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戰損
戰損
人間六月,時值盛夏,正是溽暑難耐的時節。好在天陲野四季涼爽,幾乎不受暑氣影響。
一襲水藍輕衣的美人蓮步輕移,繞過閣樓之側的邊廊,臨近了一間僻靜的屋子。美人正欲伸手推門,門便從裏邊被人打開了。
門裏的清麗小侍輕步出門,将門虛虛掩着,幾乎沒有發出什麽響聲,仿佛是怕驚擾了誰。一襲藍衣的美人也放輕了聲音,跟那小侍打聽了一句。
“這位公子還是老樣子,醒來好幾日了,什麽也不說,也不吵不鬧的,只是一個人悶着發呆。”
小侍簡述完情況,藍衣美人便輕微地凝了眉頭,冰藍的眸子中流露出幾許不安之色。那小侍有所察覺,雖然心中疑惑,卻也不敢多問什麽了,知意樓中的小侍都是受過嚴格的訓練的,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也懂得察言觀色。
藍衣美人索性将小侍遣走,自己推開門,輕手輕腳踱了進去。淺碧珠簾相隔,落羽香袅袅的煙氣緩慢,朦胧了窗邊的清瘦人影。
拂過一陣風,瑩潤的珠簾輕輕搖晃,待離得近了,完全看清了窗邊人,顏春陷入了一番糾結的境地。
男子獨坐在窗邊,阖着眼眸将腦袋靠在緊閉的窗上,一動不動,恍若睡着了一般。窗格間隐隐透着幾縷微光,為纖長睫羽映下一片陰影。
屋子裏光色暗沉,又袅繞着煙氣,再配上這樣一位毫無生氣的窗邊人,顯得沉悶而死寂。
顏春凝着的眉頭動了動,想再上前幾步去将人喚醒,他知道他沒睡着。可又覺得不忍心,眼前這人分明還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和美麗,但臉色卻白得毫無血氣,氣息微弱得可憐,整個人毫無活氣,脆弱得仿佛響動一大便會破碎。
竟然真的有人能夠這樣,美有百态,哪怕連戰損,連病态,加諸于這個人身上也能夠稱之為美。
察覺到屋內的動靜,在良久的沉默之後,孟往終于緩慢地掀開了眼皮,空洞的目光往顏春的身上落了一下。
“孟大人,喝藥吧,要涼了……”
顏春茸茸的狐耳耷拉下來,顯示出不怎麽美好的心情。他将藥碗又朝孟往眼前推了推,眨了眨美目示意。
孟往毫無動作,跟方才一樣死氣沉沉,只不過睜開了眼罷了。
顏春無奈,往孟往對面的座位上一坐,掰着手指跟孟往扯:“孟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等你養好了傷有什麽事是不能做的?況且這些藥可是……上好的靈藥啊,春兒可求都求不得的,你要珍惜,一滴也不能浪費……”
他苦口婆心叽叽歪歪,孟往卻不見有任何動容之色,只是側頭盯着窗戶上的木蘭雕花紋路,仿佛當顏春沒在似的。
顏春這才想起應該開個窗,屋子裏過于暗沉了,他連忙起身去将那扇窗推開了,和煦的陽光從大敞的窗間撲了過來,柔霧般将整個房間氤滿,瞬間明亮了起來。
“孟大人,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見孟往油鹽不進,顏春打算下一劑猛藥,“你是被賣進知意樓的,進了知意樓,那就是這裏的妓子小倌。賠本的買賣誰都不做,知意樓可不能白買你,你得趕快養好了傷出去挂牌賺錢!”
這一番刺激的言論終于令獨自沉湎的孟往回了神,在孟往僵冷而瘆人的注視下,顏春幾不可察地打了個激靈,随即搖了搖狐耳,谄媚一笑。
孟往又凝了片刻,終于擡手端了藥碗喝盡了半涼的藥。
顏春說得是對的,他是被賣進了知意樓,而他自己知道,自己再也不是輪回司的主事了。
他重傷昏迷了三個月,這幾日才剛醒來,也只是聽別人說,他是在天陲野野地被人發現的。發現的時候滿身是血,遍體鱗傷,內外傷都嚴重,不僅神魂和心脈受了損,外傷也是難得一見地吓人,尤其是肋部的一大道傷口,血肉模糊,似乎還缺了骨。
鬼血辨靈,血色越深的鬼力量也越強,黑色鮮血的鬼并不多見。驟然在野地發現一個近乎于死亡的黑血鬼,可沒人敢生出什麽多餘的心思來,這一見便是個大麻煩。
可架不住孟往即使是身隕,狼狽到了極點的時候也隐隐透出的矜貴氣和不同尋常的姿容,待被擦淨了臉一瞧,好一張惹人的臉,于是他轉手就被賣進了仙匪地界的青樓,知意樓。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他連自己是怎麽活過來的都不知道,錯覺山一戰中那樣的絕路,怎麽看都是死路一條,他也沒有抱着存活的希望。他敵人太多,從仙到鬼,再加上人,無一不是敵人。
可他活着,也不過是個死人。
從前的絕望侵蝕心骨,新來的絕望又斷絕了所有的路,他已生無所念。
距離輪回司政變也快三個月了,這麽久了,已經足夠被完全奪權和肅清。所有人又都以為他喪生在了錯覺寺,他的舊部失了主心骨,在重壓之下,要麽明哲保身選擇投降,要麽誓死不屈而被清除。
他失去了輪回司,失去了自己堅守百萬年的地方和一直以來的執念。
這個世界不再需要他了。
……
見他又陷入了自我,一副隔絕外界的樣子,顏春生怕他想不開,忙眨了眨冰藍的眸子柔柔勸他:“其實……或許……您可以去莫及城?”
莫及城那是什麽地方,是天庭駐天陲野的領地,而天陲野這一塊的最高天庭代表,可不就是莫及城的城主。
顏春希望他主動去找月餘川,而他知道為什麽。
那雙幽綠的眸子不帶情意,從窗棂間向外落遠,仿佛再也收不回來。
“顏春,我一醒來就跟你說過吧,我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知意樓是要做生意的,自然懂得什麽才稱得上利益,而他這個人一瞧便是個大麻煩,避還避不及呢,姿容出衆并不能成為知意樓買他的理由。況且他傷勢太重,還要耗費各種天材地寶來療養,不動腦子也能知道這是筆血虧的賠本買賣。
因此這一切,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從他一出現在知意樓,一被人帶到這裏來打算賣掉,就已經處在了月餘川的掌控範圍之內。知意樓雖然屬于仙匪勢力,不屬于天庭,但月餘川暗中裏對仙匪的掌控有多強,他自己心知肚明。
顏春對他的關心不假,可他不相信任何人,顏春在他眼裏也就是月餘川放置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罷了。
而為什麽月餘川沒急着來将他帶走,估摸着也是因為實在傷得太重,一碰便會碎,索性留在知意樓中靜養。
但他現在已經醒了,也勉強能夠支撐着行走,顏春也不過是在含蓄地提醒他,只要他開口說一個願意,或者只要點點頭,根本用不着他自己去莫及城,月餘川很快便能知曉他的意思,然後親自來接他離開。
可他不願意。
他已經不信任任何人了,自然也包括月餘川。
況且,他想回輪回境,即使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只有跟輪回沾邊的東西才能讓他安心。
要逆輪回,不止要奪得輪回司,還要奪得輪回境,輪回境中有輪回道之眼,調控着六道輪回中的陰陽之氣,重要非常。
錯覺山一戰中他的确沒有料想到自己的大後方輪回司會被攻陷,但考慮到輪回眼的重要,戰前還特意增派了兵馬前往輪回境。
這當然也進一步導致了輪回司空虛,不過現在看來,輪回境屯有重兵,呂黯和一衆輪回司親兵在被他用禁術送離戰場之後,必定知曉冥府危險不能輕易回去,因此他們應該會選擇退守輪回境。
再加上梁不換本就駐守在輪回境,即使知道他身死,輪回境這一方人馬也不會輕易投降,将輪回眼拱手讓出去。
而他将除了冥王之外的九殿王爺挨個梳理了一遍,将這次逆輪回的幕後主使鎖定在了其中一位的身上——十殿,轉輪王。
說是鎖定在了十王爺身上,其實也沒什麽證據,他跟這九位王爺都沒什麽過節,根本梳理不出什麽結果來,索性也不想再繼續費腦子了。
就憑轉輪王的“轉輪”兩字,看起來便跟輪回有關系,而且還是個王,他只是臣。不知道的人一聽,還要以為轉輪王才是輪回道的主人,而非輪回司主事是輪回道的主人。
雖然邏輯不嚴密,可他無所謂了,他不講邏輯了,索性就這樣将幕後主使指定了下來。
如今十殿轉輪王奪了輪回道,自然要在冥府布下天羅地網,只要他敢回去,必定是甕中捉鼈。而在錯覺山一戰中他企圖布下殺生盤要整個幼都給自己陪葬,就憑這一點,仙家也注定是敵人。
冥府回不去,仙家也得罪死了,他死了還好,茍活下來仍舊要四面楚歌,腹背受敵。
而他一無所有,僅有的一個輪回境也必定是深陷戰火,轉輪王那邊要強攻,天庭跟阿修羅的态度他還不清楚。但經過阿修羅族的新人被推入地獄這一事,恐怕仙家已經不能容忍天神道跟阿修羅道再被把控在鬼族手中了,若要動手,勢必也是要奪取輪回境來跟鬼族做交換。
他淪落至此,還拖着一副殘軀,已經稱得上走投無路。守護輪回境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目前的各方只知道輪回道易主,卻還不知道輪回秩序将要改變,輪回秩序有兩種這一絕密若被公開,他将再一次深陷風波。
當年他拿下輪回道的時候,其實便有兩個選擇,淚海亦或是複生海。若選擇淚海,從今往後要過輪回的每個亡魂都必須飲盡一碗孟婆湯,失去前生記憶才可入輪回;若是選擇複生海便沒有這個步驟,人人都不必從頭再來。
而顧名思義,由複生海構建起來的輪回秩序自然有複生之效,從今以後将不會有靈識消散,魂飛魄散之事,徹底消滅靈魂的死亡。
可淚海不行,淚海最大的作用便是消除記憶,沒有複生這一功效,也便阻止不了靈魂的死亡,而這種死亡是真正的死亡。
都說孟婆掌管着輪回轉世,是生途的掌有者,但其實,是他親手為靈魂謀求了死亡。
而這也正是他的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罪名。
但他是輪回道的第一位主人,選擇了淚海之後便将複生海的存在掩藏了,故而外人皆不知還有複生海這樣的存在,自然也便不知還有另一種輪回的可能。
等複生海的存在大公天下之後,他本就洗不幹淨的罪名又要疊加一層。
轉輪王、文起和息宿能勾結在一起,不過是因為有着共同的目的,奪取輪回道也不過是為了更改輪回秩序。由他構建的輪回秩序以淚海孟婆湯為基礎,可既然這麽多人付出血的代價,只是為了更改為複生海之下的輪回秩序,他再堅持又有什麽用呢?
或許他從一開始便是錯的。
可當年啊,還歷歷在目……
他獨立在六道輪回之間,一邊是複生海,一邊是淚海,等待着他這個輪回道主人做下最終的抉擇。
一念甘露法,一念萬毒根。
他是上古的親歷者,還是身經百戰的陰命大祭司,比任何人都知曉人的痛苦,那時人們深受鬼禍,成為陰魂的幾率遠遠超過如今這個安穩的世界,若是選了複生海,人們便不會再擔心死亡。
這難道不是成為救世主的好辦法嗎,可救蒼生于苦海。
可那時的他已經不是陰命大祭司了,而是從地獄歸來的厲鬼,是被所有人厭棄的存在,成為救世主做什麽?以德報怨?
因此選擇了淚海,選擇抹去所有人的記憶,讓人們忘記自己,選擇讓死亡成為靈魂的最終歸宿,是這樣嗎?輪回道對他的意義便是報複,是這樣的嗎?
當年煎熬着自己做下了一個有關生死的選擇,如今回想起來,他忍不住地苦笑。
他玩弄權術和人心,掌管輪回道的這些年也絲毫不近人情,除非自跳忘川河等待千年,決不允許任何人逃過孟婆湯。
或許這就是他的報複吧……
一報還一報。
暴.政終究是要被推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