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愛欲

愛欲

冥府,森羅殿——

“老十往知意樓裏派了殺手?”

冥府共有十殿王爺,以五殿冥王為尊,但很難得,今日除了十殿轉輪王外,其餘九殿都在森羅殿聚齊了。

孟往存活的消息十殿是知曉的,但顯然冥府的其他王爺們并不知道,而這段時間十殿掌控了輪回司,又集中兵力攻占輪回境,卻突然在莫及城周圍制造了混亂并且往知意樓中派了殺手,令冥府衆人不得其解。

“老五,輪回事重,既然孟往身隕,輪回道也必定要更換主人了,只是輪回境中孟往的殘餘勢力尚在堅守,不願臣服新主,如此下來也不是辦法啊。”

“如今老十掌控着輪回司,孟往的舊部占領着輪回境,輪回不統一,難免人心浮動。不如下一道诏令,要輪回境的守軍盡快承認新主。”

……

上首的冥王一直斜倚在王座上假寐,将衆王的議論聽在耳裏,卻毫無反應,仿佛毫不關心。直到衆人讨論得差不多了,紛紛要他拿個主意,他才緩緩睜開了眼。

“急什麽。”他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血色的眸子透不出情緒,“又沒死,輪回境的事自有人操心。”

十殿轉輪王花了這麽大力氣下殺手,要殺誰,這不是很明顯嗎?

孟往沒死,這事在其他人眼中再詭異離奇,在他眼中也不足為怪。

他說“又沒死”,卻沒說誰沒死,其餘八王反應片刻才理解他的意思,面面相觑又将信将疑。畢竟錯覺山那樣的絕境,很難相信孟往能夠從中走出來。

若孟往真的還在,局勢便又複雜了幾分,輪回司和輪回境分屬兩位主人,斷然要争鬥一番。但畢竟輪回司在十殿手中,近來也在籌備輪回秩序的改換事宜,孟往只是守着輪回境,又沒有輪回的主陣地,怎麽看都沒有勝算。

衆王各有所思,冥王但笑不語,他什麽都不說,衆人也不好久留,沒過多久便各自散了。

等衆人散了,冥曹使九裏才從殿外進來拜見冥王,呈上了折子,道:“王爺,十王爺失敗了。”

他随手接過折子,卻沒有打開來看,只是把玩着一枝彼岸花,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談道:“敗了就敗吧,刺殺孟往,從來就沒有人成功過。”

“更何況,這個刺殺的機會,說不準都是孟往自己給出去的,不過……老十就算心知是計,也得上鈎。”

孟往故意放出自己未死的消息,引着十殿來刺殺,就算知道其中有詐,可是為了在孟往被月餘川接走之前将人除掉,就算知道是計又能怎麽樣呢?還不是得将計就計,拼這一把。

真正好的計謀家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能夠引着魚兒心甘情願地上鈎,只要能夠控制好人心和條件,再危險也能夠化險為夷,順帶着還有另外的好處。

——轉輪王知曉孟往未死,必定心亂。

畢竟孟往是整個陰曹地府之中所有人都公認的難對付。

在錯覺山一戰中布了那麽大一場局都沒能将孟往弄死,現在孟往正虛弱也沒刺殺成功,轉輪王斷然氣得不輕。

見冥王一副盡在意料之中的模樣,九裏忍不住疑惑:“王爺,孟大人勢衰,冥府中少去一位權臣,由十爺掌控輪回,這難道不是好事嗎?畢竟孟大人掌輪回的這些年來,一直罵聲不斷。”

額角的彼岸花胎記妖紅如血,他突然笑了起來,仿佛在嘲笑所有看不透緣由的愚者。

“孟往不會輕易死,也不會輕易活。當年他選擇淚海,卻對複生海的存在只字不提,你以為他真的只是為了向人族複仇?”

“陰命大祭司,早就将輪回的法則參透了。當年提分三界的人是他,後來選擇淚海的也是他,哪怕是堕鬼了,他也一樣會堅持最正确的做法。一個以信仰為食的人,就是這麽可怕。”

他說得模棱兩可,連來龍去脈都沒有,末了,才終于補了一句勉強清楚的話——

“他選擇淚海的時候,就料到今日了。”

料到了年年積怨,他的輪回終究會有人來推覆。

但……

“老十,贏不了的。”

……

他感慨完,搖了搖頭索性打開了那本折子,折子裏介紹了天陲野最近的異動。天庭帝君強闖知意樓的事瞬間吸引了他的眼球。

知意樓?怎麽又是知意樓?天庭在做什麽?

“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回王爺,跟十爺刺殺孟大人是同一日。”

對于一位穩坐高臺的鬼族統治者來說,蛛絲馬跡已經足夠了,他忽然一改方才那副不問世事的模樣,血色的眸子裏蘊出濃厚的玩味與興趣。

“桃花源中月下仙……”曼珠沙華回卷的花瓣在指尖輕撚,他似笑非笑,“——哦,原來是桑帝。”

***

神魂受損的人本就嗜睡,或許是又遭了刺激,這一昏迷,便是足足的三天。

莫及城的城主府雖說是府,實際上卻是宮苑做派,孟往甫一昏沉沉醒來,首先入眼的便是錦繡床帳頂,四角垂香囊。

青紗帳幔,香風披拂。

他勉強支起身子來想要下床,可往床下一瞥,竟然沒有鞋。

床帳間隐隐的聲響驚動了殿內照顧他的仙侍,仙侍端着藥近了床帳外的珠簾,本欲掀開簾子和帳幔前去服侍他,可突然又頓住腳步停了。

隔着珠簾和紗幔,透着柔霧般的光色,隐隐綽綽映出床帳間擁着被子的美人,人影朦胧,一爐暗香暖。

這般場景,莫名旖旎銷魂,活色生香。

令人不敢多看。

微風牽動床帳四角的流蘇,紗幔輕顫,玉白纖長的手指撩開了掩着的一側帳幔,露出半張蒼白無瑕的臉龐,黛眉輕斂,愁蘭泣露,盈着一身無力的倦意。

立于珠簾外幾步遠的小仙侍不敢動作,不經意瞧了一眼,又立馬垂下了頭,心中憶起了一句人間的詩——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像,像極了養在深宮之中承君寵沐君恩的椒房美人。

不,不是像,本來就是。

“你過來。”

直到一道半啞的聲音喚他,他才敢靠近一些,目不斜視地将藥呈了上去。孟往接了藥去,他便将帳幔完全撩開,用一側的金鈎挂好。

藥的味道雖然不好,但應該摻了糖粉,還算能入口。這藥跟他在知意樓的時候所服用的是同一種,果然那時也是月餘川在暗中照拂。

他用不着問,也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處,逃跑的時候被逮了個正着,抓回來自然不會“好過”。

世事紛擾,他想起月餘川,卻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指尖摩挲過白瓷藥碗,他忽然問:“你們少帝……既然有帝位,為什麽你們不稱他為陛下?”

“回公子,少帝并未加冕登基,等日後正式即位,自然是要改稱陛下的。”

他似有所悟……

難怪,月餘川這麽閑,不過……也是有資本來閑的。

他捧着半碗未喝盡的藥若有所思,那小仙侍正要催促他,從殿外傳來一派恭迎之聲,不多時便有人快步入了寝殿。

可月餘川一近了床帳,便瞧見這個病弱得不成樣子的人端着藥碗在發懵,眉頭一皺,登時又添了幾分不悅,以為孟往不願意喝藥。

他一撩衣袍坐在床邊,從孟往手中穩穩奪過藥碗,試了試溫度親自動手舀了一勺,将勺子送至孟往唇邊,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喝。”

孟往怔住,只好在他的逼視下張嘴乖乖喝了幾勺藥,直到藥碗見了底。

月餘川這個樣子,顯然是還在氣頭上。

他喝盡了藥,月餘川将藥碗擱在一邊,那小仙侍要來收走藥碗,月餘川卻管他取了一方幹淨的絹帕。

他其實只是想替孟往拭去唇角殘留的藥汁,但或許是內心的抵觸,孟往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避開。

本就不悅的男人又失了幾分耐心,擡手一把扣住身邊人的下巴,傾身而下,湊上前用舌尖添去了孟往唇角的藥汁,混雜的藥味彌散在唇齒之間。

小仙侍本就在他們一側,一見到自家帝君的孟浪之舉便立馬垂下了頭,仿佛要将腦袋埋進地裏,可氣氛的微妙卻怎麽也逃不過。直到帳中人将事情辦完了,令他退下,他才如蒙大赦,端上藥碗飛也似地逃離。

……

孟往從沒見月餘川如此強勢過,驟然如此,令人不知所措,可又實在掙不過他。唇角和下颌殘留着熱的餘溫,他抵在月餘川懷裏,壓着慌亂的心,睜着一雙帶了水意的眸子瞧他。

還是那般俊美無俦的容顏,只是那雙含情的桃花眼比曾經含着更複雜的神色。

他向後挪了挪,想靠着床坐,月餘川忙抓了兩個枕頭墊在他身後好舒服些。

但他們之間總歸是有些賬要算的,月餘川好像沒有要先開口的意思,孟往動了動眉頭,只好閃躲着眸子問:“……那些殺手?”

但月餘川何其了解他說話的方式,從來是話中有話,旁敲側擊,他表面是在問那些來刺殺的死士怎麽了,實際上卻不是,他是在問那些被一同拿下的輪回境精銳。

可孟往越是這樣,越令他想到孟往在感情之中所摻雜的利益。

失而複得的人值得珍惜,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人,敬仰欽慕了多年,又愛了這麽久,自己沒有道理不珍重他。

可是孟往已經不在乎他了。

“孟往,你是不是就料定了我不會看那封信?”壓抑的怒火又重新攀升,淺桃的眸華漸漸濃郁成深桃的顏色,他沉聲,“你憑什麽可以這樣利用我對你的尊重?”

孟往看着眼前這個質問自己的男人,沉默不言。他沒有什麽好解釋的,他本就是在利用月餘川的正人之心來算計和布局,走到這一步也是罪有應得。

殿中忽然寂寥下來,唯有落羽香袅繞的輕煙緩慢、悠長……

駁雜的心緒不停地翻湧,他側眸去看孟往,伸手撫上了他蒼白的臉頰。

這個存在太不真實了,令人抓不住,本就是九死一生活過來的,總令人害怕哪一天就再一次失去了,就像錯覺山的大火燃起的時候,誰也沒料到會有生與死的間隔。

錯覺山一戰改變了太多人太多事,他拿不準孟往的心思,但人還在總歸是最大的好事,所以他願意多給一點時間讓他痊愈,讓他冷靜。

他也保持自己骨子裏正人君子的操守,不想去拆看那封信,那封孟往托他傳給輪回境的信。可那封寫滿算計的信就這樣從自己眼皮子底下傳了出去。

可惜……

他的尊重和體貼換不來什麽好的結果。

分明約好了三日為期,但當第二日夜莫及城周邊突然産生混亂的時候,知意樓異動的消息也很快就被線人傳了過來。

最初的時候,他還以為是內部出了奸細,将孟往還活着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因此惹得孟往的仇敵下了殺手。他用最快的速度擺脫了敵方的糾纏,趕往了知意樓,只希望孟往平安無事,不要再經受更多的苦難。

包括知意樓一開始要阻攔他,也是靠着帝君的威勢強闖的,知意樓會阻攔一位城主,但阻攔不了一位帝君。

但很快,他便發現事實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樣,孟往好得很,甚至有力氣來算計別人。

這幾日他也查清楚了,刺殺孟往的那一方正是目前輪回境的争奪者。普通的謀士一步算一步,但好的計謀家卻能夠一步算好幾步,孟往便是如此,不僅借着敵人之手來拖住他,也要借着他的手來教訓敵人,而他好趁亂逃跑。

他承認,缜密精細得過分了,若非自己有個帝君的身份,孟往定是能夠成功的。

他在戲樓後臺的時候,一直期望孟往不要出現在這裏,不要挑開那道門簾,不要讓兩個人都這樣狼狽地見面。

孟往挑開門簾的一瞬間,足夠令人明白,他不要他了……

孟往在大火中自斷肋骨的場景又一次從腦海中劃過,以為愛人命隕後的痛楚再一次紮開心口,本就沒有愈合的心傷重新裂開,流出鮮血。

所有的所有都在叫嚣,他不能失去孟往,但孟往可以失去他,他不甘心!

“孟往,你逼我的。”

而他終于明白,對孟往,就不能君子。

他将人箍在床架和自己之間,撫着愛人的臉頰,聲線帶着幾不可察的顫抖,滿目柔情。

薄紅的眼尾,不知是因為欲望還是憐惜……

“從今以後,你哪兒也不要去,誰也不要見,只能見我、陪我、愛我、恨我、屬于我。”

溫熱的指尖順着頰邊下滑,托住精巧的下颌,他俯身偏頭強吻下去。

“月餘川!”孟往心中發緊,繃緊的弦好像要斷了,用力掙着他的手,幾乎染上了哭腔,“我傷口好痛……”

他說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至少讓傷勢成為了保護自己的借口,讓他們定在了一個呼吸交纏的距離。

月餘川垂眸細細看他,那張臉那麽蒼白,蒼白到了一種病态的程度,眸中盈着水霧,被禁锢在床角的人兒分明在輕輕地顫抖。

自己分明還沒有做什麽,他卻是一副被欺負得狠了的可憐模樣,凄楚又倔強,破碎得令人一見便心生憐惜,也一見便生出更濃更強的占有欲。

這種零落破碎的感覺加諸在孟往身上,竟也可以成為一種美,但這畢竟是一種,殘忍的美麗。

……

而孟往也在這種時候回想起了,月餘川好像從來沒有強迫過他什麽,只是一直縱容嬌慣着他,所以才一直讓他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麽?

而他終于明白,就這麽短短幾日,他已經快将月餘川的耐心榨幹了。而剩下的為數不多的那一點,也正在慢慢流逝……

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灼熱得好像能将每一寸肌膚都盯出熱度來,他強抑着心神去看,一擡眸就撞進了那雙深桃色的眼睛,撞見眸中濃郁的愛與欲,哀和惜。

他毫不懷疑,若非如今這副身子破爛得近乎一碰就碎,月餘川根本不會留着他們的初次到明天。

不過既然都被軟禁了,又被各種天材地寶療養着,痊愈是遲早的事,而這一天甚至不會太久,躲又能躲到什麽時候?

到了這個地步,論誰也清楚,什麽也不發生,那是不可能的。

同類推薦