開之前多感慨了幾句:“聽說你此次誤入殺生盤,差點失了絲縷的魂魄,這種失神的感覺,是不是很久違呀?你的魂魄,當真是多舛,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在靈魂賭約裏贏下來的,若非臨——”

“王爺!”一本折子啪地被甩在桌案上,孟往涼飕飕地盯了他一眼,一字一頓,“慎言。”

本打算離開的冥王忽然又有了興趣,故意道:“天下間道者衆多,但道法精妙至能與天道對話的沒有幾個,你極y——”

“梁不換,送客!”孟往忍無可忍。

冥王不為所動:“他們都說你極擅祭舞,畢竟是d——”

“王爺,請吧。”

得到命令的梁不換客客氣氣地要請冥王出門。』

臨桑,極陰,大祭司?!

是這樣嗎?

還有自己得知靈魂賭約的內涵後,忍不住詢問孟往——

『“那晤虞他……”他忽然問,很輕很輕,“在這裏嗎?”

他說的“這裏”,是指九重地。晤虞應當是化鬼了,這是流傳最廣的一種說法。如今自己在機緣巧合之下到了這裏,隐秘的希冀如泉眼惜細流,無聲漫延了一片,或許素不相識的故人能夠相逢。

孟往不言,唯有香爐的縷縷柔煙續上了這半晌的沉默,橘香沁透了香塵。

他閉眼:

“死了。”』

可他如今清晰地知道晤虞沒有死,那為什麽孟往要欺騙自己?

『孟往向來是痛而不言,傷而不語。

他驟然低落下去,握緊孟往的手,很認真,很輕地問了一個問題,輕到仿佛是怕再一次刺傷了這個本就遍體鱗傷的人。

“你以前……是什麽樣的?”

孟往怔然,說:“我以前,為天下守心,祝長安,祈安寧,所遇皆良人,所見皆不朽,所歷皆真情。”

末了,他閉眼,又補了一句:

“唯有一點,方才所言皆為所夢,所言不可求,所夢皆泡影。”』

他好奇孟往的從前,可真問了這麽一個問題,得到了一個答案之後又開始後悔,後悔偏要問得那麽敏感,惹得孟往又揭了傷疤,流了舊血。

孟往所言亦是他所求所夢,唯一不同的是,他所得皆所願,而孟往一無所有。

為天下守心,祝長安,祈安寧,他相信這也是那位陰命大祭司的所夢所求。

所遇皆良人,所見皆不朽,所歷皆真情,這樣美好的泡影同樣也适用于晤虞,那個被所有人抛棄的人。

……

黎棠不經意間透露過,他跟孟往是在翊靈書院的後園初遇的,翊靈書院的後園那可是大行祭壇的遺址,是晤虞的孤冢啊,孟往去那裏做什麽?

是自己緬懷自己麽?

……

息宿曾經意圖挑撥他跟孟往之間的關系,故意傳來一封信來告訴自己孟往跟晤虞有關系,他不想中了小人的計,便沒有去打探。但孟往誤以為自己前去跟息宿見面,要打探他的舊事,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畏懼。

如此低迷警惕,仿佛拿出了壯士斷腕的決心,只要自己一質問你是誰,跟晤虞什麽關系,立刻便會退縮到最遙遠的距離。

這般近乎決絕的打算也是一種另類的破綻,可見跟晤虞……實在扯不清,道不明,晤虞正是他的秘密和逆鱗。

是因為你害怕被我發現身份,從此也跟世人一樣厭棄你嗎?孟往?

……

得知錯覺寺一戰孟往将要跟晤虞對決之後,自己萬般煎熬,非要自己趁夜前去錯覺寺求個見證。

他跟晤虞之間不見光的秘密就像晤虞本身的存在一樣,不會被人理解。但他必須得到一個确切的答案,他必須親自确認晤虞還活着,并且知道在這場紛亂中晤虞和孟往分別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而息宿笑他看不見真相——

『“哦?這麽說,上仙真正想見的是晤虞大祭司?”息宿哂笑一聲,似是感到可笑,“上仙如此聰慧之人,怎麽也這般糊塗?晤虞是誰,在哪裏,我還以為您最清楚呢!”』

或許真是自己糊塗,自己本應該是最清楚的。

而孟往在被曝出跟晤虞有着相同的容色之後,給出的解釋是被地獄骨釘毀了容顏,便引了晤虞的魂息來重鑄自己的容色。

還有宗正驗骨時孟往刻意掩飾的緊張,是因為害怕嗎?孟往不受媚藥的影響,是因為極陰的體質嗎?

孟往那顏色花哨的三魂,一魂漆墨,一魂柳青,一魂淺桃,為什麽?為什麽?若漆墨是他靈魂的原本色?那柳青是什麽?淺桃是什麽?是因為靈魂賭約嗎?是被天道染上的顏色嗎?與歸覓的交集處處是柳,若歸覓是柳青,那淺桃是誰??

晤虞是在自己身上下過靈魂賭約的,為了讓夢強行靠近自己,來托那個夢。

若靈魂賭約真的有顏色,那晤虞賭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魂,那被作為賭注的、只要賭輸了便會被天道收走的一魂——

一定是,淺桃吧!

『“嗯……好吧,”醉酒的人終于松口,但他蠻不講理,拽住他領口,食指捂住他嘴唇,慢聲道,“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晤虞他……最喜歡……九月初九。”

“你一定不知道,為什麽……晤虞這麽喜歡九月初九吧。因為,只有這一天裏,他可以……與民同樂,也只有祭祀的時候,才會有人接受……他的祝福。”

只有這一天,做個凡人。一旦出了祭祀祈日最後的鐘頭,坐高臺,受膜拜,為天下生而無人問。

“你怎麽知道?!”他抓住孟往一截皓腕,眸中爬滿驚色,不可置信。

孟往終于罷休,也終于累了,慢慢躺下來,半困半醒。但另一個人又開始了新一番的糾纏,他俯身,單手撐在孟往耳邊,在一個呼吸交纏的距離,企圖誘哄出一個答案:

“你以前,叫什麽名字?”』

孟往,你以前,到底叫什麽名字?

過去的種種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明明有這麽多的疑點,卻都被你掩飾過去了,而我太過相信你,全都當了真。

或許從一開始,你就是騙我的。

但只要你是晤虞,你能活過來,騙我也就騙吧,我原諒你了……

你最珍視歸覓,那晤虞最珍視的該是誰?!

他終于揪住了這個最大的疑點,晤虞到底在乎誰?不能是宮旭,因為宮旭親自下了處決的禦旨,應該也不是空候,空候去世得太早了。

他執着于此,成了一種不滅的執念,一絲絲地将自己所知的有關晤虞的信息捋清……

晤虞被火祭之後,為了防止他化鬼後殘害人族,也為了阻止他轉世,他的魂魄被禁锢在了他生前的鎖魂鈴中。

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八歲那年受晤虞夢魂感召,夜闖大行祭壇放出了晤虞的殘魂,可那只是殘魂啊,只是殘留在人間的一絲一縷罷了!那全魂呢?!

鏡月墟水淵之中,他分明詢問過孟往——

『“那……”他随手扯着搖擺的水草,在手指上纏繞,問,“那位陰命大祭司,到底是怎樣的?”

孟往面無表情:“就是你所知道的那樣,十惡不赦,罪大惡極。”

這是所有人都認可的答案。

他默了默,丢開玩着的那截水草,笑:“從小長輩們就告誡,萬不可靠近大行祭壇,那裏是禁地,只因那裏是火祭晤虞的地方。”

偶爾出現的水泡一晃一晃地往上冒,片片細碎的桃花瓣簌簌然亂飄。

孟往也笑了:“是,他背叛人族,大行祭壇火祭之後,靈魂也被囚禁在他生前使用的鎖魂鈴中,本該萬古不得脫。”

“可是偏偏有人不怕死,擅闖禁地放出了他的靈魂。那鎖魂鈴畢竟鎮壓過他的靈魂,本就不祥,更何況還留了殘魂未散,而那絲縷的殘魂大概會成為他複仇的籌碼,從此大行祭壇無人敢近。”

他談起晤虞的事,就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淡漠而疏離。』

偏偏有人不怕死,擅闖禁地放出了他的靈魂,原來是這樣,晤虞最珍視的,是這個來放魂的人……

但他是誰?是歸覓嗎?!

……

他忽然站起身,不慎拂倒了面前的茶盞,茶水已經涼透了,潑灑在了他的衣衫上。但他不在乎,轉身便踏出了阆華殿,瞬間不見了人影。

“诶?!尊上,您傷還沒好全!”游傾被他的莽撞所驚,連忙閃現着追過去,“尊上等等!您去哪兒?”

雲海蒼茫,在眼前化為虛影,他目标明确,忽略掉雲徑中所有朝自己拜禮的人——他要去淩霄殿。

這個答案,恐怕只有自己的老祖宗,那個時代的王,才能給出最最準确的回答。

“少帝,少帝!陛下在跟衆人議事!您稍等片刻!”

他用最快的速度抵達了淩霄殿,殿外的天兵要攔住他,但他心急如焚,容不得半分等待,他等不起!甩開一衆天兵便強闖了進去,殿內衆人正在議事,見他進來,怔了一瞬便紛紛見禮。

“你們都退下,孤有要事,與老祖單獨相商。”

衆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但見他眸底瘋狂,雖然臉色蒼白尚帶病态,眼角泛着猩厲的紅,但一身壓人的氣勢,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你們下去吧。”

宮旭發了話,衆人也便退下了,但宮旭剛想開口問候問候自家後孫的傷情和心情,便被一道堅決的聲音打斷了。

“老祖宗,孫兒有一事不明,請您一定要回答。”他上前幾步,目光緊緊落在宮旭身上,不願放過任何反應。

“當年擅闖大行祭壇去放走陰命大祭司魂魄的那個人,是誰?叫什麽名字?”

宮旭怔然,不明白月餘川為什麽突然有了這樣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跟他有什麽關系?

他沒有回答他。

但月餘川沒有耐心,染上兇狠,沉聲道:“老祖宗,孫兒知道你們是過來人,絕不輕談陰命大祭司的事,但這個問題,您還就得回答。”

話說到這裏就夠了,若是宮旭不答,他還能将劍架在紫薇星君的脖子上,逼也能逼出個答案。

宮旭知他下了狠心,非要得到答案不可,嘆了口氣從神殿的臺階上走下來。

月餘川狂跳的心已經要沖出胸腔了,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他只想要這個答案,答案呼之欲出,可逼近真相的時候反而露了怯。

他害怕,害怕一切都是泡影,都是自欺欺人下的空猜測,或許答案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但偏偏就是忍不住地……去争取。

“晤虞逝時,已經大失人心,人人欲除。”宮旭行至月餘川跟前,一股既往的沉穩威嚴,“但他确實有個朋友,很勇敢,很無畏,你要知道的,就是他。”

臨近答案的最後一步,月餘川感到自己快要崩潰了,壓抑住滿心滿眼的瘋狂,一把拽住宮旭的衣袖,幾乎染上了哭腔:“是不是歸覓?!”

宮旭沉了沉眸色:“你已經知道答案了。”

往事斑駁,淚眼潸然。

原來真的是這樣。

原來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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