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棋局

棋局

“少帝,紫薇星君到了。”

“請吧。”

繞過九轉雲徑,紫薇星君還未靠近風亭,便遠遠瞧見了雲霧風亭中的男子。天庭少帝鮮少參理政務,驟然被點名找過來,任誰也要疑惑。但當然,也不見得就是為了政事。

“少帝。”他步入風亭,行了一禮,卻見亭中的玉石臺上擺着一方棋盤,黑白棋子各自為陣,兩相厮殺。

只是執棋的只有一個人,那個坐在棋盤邊的男子同時操縱着黑白兩方,自己與自己對壘。

以至于看起來,像是想找一個人來對弈。

而月餘川落下一字,擡眸瞥見了他:“星君既然來了,那黑棋一方,便留給星君吧。”

紫薇星君應下,坐在了他的對面,二人執棋對弈,可他不覺得月餘川的目的只是如此。而他猜得不錯,月餘川很快便展開了話題。

“星君座下掌着十二宮星脈,此前星脈受了極陰之氣的沖擊,故而你與其他星君才斷言是陰命大祭司再次現身。”他等紫薇星君落了一顆墨玉黑子,徐徐道,“如今錯覺山之戰已經結束,這陰脈可有什麽變化,星脈可還受沖麽?”

“回少帝,星脈已經恢複如初了,不再受陰脈沖擊,錯覺山一戰中可是布下了涳雪劍陣,縱使是陰命大祭司也敵不過的。”

他話中意味明顯,便是晤虞斷然是殒命了,是真正的殒命。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而是所有人的想法。

錯覺山一戰本是孟往跟文起息宿之間的鬥争,全是因為晤虞的出現,仙家才插手此事。而他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月餘川只是一邊下棋,一邊傾聽,仿佛是在閑談一般。他救孟往的那招禁術“獨步生”所留下的痕跡已經被他抹去了,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端倪。

他會讓孟往光明正大地恢複身份,而不是繼續藏匿。但不是現在,現在時局未穩,孟往又情況堪憂。

他淡淡瞥了一眼棋局,落下白子,漸漸起了包圍之勢,将黑棋圍困其中,一邊道:“孤知道星君也是宮旭時代的過來人,絕不輕談陰命大祭司的事,不過既然人都死了,不妨便談談吧。”

紫薇星君一驚,收回正要落子的手,動了動嘴唇就要推辭,可月餘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徑直堵人道:“星君莫慌,只是随便談一談罷了,上古幾千年就只有兩個極命之人,孤是極陽,免不得對陰命大祭司感興趣,怎麽,這也不行?”

他語氣柔和,人也是懶散地坐着,好似真的只是在談笑,可紫薇星君的狀态卻與月餘川截然相反,心神繃緊。

這位少帝已經與從前不同了,他從前不會端帝君的架子,甚至巴不得沒有這個身份才好,如今雖然看起來仍舊懶懶散散的,可骨子裏的威壓感卻逼人于無形。

還有服飾,他今日着了一身淺雲色鎏金王袍,華美而矜貴,從前似乎不見有這樣。

他遲遲不接話,月餘川心知他的探究和疑惑,也不心急,只是朝棋盤擡了擡下巴,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把玩,似笑非笑:“星君,到你了。”

可紫薇星君一瞧局勢,這些回合下來自己已然落了下風,月餘川的棋風強勢而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将敵方層層圍困,只待大殺四方。

都說下棋看人心性,至少從這盤棋中,他看出了月餘川此刻的強硬和決心。看似是在閑談,可實際上自己沒得選,他正如被包圍的棋子,落了下風。

“少帝想知道什麽。”

他雖然妥協了,但也絕不會多談,月餘川心知肚明,不過這不重要,哪怕随便知道些什麽,那也是好的。

月餘川道:“星君就挑着說吧,有什麽孤不知道的,都可以。”

紫薇星君動了動眉頭,思索片刻後才回憶道:“大祭司他……因着極陰的緣故,容易招陰招靈,有時候不慎會被鬼纏身,導致心神被擾亂,為此想了許多辦法來護靈。酒這種東西,最早的研制其實也是為了大祭司,可惜大祭司不耐酒……”

月餘川恍然,孟往的确坦言過從前醉過一次酒。而他還好奇,孟往這種人一看便十分嚴于律己,他想不出孟往會在怎樣的情況下醉酒。

原來是這樣,原來他是這個世間第一個醉酒的人。

他疑惑:“那大祭司後來,可有尋到什麽護靈的好方法?”

“有……”紫薇星君垂眸低聲,“縛靈陣。”

“縛靈陣?!”月餘川蹙眉,“那不是縛鬼的道陣嗎?”

他雖然并非道家出身,可作為首領自然要什麽都懂一些,道家裏一些重要的東西自然也知曉。譬如這縛靈陣,對鬼的束縛能力極強,據說是晤虞研制的一種陣法,後來也一直沿用。

可怎麽會是晤虞用來護靈的東西?!

紫薇星君料到了他的詫異,只管繼續解釋:“少帝不知,其實大祭司研制縛靈陣的初衷是護靈,之後大祭司發現了其困鬼妙用,便改良來縛鬼。極陰的體質無論如何也逃不過鬼的偏愛,有一次大祭司被鬼纏身,心神紊亂之下傷了身邊的伴讀,事後大祭司追悔莫及,後來便研制了這種縛靈陣。”

月餘川愈發沉默,棋局已經靜止,一個說一個聽。

“每每大祭司招了陰邪纏身,便将自己困在縛靈陣中,免得……傷了人。” 說到最後,紫薇星君自己已是唏噓。

月餘川氣郁,心口又堵上酸楚。這根本不是護靈,而是縛靈啊,他找不到什麽方法來保護自己,只能想辦法來保護別人。

只是縛靈陣困不了其他活人,只能困住晤虞和鬼,晤虞在人們眼中終究是……半人不鬼的。

他思索晤虞的事畢竟有許多年了,很快便察覺了不對,将指尖那枚白子扔進棋奁,玉棋碰撞出清脆響聲。

他定定盯住對面的人,道:“孤聽說大祭司道法通天,擲火萬裏,流鈴八沖,這雖然有誇張的成分,但也是能證明實力的。那大祭司被處以極刑,不可能毫無掙紮吧?族人要制服大祭司斷然也不輕松,是不是有些手段?”

“……是,的确是縛靈陣。”紫薇星君承認,卻訝異于月餘川的銳利,竟能想得這般遠。

可他一說完,擡眸瞥見月餘川複雜的神色,那是一種探究與洞察的目光,他霎時便感到脊背發涼。

他知道月餘川已經想到了,看透了他在這其中充當了怎樣的角色。他成仙之後便選擇了隐姓埋名,甚至連容顏也換了,便是為了最大程度地擺脫曾經。但月餘川從他三言兩語裏便拼湊起了從前。

他雖然過去的身份隐藏了,但最基本的信息卻抹不掉,來自宮旭時代和出身道家的事實可是知道的。

而月餘川,顯然猜到了他并非普通道人,而是來自道者的最高統領機構——祭司門。

宮旭時代的祭司門人,都跟晤虞脫不開關系,不是晤虞的師父輩,那就是平輩,再要不就是徒弟輩。

但不管怎樣,若要處決陰命大祭司,要用縛靈陣法來制服晤虞,祭司門人也脫不開幹系。

換句話說,他也是晤虞被火祭的直接動手者。

“少帝,星宮之中尚有要事。”他再不敢久留,起身行了個禮,匆匆便要離去,“臣,告退。”

“星君且慢。”月餘川将人叫住,将一身壓迫斂起,笑了笑,“再問一個吧,大祭司逝前,有說過什麽嗎?”

紫薇星君頓住,他想說他忘了,可是那個懶坐在棋盤邊的男子正了正坐姿,顯出幾分執着,不像是單純的好奇,更像是一種執念。

雲亭風來,霧氣飄開一片朦胧。晤虞逝前說過的話自然不止一句,他沉了沉,終是穩住心中的煩亂,跟月餘川帶上了同樣的肅色,吐露一句從前:“大祭司說……”

“今日,我雖死,也還是,人族大祭司。”

……

紫薇星君離開後,風亭又陷入一派沉默。

骨節分明的手把玩着一枚石蘭白玉扳指,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可人卻在走神。直到游傾過來有要事禀報,他才回了神。

但游傾還沒開口,他卻搶先詢問:“他怎麽樣了?”

“孟大人醒了幾日,傷勢有好轉,只是精神狀況不怎麽樣,情緒也不太穩定。神魂受損的緣故,平日裏也是睡多醒少。”游傾回得很小心,仿佛聲音大一點便會将人刺傷。

說完又補了一句,安慰道:“孟大人才轉醒時只是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悶着,現在還會出來散散步,入夜的時候還會去看看知意樓的歌舞,依屬下看,還是大有起色的,也穩定了不少。”

但月餘川只是凝着眉頭,仿佛沒有将他的話聽進去一般。

既然已經醒了好幾日,那就不必再待在知意樓了,還是該盡快将人接回來自己養的。目前局勢未穩,雖然所有人都以為孟往死了,但那并不代表他就安全,只有養在自己身邊,他才能安心。

況且,他想見他。

想以陽命首領的身份去見陰命大祭司,以臨桑的身份去見晤虞。

而游傾回答完孟往的情況,終于開始禀報要事,道:“尊上,知意樓那邊傳來消息,孟大人說自己重傷未愈,想再休養三日,三日之後便可離開知意樓。”

哦?他正考慮将孟往接回來的事,沒想到孟往已經将日子定好了?三天也好,至少傷勢能再穩定一些。

“孟大人還想向輪回境傳封信,苦于沒有途徑,希望能由您代勞。”游傾說完這句,頓了頓,才繼續道,“尊上,孟大人的信……您要過目嗎?”

“不必,那是他的隐私。”

他知道游傾的意思,孟往目前情況不穩,又受了巨大的刺激,故而游傾才有此一問,通過信件好歹能拿捏幾分孟往的想法。

但他不想這樣,雖然他自己如今也拿不準孟往的想法,但見了面之後一切都是可以好好說的。若是事事都插手,都監控,不好,人人都有自己的事,他尊重他。

“走吧,去天陲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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