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真相
真相
滄瀾雲海,九重天仙界入了夜。
銀河浩渺,星漢燦爛。
入了夜,也冷了些,清寒的風拂過衣角,雲端的仙殊樹簌簌地落下雪白的絨花,飄開漫天亂瓊碎雪。
長河悠游,星子爛漫,令人想起那時的十裏河燈。
那年巫穆柯的中元,十裏長河入詩畫,細影一雙,游魚自在,水波溫柔,河燈漫無目的。一盞紅色虞美人樣式的小河燈順水流走,他望着小河燈漸漸漂遠。
其實每年中元的時候,他都給晤虞放一盞河燈。
而去年中元時候,那個早已更名換姓的人就在身邊,倚着一棵樹看他,月色落入眸中,平添幾分醉意。
“是誰啊……”孟往如是問,問那盞河燈放給誰,屬于誰。
中元祀鬼,去年将所有的河燈都放完了,才猛然想起沒能給孟往放一盞,他還感到懊惱和遺憾。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祭祀孟婆,但孟往也該過中元鬼節的,而自己既然遇了孟往,竟沒能早一點想起來。
而他回孟往:“故人……”
卻原來,素不相識的故人早已重逢。
确認孟往是晤虞時,填滿心房的是死而複生的狂喜,仿佛死去的心又一次跳動了起來,有了心跳和血的流動,枯木逢春。
但死而複生不等于失而複得,即使孟往未死,但當時被封殺大陣和涳雪劍陣聯合剿殺,再加上自身使用禁術,必定也是重傷,目前還不知道在哪裏,是什麽情況。
與晤虞的前塵糾葛再一次湧上心頭,成神的百萬年來,他浪跡于風月之間,逍遙人間,天庭大小事都不怎麽上心,從此只要一絲不茍地返璞歸真。唯一難安的,便是少時驚鴻一瞥,将人族最不同尋常的大祭司記在了心裏。
晤虞與他,雖然陰陽不同,但說到底,他們所背負的面對的沒什麽不一樣,血色成為了上古的底色,人們太希望有人能帶領着自己走出困境了,以至于他們從一出生,就注定了要為天下生,也注定了要為天下死。
他曾經承諾過,我若永垂不朽,必頌你千年萬代。
後來成神,便将大行祭壇的那把鎖魂鈴,那把囚禁過晤虞靈魂的鎖魂鈴珍藏了起來,放置在巫穆柯的神祠正殿,高據神龛。降一道神谕,要祭司門正統後人世代以陰命大祭司為仰。
最虔誠的信仰,最久遠的守望,巫穆柯神祠正殿,神的位置,傳承的中心,只能是他。
他們曾在巫穆柯偶遇,看似機緣巧合,卻原來早已暗合了前塵因果。
難怪,那天他領着孟往前去巫穆柯神祠,給他講述巫穆柯的來歷。孟往觸摸着神龛中的那把鎖魂鈴,有那麽大的心緒變化和反應,知道巫穆柯是臨桑為晤虞所留的事實之後,還難得地舒顏一笑,一笑生花。
那個夏夜的神祠,晚風吹蕩,五彩經幡飄揚,小鈴止不住地響,叮鈴如海。
跨越過曾經的時空和生死,他們并肩在同一片屋檐下,追憶着共同的過往,不聲不言。
神性與道家是巫穆柯的底色,原來在那個夏夜的神祠,草蟲低鳴,他們便已經以臨桑和晤虞的身份相逢,只不過你我皆不知,一個在緬懷前輩,一個在感念後人。
……
他漫步在銀河岸邊,毫無目的地慢慢走。清風揚起幾縷頭發,飄落的雪白絨花拂肩,青絲上沾了些許,像淋了雪。
他又憶起那個夢,夢中人靜立高臺,一身長衣祭服,石珠五彩,光明而靜美。夢境朦胧而奇幻,薄紗輕籠,紅蓮霧生,袅袅的輕煙環繞,遮擋了夢中人的容顏。
高臺之上的人宛若降世的神祇,朝他伸出手,而自己三十三階上高臺,将手搭了上去。
跨越千年的命運輪|盤,從那時候開始旋轉。
而如今,環繞的輕煙漸漸地飄散,夢中人的容顏漸漸清晰,終于明了——
眉心點朱砂,象征着大祭司的權威,祭服繁複而華美,發件斜別着五彩片羽,戴冰裂紋承天經心石珠,挂銅胎護文腰鈴。腰鈴雖着動作搖曳出響聲,清脆而悠遠。
容顏清冷無瑕,那雙眸子深處分明藏着絕望和沉落,眉宇間卻蘊着抹不掉的憐憫和慈悲。
夢中人啊,那分明是孟往的模樣,那是他曾經的樣子。
夢中人是心上人。
只是夢中人啊,他已成殇。
……
過往有着那麽多的疑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都被孟往一一掩飾過去了,而孟往不希望他糾結于前塵,拒絕他過問往事,為了避免再傷了那個本就遍體鱗傷的人,他也都答應了。
但當過往的疑點交織着眼下的死亡,他無比希望孟往是晤虞,希望孟往能夠活過來。絕望之中的人無比渴望有着這樣一種離奇的可能。
可當自己的幻想得到了滿足,是欣喜,是劫後餘生。夢寐成了真,他又開始感到懊悔、愧疚、惱怒,苦澀……
五味雜陳。
孟往對身份的百般遮掩,不過是害怕再一次引起衆人的唾棄與殺心,可自己跟所有人都不同,他知道孟往的苦難,知道他的冤屈,也知道他無與倫比的功勳。
若是早一點,早一點坦明,一切都不會這樣了。若是他們能都再坦誠一點,就不會浪費這麽多的時間,以至于現在就算他知曉了真相,也來不及了,災難已經發生了,不可回頭。
作為人的時候,他們是跨越時空和生死,通過靈魂賭約聯系在一起的,從未有過一言一語的交流。而後來分別成了鬼神,又各自心懷秘密,以致于從相遇相知到相愛,他們沒有互相傾訴過一次當年領導人族時面對的困境,和無數次的九死一生。
靈魂知己,互相敬着重着,默念着感謝和珍重,各自在對方的身上尋找着安慰。可等對方就站在眼前的時候,你我皆不識。
他又想起錯覺山的大戰,孟往的慘狀還歷歷在目,若是他早一些知曉,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無邊的遺憾和愧悔潮水一般席卷而來,痛徹心骨。揭開的真相是一把鹽,一邊撫慰着男人流血的傷口,一邊又加劇了割人的疼。
他不該那樣對孟往的,對孟往這種人,就不該太君子。
他獨立在銀河星漢之側,垂眸入眼了萬千星河,眸間暗流湧動。
錯覺山全局的來龍去脈也随着孟往身份的揭曉而逐漸清晰。他開始逐一複盤——
這場局真正的開始是蠍血封啓動,京都中衆多香客昏迷,随即立馬便是晤虞的出現,星脈受沖,天生異象,衆星君斷言此乃極陰沖天之兆,必是晤虞重現現世,由此惹起了風波。
蠍血封吸收了凡人活氣導致了衆人昏迷,現在他知曉了孟往的身份,才能推測出蠍血封吸活氣其實是為了喚醒燕煌死魂靈對晤虞的怨氣,以此來增強戰力,對孟往造成格外的傷害。可當時極陰之脈的方位正在錯覺寺,衆人都被蒙在鼓裏,只能認為吸活氣是為了喚醒晤虞,因此文起息宿也被直接歸在了晤虞一隊。
現在看來,這一步其實是孟往的手段,雖然不知道孟往用了什麽方式來造成錯覺寺突發陰脈,但這招無疑是成功的。天庭跟阿修羅都被驚動,只要晤虞一出現,而孟往作為晤虞的敵對一方,要拉攏仙家勢力便成為了可能。
整個仙家,包括天庭跟阿修羅,從一開始便是孟往的棋子。
哪怕只是事後複盤,他也不由得為孟往捏了一把汗,見過大膽的,沒見過這麽大膽的,大膽到了一種瘋狂的地步。想要操控更大更強的棋子,必要有足夠精細的策略,一旦出了任何一點纰漏,聰明便要反被聰明誤。
而拉出晤虞這一計雖然利益勾人,但仙家又豈是那麽好操縱的?仙家必定是要對局勢先考察一番的。
況且文起息宿也不會任由着孟往宰割,必定也要借着晤虞的身份來反咬一口,要想盡辦法揭開孟往的真實身份,這樣便能使局勢一邊倒。只要孟往在這其中有一點的失策和疏漏,便要再次身敗名裂,沒有翻盤的可能。
而文起息宿的确如此,曝出了孟往是晤虞,稱兩人有着相同的容顏,有心者可自行查驗。
他頓了頓,星光映亮眸子,眸色卻發沉。那段時間是他最懷疑孟往的日子,離孟往的身份近在咫尺,可那個狡猾的人卻早已布好了局,将所有人都欺騙和利用了去,連他也沒有放過。
現在來看,自己應該是這場局裏十分關鍵的一環,他也成了孟往擺脫晤虞身份這一環中最重要的棋子。孟往對他,從始至終就夾雜着欺騙和利用。
只要孟往的身份存在疑點,自己必定是要發作的。他也的确急不可耐地要求證孟往的身份,親自要求孟往去面見紫薇星君。
但孟往以為他是在害怕自己的愛人是罪人,可其實他是在祈求他是他。
唯有孟往是晤虞,自己才能擺脫兩難的局面。盡管孟往算錯了他的心裏想法,可不管怎樣,孟往的目的都達到了,通過他接近了仙家。而那一次宴會,仙家不僅派來了紫薇星君,還請來了宗正老人,都只是為了查驗孟往的真身。
而結果正是,宗正老人和紫薇星君都被孟往蒙騙過去了,孟往大功告成,将仙家牢牢鎖在了他那一邊。
好手段,好心計,環環相扣,步步為營,這麽大一盤棋竟然構思得如此缜密周全。但要說孟往毫無纰漏也并不對,譬如當時宗正老人驗骨,那時孟往所表現出來的緊張和害怕應該是真的。況且宗正一開始驗出的結果的确是極陰,只是不知怎地突然又改了口,現在看來,宗正不見得是在憑良心說話。
可惜,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孟往再怎麽精明深沉,也還是算錯了什麽的——算錯了一個人間。
若非人的涉入,孟往也不至于心智大亂,也不會被逼到要使用殺生盤的境地,也便不會……四面楚歌,最後墜入死境。
又是人……
孟往怕人的這個怪毛病好像也有了解釋,曾經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活生生燒死,等再入人間的時候,已經……害怕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是能夠跨越是非和善惡來看待孟往的,也只有他一個人罷了。
“尊上。”游傾抱了一件大氅來,請他回宮服藥和歇息。
清寒的夜風刮在臉頰,他感到刺骨,像墜入無盡的冰窟。他沉默着接過大氅披好,瞥了游傾一眼,聲音低沉而沙啞:“你知道了吧?”
游傾點頭。
月餘川一路闖進淩霄殿,他也跟了過去,他不知道歸覓是誰,只是憑着月餘川得到答案之後的一切反應來推測了一個答案。如今月餘川這麽問自己,那斷然就是如此了。
月餘川對晤虞本就是不同的,這些年來,桃花源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晤虞的蹤跡,即使得到的答案一如既往,只是“下落不明”這輕飄飄的四個字。
他記得自己還跟呂黯提過,希望孟大人能夠坦誠一點,卻沒想到這其間有着這樣的故事。可孟大人怎麽就是陰命大祭司?是孽還是緣啊……
月餘川深吸了一口氣,動了動眉頭,清寒的空氣刺痛了一直繃緊的神經。他一拂大氅,掀起一道弧度,轉身回宮。
一道不容抗拒的聲音響起——
“找到他。”
孟往,我會找到你。
欺我、騙我、瞞我、詐我、利用我……
也到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你不願我過問你的舊事,不讓我知悉你曾經的苦難和血淚,我都允諾你了。如果這樣能讓你感到安全,那麽我可以以你的方式守護你。
一直以來的遷就和縱容,不過是因為願意等,願意等到你完全接受我,等到你的坦誠相待。
可等到的只有你的死期,還有遲來的真相。
既然你的方式行不通,那麽從今往後,就按我的方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